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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自己的身体就倒在地上，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望向楼上推开的窗户时，看见了掌柜转瞬收起的讥笑神情，目光再次上移，看见了居高临下的告死鸟，和不知何时出现的、本应陷入沉睡的房间主人。 房间主人那张年少的脸友好地冲他笑了下，然后悠然消失在了窗格之中。 花月睡到一半被楼下的喧哗声吵醒，打开门又被沿走廊搜查的御林军吓了一跳。入住天字号房间的几名客人纷纷推门，左右望了望形势，又把骂人的话吞到肚子里。 睡在他隔壁的谢覆衾也打开门，朝他笑了笑。 那种笑让花月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一分钟后，预感成真了，京兆尹请谢覆衾走一趟，考虑到花月是他的同伴——请花月也一起走一趟。花月悲观地想，什么同伴，他们一定是把我当成他同伙了！ · 宋时谦一路上快马加鞭，每到一处驿站便易马而行，如此一刻不歇也足足花了二十多日才抵达京城，临了还花了整整一天收拾仪容，免得惹陛下不快，又补了眠，才精神焕发前去面圣。 为免陛下猜忌，他只带了少数随从护卫，地方官欲遣人随行保护都被他婉言谢绝，一路低调进京。 这不仅是为了行动便捷考虑，轻装简行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表态。 边关危机解除，年轻骁勇锋芒毕露的将领又如此谦卑懂事，实在是国之幸事。 果不其然，陛下龙颜大悦，连连封赏，宋时谦推上去领功的几名副官也全都加官进爵，一时之间朝野无不交口称赞。 谭家虽然根扎在边关，但也在京城置办了宅府，一直留人打理着，以备主人家进京落脚。虽说遇上大事派不上用场，但日常生活足矣。 宋时谦拿了谭懿的帖子，进京以来一直住在谭府，上下朝也是谭府的马车接送。 下了朝见市井各处都张贴着寻找民间仵作的帖子，宋时谦一时惊奇，挑开帘子问道：“近来京城可有什么怪事发生？” 马车夫是边关退役的老兵，对谭家忠心耿耿，因而对宋时谦也礼敬有加，忙道：“不算怪事，倒算一桩趣事。”他也是健谈之人，打开话匣子之后兴致勃勃地从微末的最初开始说起。 “这事啊，还要追溯到二十多天前，那日深夜，有两个残月教的弟子持令牌深夜入京……” 话未说完，宋时谦心里就先是一咯噔。残月教……？应该不会那么巧吧？ 宋时谦不动声色地道：“残月教的弟子竟能凭令牌破例入京？” 车夫笑呵呵道：“那是自然，凭残月教‘晦’‘朔’‘弦’‘望’四字令牌可以直接放行，不分白日黑夜，那日进城的就拿着一面朔字令。” 宋时谦悄然松了口气，换了个姿势，示意车夫继续讲。 车夫神秘地说：“就是他们入城的那一夜，住在四海楼的天字号客房，不小心露了财，有个不长眼的小贼趁着入夜从外墙攀上他们窗外往里吹了迷烟，谁晓得一位客人养了只警醒的禽鸟，夜里白得吓人哩……” 宋时谦心里又是一紧，想到令狐霜曾在谢覆衾家里养的阿雪，就是一只白羽的金雕，装作感兴趣地问道：“不知这白羽禽鸟是什么种类？” 车夫想了想，不确定地说：“……大约是只鹩哥或是乌鸦？” 金雕的翼展和鹩哥迥然相异，宋时谦再次把心吞回了肚子里。 他在瞎担心什么，挚友明明在龙脊关好好待着呢，怎么一有事就联想到他身上？这习惯不好，得改。 车夫单手控马，空出来一只手手舞足蹈地给他比划：“那鸟护主心切，在贼人脸上划了好几道，逼得他掉到楼下，当场就死了。京兆府极为重视，一连审问五日，加上鸟主人，总共咬出来五六个嫌疑犯，又过几日，除了残月教两人，其余的嫌疑犯全死了！陛下震怒，下令严查，谁知一直查到现在都没个结果，这案子你说奇不奇？” 宋时谦把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思忖着说：“按老叔您说的，和仵作有甚的关系？” 马车夫一愣，拍了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嗨！这事最玄奇的是什么？是那日的贼，没法确定是怎么死的！” 宋时谦也是一愣：“还能怎么死的，摔死的呗？” “非也非也！那贼左手中了见血封喉，右手中了蛊毒，后槽牙藏着毒，后心窝上中了一箭，脖子扎了两根带毒的金针，后脑勺上又磕碰了个大洞——要你说，他是怎么死的？” 宋时谦沉默了。 马车夫说得高兴，连带着把些小道消息和民间猜测都和他倒了个干净，宋时谦全当笑话听，并没有当回事。 次日早朝，他不以为然的态度遭报应了。 朝中无事，陛下便着重提了近日京中闹出的笑话，连着摔碎了好几块玉佩。 京兆尹扑跪在地上，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宋时谦低头事不关己地看热闹，谁料下一秒风口一转，伺候皇帝的太监大总管怀恩朝他看了一眼，细声细气地说：“陛下别气坏了身子，咱家听说，龙脊关的宋小将军谋略过人，不妨让小将军为陛下分忧如何？” 年轻的皇帝便理了理袖子，朗声说：“宋小侯爷可愿为朕分忧？” 