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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称看到城池上空有人打斗,似乎……是那传说中的仙家法术。 当剑光尽数熄灭之后,半空中便落下几具尸体。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尸体的死法颇为奇特,都是身首分离,自左耳耳后一剑斜贯脖颈,恰好将耳后一道弯月刺青劈成两半。 这样死状的尸体见多了,就有流言四起:这些弯月刺青的人必然是边境活动的间谍!仙家老爷出手是在为民除害! 好事者将之称为“仙剑荡月案”。 流言传了几天,又陡然变了风向,说那些身怀弯月刺青的都是帮助镇守的仙门弟子,而那些杀人的才是北狄的同谋! 这些流言背后有没有人操控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的是,甲子荡月后三日,北狄重军压境。 无往不利的铁骑兵汇成一道钢铁洪流,十日之内便夺一城,然后以此为据点,兵力向四周辐射,两月内共夺得三城,战绩可谓骇人听闻。 而这三座城恰是距离龙脊关最近的边城、朔风城、落日台。 这几座城的地势很有意思,龙脊关地处最北,再往北就是城外山林,而越过山林则是散落的北狄部落。 以龙脊关为中心来看,其西为落日台,其东为边城,西南方向跨过一道山谷便为朔风城,再往南去便是黎朝广阔腹地。 如今北狄先奇袭落日台,再佯攻朔风城实则克下边城,最后两面夹击强攻朔风城,绕开了屯兵一万翼王军的龙脊关。 龙脊关是块硬骨头不错,可是再硬的骨头也抵不上四面围困,独木难支。 谢覆衾和宋时谦悄无声息地穿过绵延一线的北狄军营,轻功奔袭十几里至龙脊关城门下,原本还在愁该如何叫开城门放他们进去,谁知正巧遇上了龙脊关守将巡视——在战时的黎朝,将领拥有说一不二的生杀大权。 他们当然和守将不熟,好在守将谭存德唯一的儿子谭懿可是自小就和他们厮混在一起,文课武课都一起上,宋时谦和谢覆衾还教过他们些剑招体术。 守城的兵士把他们手背在后面绑起来,然后带上城墙。 谭家父子就在上面商议着什么。 “为父来考你,为何龙脊关坚持闭门,龟缩城内?” 谭懿额角隐隐冒汗:“因为要防北狄偷袭?” 谭存德面容坚毅,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神情,继续问:“北狄为什么一定要来偷袭?” 谭懿看到两人被带上来,赶紧给他们使眼色。 谭存德看他半天不回答,哼了一声,给了儿子一个暴栗:“看什么呢?眼角抽筋了?” 谭家的亲卫都认识宋时谦二人,见将军默许,便解开两人手腕道:“得罪了。” 谢覆衾活动着手腕,打了个招呼之后就躲到宋时谦后面了,宋时谦则撑着他那副谦谦君子的做派进退有度地应付谭家父子。 “小宋,你也来说说你的想法。” 宋时谦道:“北狄虽连破三城,但其一日不攻下龙脊关,就一日投鼠忌器,不敢大肆入侵中原。” 谭存德嘴角微微上扬,说:“继续。” 宋时谦便恭敬地说:“倘若北狄向中原进军,龙脊关便可抄其后路,使其腹背受敌,故而若犯中原,必先破关。” “那你说,他们会采取什么策略?” “小子不敢妄言。” 谭存德笑道:“这时候不敢妄言上了?你就说说,若你是北狄元帅,你会怎么做?” 宋时谦略一思索,回答道:“龙脊关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只是没有足够供养全城的耕地。故我将先大军压境断其补给,如此候上数月,自破之。” 谭存德哈哈大笑,眼睛里却带着些担忧之色,拍上他的肩膀道:“非也!非也!北狄必求速矣!” 他迎着宋时谦带着些疑惑的眼睛细细解释道:“北狄已多年未曾如此大张旗鼓进犯,只是因为去年北境降了场百年难遇的大雪,饥民饿死无数,北狄更是不堪重负,不得不向外发动战争,一方面是掠夺足够的粮食供养族人,另一方面也是削减老弱病残的数量,减少吃饭的嘴。” 谭存德低头问他的儿子:“听明白了么,懿儿?” “儿子明白。” 谭存德辨明两人不是冒认身份,便吩咐亲卫领着他们进去。 就是这么一低头一回首的功夫,一道蓝白色的电光从远处的山岭间一闪而过,几乎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贯穿了谭存德的太阳穴。 谢覆衾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秒,刚刚还和他们谈笑风生的龙脊关最高守将谭存德,竟然当着他们的面脑袋被炸成了血雾!剩下的无头尸身晃了晃,轰然倒在地上,颈间大动脉血管喷出两米多远的一大蓬血迹。 谢覆衾退的那一步,也刚好避开了红白交混的脑浆溅上鞋面。 宋时谦离得太近来不及躲避,半身都被鲜血浇了个淋漓通透。 谭懿明显是懵了,颤巍巍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脸颊,指尖便沾上了一层粘稠的血液组织混合物。 那是他父亲的残骸。 其他的士兵也脸色发白,不知道是从谁先开始的,没上过残酷战场的新兵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城墙上瞬间蔓延起了血腥味和呕吐物酸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宋时谦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厉声喝道:“寻找掩体戒备隐蔽!