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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可知我天问阁的规矩?”殷一璀说:“在金钱之外,用问题交换问题,知识交换知识。” 宋时谦颔首道:“我的问题还是那个——三年前的灭门案细节。” “阁中自有相关卷轴记载,请随我来。”殷一璀主动起身掀开地毯一角,在宋时谦无声转过的视线下挪开地面上覆盖的黑色板砖,裸露出一扇丈许见方的地窖门,拉开之后隐约能看见倾斜向下的石阶。地窖里的空气潮湿闷热,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土腥气。 殷一璀执起桌上油灯,点燃之后率先走进地窖说:“随我来。”地窖昏暗,即使有油灯也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宋时谦稍落后他几步,半边身子都走在微弱光晕之外,走了十几阶后他忽然停住了。几乎是同一时刻,殷一璀快速往下奔跑起来,宋时谦却无暇管他,而是迅速回过身去俯低身形,两腿一前一后站稳,双臂交叉呈十字形对上身后袭来的拳风。 他的招架成功了,不料出拳是个幌子,袭击他的人双臂佩戴着结实的金属臂环,动作间精巧的机关控制臂环弹出利刃,宋时谦仓促闪躲之下没顾得上帷帽,纱帷落地的同时,一线刀光几乎逼到了他脸上。 殷一璀的声音在下方不远处传来:“阿笙,生擒他!” 这是一个陷阱。 宋时谦在黑暗中无法视物,干脆闭上眼睛,用耳朵去听刀,用皮肤去感受流动的风。刀光似乎无处不在,但也不是绝对的密不透风……宋时谦手无寸铁,只能勉强和对方缠斗。 连续几招之后,他被逼得彻底离开了台阶,只是几步就感到脚踝被什么东西一碰,随即机括发力,宋时谦眼前天旋地转,眨眼之间就被捆了个严严实实,倒立着悬吊在了油灯不远处。 虽然似乎身处绝境,但宋时谦并不是很慌,因为他还有最大的依仗——戒指里未曾现身的东方柳。 “现在我问你答,如实交代就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殷一璀端着油灯轻唤了一声:“阿笙。” 一位身着深青色练功服的女子伸手接过了油灯,她的面孔看上去也十分年轻,并不比殷一璀大多少,而她手臂上佩戴的铜色臂环已经昭示了她就是方才袭击宋时谦的人。 阿笙举着灯走近宋时谦,照亮了他剥离帷帽后的脸庞。 ——一张枯树皮一样的老脸,宋时谦为防万一帷帽掉落,假借吃饭名义回房让老师帮忙给自己做的易容。 “第一个问题,谁派你来问灭门案的事情的?” 宋时谦心中隐隐怪异,他对那一日的事情印象只剩下一伙训练有素的武者干脆利落地杀死了他们一家主仆上下,在他不多的记忆中,自家只是普通的富户,一贯作风也很低调,所以只觉悲愤。可照殷一璀这个做派……恐怕此时背后并不简单。 阿笙左手执灯,右手将臂刃弹出来,在他颈项上比了一比,威胁道:“问你就赶紧说,别想着欺骗隐瞒,不然有你好受的。” 宋时谦老老实实地说:“我自己想来的。” 殷一璀根本不信。当年宋温两家九族诛尽,哪有人敢来触霉头? 阿笙和他心有灵犀,不出声地将刀刃往前一递,锋刃已经抵到他搏动的颈动脉,按理来说应该微微擦破一点皮,流下一丝血迹,用逐渐加压的痛感来施加威胁。 奈何这个易容做得太实诚了,不仅擦了粉还贴了不少假体……刀刃没破防。 宋时谦暗叫不妙,果然下一瞬就见阿笙凑到他面前,疑惑地“嗯”了一声,接着伸手在他锁骨上摸索一圈,找到了假体贴合的缝隙,然后从边缘撬起。 宋时谦紧张地在心里联系戒指里的东方柳:“老师——” 东方柳言简意赅道:“我在看。”意思是见势不妙就会立刻帮他逃走。 一整张薄如蝉翼的假体被阿笙撕了下来,不仅是她目瞪口呆,连殷一璀都瞠目结舌:谁能想到又矮又丑的老侏儒皮子底下竟然是个八九岁的稚嫩少年?!这一手易容,称得上鬼斧神工了。 ——八九岁的少年。 殷一璀忽然心中一颤,天问阁上下只有他和他父亲两人知晓,当年的灭门案兴许留下了温族长未满六岁的遗孤,翻检尸体时没有他的踪迹,也许逃出去了,也许死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算算年纪,那孩子若还活着,应和这少年差不多大。 殷一璀也顾不上会不会有风险了,急切地上前几步,连珠炮一般发问道:“你家在何处?姓甚名谁?从哪里来?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你母亲是不是姓温?” 十分钟的手忙脚乱人仰马翻后,殷一璀满怀歉意地亲手把宋时谦放了下来。 据他所说,当年苗疆数支族裔内迁,当代祭女所在的温家就是其中之一,祭女本人嫁入中原宋家,带的嫁妆就包括臣脉殷氏, “父亲找了你三年,差点以为你真死了,还叮嘱我要守好天问阁的基业,等着哪天温家的后人来领。” 为表诚意,殷一璀又点了两盏煤油灯,三人各自一盏。阿笙姑娘提灯在两人身前几步领路,殷一璀就走在宋时谦触手可及的地方。 阿笙颇有微词,回身用手掩住嘴,小声对殷一璀说:“主人,我走在前面的话就没办法周全地保护你了。” 殷一璀很官方地说:“殷氏本来就是温氏的家臣,主家处死臣家,我甘心领受。” 东方柳在他脑子里凉凉道:“主弱臣强,主少国疑~” 宋时谦默默听着,未置一词。 · 三人前行一段之后,就能看见整齐摆放的书桌上陈列着制书装订的工具,方便将散装的情报纸张装订成册,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半成品摆在桌上。 “……这里还真存放卷宗啊。”宋时谦慨叹地说。 “不然呢?” 宋时谦一开始还以为这是一个专门针对他设下的陷阱,毕竟刚开地窖的时候空气那么潮湿,根本不是适合保存记录的地方。宋时谦也是因此对殷一璀有了方便,才能及时防住阿笙的偷袭。 但现在事情说开之后他冷静下来仔细思考,又发现了漏洞:他一介籍籍无名之辈,有什么资格让天问阁如此大费周折? 宋时谦解释了一番之后殷一璀恍然大悟,折扇合上又打开:“这里确实很久没人来过了,建造的时候为了防止卷宗损毁和窒息死亡,修建了很长的通道,潮气会被引到接近出入口的位置,还有对应的通风措施,为避免措施失效,还要求下来的人必须秉烛先行,倘若烛火熄灭必须立即撤退,要说具体的原理我也不了解……好了,我们到了。” 这座地窖里竟然别有洞天,墙上镶嵌着金属烛台,用煤油灯一盏一盏点燃之后这片庞大的地下空间的全貌才映入眼帘。 仿佛顶天立地的硬木书架整齐陈列着数之不尽的案件卷宗,用标签细心地分好类编纂成册方便查找。粗一望去书架蔓延纵深得看不到尽头。 “这里就是天问阁能够立足于不败之地的本钱之一,像这样的贮藏地我们还有好几个。这一个已经半废弃,很久没人来了,但也保存了超过四千册的秘闻记录……我看看,万明9年的……”殷一璀抽出一份卷宗扫了一眼封条,然后揭开递给宋时谦:“当日阁中有线人在城门值守,目睹了全程。他口述了记下的全程细节,由父亲亲自抄录成册。” 殷一璀又抽出紧邻的一本薄册,说:“这是一份装订合集,总共记录了十四人的口述。” 宋时谦等了等,问:“没了?”殷一璀向他摊了摊手。 “直接信息是没有了,不过我想,你看完之后应该还有些别的疑惑。”他目标明确地走向另一面书架,精准地抽出若干册合订本抱在怀里,朝宋时谦亮出封皮:银羽卫历代更迭。 仅是一怀书籍而已,殷一璀居然也抱得微微气喘,岳梨笙让他举着油灯,要把书接到自己怀里抱着,被他拒绝了。 深蓝色的封皮角落已经被搓得卷边,殷一璀摸了摸边角,叹了口气说:“当年出事之后,父亲就暗中收集了许多银羽卫的信息,虽然都不大全面,但至少可以帮你解惑。” 信息确实不多,宋时谦只花了小半个时辰就全部记下,默默朝他颔首致意:“多谢,能否让我去见见那些当年的目击者?” 殷一璀无奈道:“恕难从命,你恐怕只能见到我父亲。” 他朝惊愕的宋时谦解释,灭门案发生的三日之内,线人和无辜的目击百姓就被全部灭口,城主颁布了最严格的禁令,采用十户联保法,所有人不得讨论此事,违令者十户皆斩。城中一时噤若寒蝉。又过了几天,就连出手灭口的银羽卫队伍随之也被尽数坑杀,仅剩一个首领独活,但也被拘困在边城,不得出城。 宋时谦暗道难怪他前几年的悄然打听都没得到什么信息,原来是采用了极端严格的消息控制手段。 殷一璀把册子都整理好放回书架,领着他推开一面冷僻的书架,后面竟然是一扇尘封已久的小门。他推开门,从里面扳动机关,书架自动合上,从外面看毫无破绽。门内是一条极为隐蔽密道,殷一璀提着油灯说:“进了藏库之后,就不能从进来的那条路出去了,这条小道可以直通阁中核心地带,我父亲见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他状似无意地说:“当然,我父亲他老人家对血脉方面的甄别比较严格,你不会想知道欺瞒他的后果的。” 宋时谦微笑着说:“我也很想见见他,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亲生父母那边的长辈。” 殷一璀低笑:“说起这个,当年情况那么紧急,你怎么逃出去的?这些年在什么地方?” 宋时谦半真半假地撒谎道:“有一位武者抱着我逃进一户人家的地窖,发现了地窖里的地道,他把我塞进去让我逃跑,自己出去引开了追兵,我出地道的时候遇上了好心人,被顺风捎了一程到了隔壁的龙脊关。”他问:“既然你说你是我母亲的家臣,为什么没有被波及到?” 阿笙悄无声息地走到殷一璀和宋时谦中间,用自己的身体成为两人之间的肉体隔离带。 现在宋时谦已经没法随时扼住殷一璀的脖子把他当成人质了,而与之相反,阿笙却可以随时制住他。 殷一璀从阿笙身后探出头来望着宋时谦,慢慢展开折扇,用扇面一角掩住下半张脸,弯下的眼睛中透露出一丝危险的笑意:“你猜呢?” 宋时谦身体紧绷了一瞬,很快放松下来,朝他翻了个白眼:“我不猜。” 殷一璀失望地说:“你居然没被吓到。” 宋时谦说:“要杀我刚才就可以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殷一璀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被后者偏头躲开。 “小孩子太聪明就不可爱了,”殷一璀撇了撇嘴,“好吧,我父亲当年被外派出去了,事情发生的时候不在边城,所以逃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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