阶下众臣全是人精，跟商量好了似的口称万岁，直呼陛下英明，又说以宋小将军运筹帷幄之势，必然三日之内便能理出个结果。其中就以京兆尹喊得最大声，真心实意地磕了几个响头。 皇帝亲自走下阶来，搀住宋时谦的手道：“奉朕之命，将军暂代京兆尹之职，各部门协调配合，三日之内可否破案？” 宋时谦被架在火上烤，被逼无奈，只得满面感激地答应下来，心里知道这是皇帝设下的阳谋。 案子被炒得众人皆知，又大张旗鼓教众人知晓交给他来破案，他既不能破得太快，也不能破得太慢……揣测上意自古以来就是个苦差事。 不过好处也是有的，借着案子的名义，他能够顺理成章地和一些朝臣接触联系，从而调查近二十年前的旧案，打听打听远避边城的父母为何遭到银羽卫亲自出手灭口，先皇又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方一下朝，宋时谦带在身边的几位下属就被他遣出去打听消息，谭家在京城中的势力也纷纷开始活动，他自己则亲自拜访了前任京兆尹。 一桩案件能沸腾如此，还无法结案的——哪怕是找个替罪羊——内中必然有多方势力插手，才会导致如今僵持不下的局面。 宋时谦在京中毫无根基，只能借力打力，先想办法摸清究竟是哪几拨人在纠缠。 前任京兆尹是个谁也不肯轻易得罪的老油条，把这个烫手山芋抛到宋时谦手里之后委婉地暗示他，原先找到了两位“嫌疑人”，但他们“嫌疑很快又减轻”，变成了目击者。根据客栈小二的指认，又找到一位疑犯，本来他都招了，但开庭之后两位目击者笃定地说绝非此人，说他们屈打成招，这事传出去，整个府衙都被陛下痛批了一顿。 宋时谦当然听懂了他的潜台词：这两个“目击者”后台很硬，没法随意弄死，但有这两人梗在这，也没法轻易找替罪羊。 他一向知道残月教和朝廷关系密切，没想到关系竟然如此密切，那两人都成这样棘手的阶下囚了，还没人去把他们暗杀了？ 宋时谦直觉里面有猫腻。 “大人，有位公子揭了帖子，说他有把握验尸。” 宋时谦还在看卷宗，头也不抬地说：“让他进来。” 缓步进来的是个青衣折扇的青年，见到宋时谦，两人都是微愣，宋时谦先反应过来：“殷少阁主怎来了京城？” 殷一璀的目光往他身后看去，忙碌的众下属中并没有他要找的那道身影。 “天问阁已经不成气候，不必再叫少阁主，在下虚长将军几岁，不如称我殷兄。”殷一璀调侃了几句，面色复杂道：“实不相瞒，我此行是来找将军的挚友谢覆衾的，前些日子听闻他去了春庭山，我找他却扑了空，说他折道来了京城。” 宋时谦感觉有些不妙了，面上还撑得住，低笑道：“既以兄弟相称，殷兄直接唤我时谦吧。至于你说谢覆衾来了京城，我当真不知情。” 殷一璀赞同地摇了摇折扇：“是也。若你知情，他不可能不待在你身边，所以我想，他大约是被什么事给绊住了脚步。” “殷兄可打听到他是何时来的京城？” “约二十日前。” “……” “有何不妥吗？” 宋时谦回过神来，微微摇了摇头：“只是想起一些事。”他站起身来，让人带殷一璀去验看亡贼尸首。殷一璀并未多问，接受了这一委婉的送客安排。 而他刚走，宋时谦就开始飞快地翻找几乎著作等身的厚厚卷宗，直到“目击者”“口供”，也就是当日“无辜”被贼夜袭的“倒霉蛋”。 花月。谢覆衾。 宋时谦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他让下属去查查这俩人是多少号的牢房，把钥匙找出来，任劳任怨地走进阴湿的地牢里。 理智告诉他谢覆衾不可能被刑求虐待，但对挚友的担心让他忍不住去想最坏的结果：万一他受伤了呢？万一他缺胳膊断腿了呢？万一他精神受创了呢？ 走下通往地牢的楼梯之后，狱卒提着油灯，带着他穿过一排排生活条件不堪入目的牢房，同时向他介绍，这里是小偷小摸的轻型犯，这里是得罪了人的，这里是杀人放火的重型犯，这里是择日问斩的…… 越往后里面住的人待遇就越可怕，血腥气和泥土的腥气混合在一起，黑石上粘着早已凝固的血迹，只有微弱的照明，看得人心底发寒，气氛也如坠冰窟。 从龙脊关跟着他来的下属咽了口唾沫，小声说：“将军，要不咱不去看了，直接让人把他们放出来吧。” 宋时谦喉咙发干，但还是摇了摇头：“我必须亲眼看着他离开，免得有人动手脚。” 正所谓关心则乱，他已经完全忘了据卷宗所说，前几日谢覆衾和花月还作为证人出庭，反对那个替罪羊是真凶的说法，心里只剩下忧虑和焦急。 狱卒在旁边欲言又止，宋时谦转头问：“还有多远？” 他声色颇为严厉，狱卒嘴里的话吞了下去，点头哈腰地说：“大人，马上就到了，前面这就是。” 只见转过一道弯，浓重的血腥味为之一清，竟然在地牢深处建了个铁皮柜似的小房子，外头用几把指头粗的铁链锁起来，只在顶上留了一排通风透气用的铁窗，需要将脚踮高，才能摸到窗台边。 狱卒说：“大人，小的无权随意开门的。” 宋时谦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贱名李二郎。” 宋时谦说：“李二郎，你尽管开便是，若出了什么事有我顶着。”他细细看了一遍这个狱卒的脸：“你为我做事，我记你的情，若你不乐意，就换个愿意的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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