弓箭手呢!找发出攻击的方位!” 他强硬地拉着谭懿躲到城墙的掩体后,双手扶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说:“谭叔死了,你就是他唯一的接班人!如果你立不起来,没有人能服众,城里经不起内忧外患!” 谭懿颤声说:“父亲前几日就说过,北狄要求速,最好的办法就是斩首,刺杀名单里他必然排第一个……他说对了。我们本来以为不出城就没事……” 宋时谦捂住他的嘴:“这些留到战后再想!” 谭懿眼神却依然涣散,哭道:“父亲没了!” 这会儿谭存德留下的一队亲卫也分成几路,有几个过来面色不善地看向宋时谦,腰间兵器已然出鞘提在手中。 宋时谦知道自己对他们来说终究是外人,只好咬牙退了十几步,再一望远处,地平线的尽头竟翻起一线烟尘。 “北狄的铁骑兵!” 观察哨燃起烽烟,伴随着凄厉的号角声,整个龙脊关都陷入了紧张的氛围。 军中无主帅,而且是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斩首,对战斗力的影响可想而知。 城墙之上一片混乱,宋时谦一无军衔、二无履历、三无压倒性的实力,若手下无足够兵力,个人的力量在战争中显得极为微薄。 谭懿不知何时也爬了起来,猫在城墙边上往远处看。宋时谦瞥他一眼,两只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二叔,有发现吗?” 谭二狗是谭存德留下的亲卫之一,后者亲自将他从死人堆里拉出来,后来发现他视力奇佳,裸眼可清晰分辨六百米之外的人影,就专门训练他瞄准巨弩的功夫。 谭二狗拿着巨弩配套的瞄准望远镜,极为缓慢地调整着弩箭朝向的细微方位。 这台巨弩原是攻城弩改装,只在每个城门两边各放了一台。这名副其实的大杀器需要八个壮年劳力一起才能拉开弓弦,特制的弩箭有手臂粗,凶悍凌厉得骇人。 谭二狗根本不理会他,转头对旁边发号施令的亲卫队长说,等北狄到了弓箭手射程,就放一批转移视线的箭,他好让这真正的杀伤性武器一击即中。 天色薄暮,城墙上虽然慌乱,但也紧锣密鼓地煮了大量金汁备用,滚木、礌石整齐地累放好。快马查探的斥候也归来了,禀报敌军主将为上任可汗的胞弟,北狄王庭的左贤王,约摸两万五千骑兵、一万步兵,算得上倾巢而出。 方才的准备方面没什么可争执的地方,这会儿到具体拿策略的时候了,城墙上顿时吵开成一片。 谭存德的几位副将和众参谋意见各不相同,有要坚守不下的,有要城下列战的,有要派人求援的,各有各的道理,堪比一万只鸭子搁在一起,吵得脸红脖子粗。 战争最忌摇摆不定,曾经只有谭存德能压得住他们,能一锤定音。现在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不肯让步。 众人之中只有谭二狗心无旁骛,瞅着一波箭雨掠空而去,沙哑干涩的声音几乎撕裂喉咙:“放弩!” 震耳的弓弦嗡鸣声久久不息,拿着望远镜看个不停的几个人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谢覆衾抬眼望去,目光穿过层叠山林,看到了岩石上爆开的一团血花。 这是个雷灵根的炼气期修士,靠着一张化神修士绘制的符纸,隔着二里地将谭存德斩首而亡。 此时一根三米多长手臂粗细的弩箭穿过了他的太阳穴,把他整个人钉在了后面的山石上,箭头冲势不减,没入石中三寸还多,脑浆和血液飞溅三尺,红红白白触目惊心。 除非是有起死回生的大神通,这人也活不过来了。 “我给恩公报仇了。”谭二狗佝偻下身子,用袖子草草擦了下眼泪,想继续寻找值得斩杀的目标,眼前却总是一片模糊,泪如泉涌怎么也擦不干净。 吵成一团的众将短暂地停了停,默哀致意几秒钟后又陷入了各不罢休的争执中去。 谭懿资历太浅,还是跟在他爹帐下学习的年纪,甚至没有亲身参与指挥过一场战争,亲卫虽然保护他,但也轻视他,只道战场不是小孩子玩闹的地方,他们的每一条命令都会有人因此丧命。 在战场上,生命重于泰山,生命轻如鸿毛。 按理来说谢覆衾和宋时谦不该有停留在城墙上的资格,但他们来的时间凑巧,一时半会也没人有闲工夫把他们带下去,只有个跑腿的小孩给宋时谦带了套更换的衣服,免得他半身是血,不仅吓人行动也不方便。 换完衣服之后又无所事事,谢覆衾就和宋时谦找了块不碍事的地方闲站。 来往穿梭的士兵看到了他们,只当是哪个战友的儿子,喊他们帮忙搬东西,两人就一撸袖子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副将那头是否吵出了结果还不知道,但谭懿一直没插上话是真的。 少年一日之内突逢惊变,如一脚踩空,不知自己身在何位,茫茫然转了一圈,城头上好似只有他一个无所事事了。 宋时谦和谢覆衾说着话,肩上扛的东西蓦然一轻,转头就见谭懿托着另外一端,跟着他惶然地走着。而在少年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还有两名亲卫一步三回头。 谢覆衾快走几步把扛的圆木放下,等宋时谦再抬头找他时已经看不见他人影。 挚友去哪了? 谭懿和谢覆衾不熟,后者存在感低得跟隐形人似的,碰到他也常常爱答不理的,故而遇到问题谭懿也只会去找宋时谦求助,意识到谢覆衾不在也没想太多,反而心中一喜,拉着宋时谦往僻静处走了走,然后竟双膝落地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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