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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分钟,褚京颐正在看今天下午的会议要点,门口又鬼鬼祟祟探过来一个小脑袋,“舅舅。” “滚蛋。” “我就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贺卯威比划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问完我就不烦你了!” “你也知道你烦人啊,小兔崽子,”褚京颐把手里的A4纸往桌上一摔,语气不善,“赶紧问,问完赶紧滚。” “那咱们先说好,你不能生气哟。” “那你别问了。” “我不!”贺卯威不等舅舅赶人就语速极快地问出了口,“那天小满为什么喊你爸爸啊?” “……” “小满说我听错了,但我没有,我就是听到他喊你爸爸了。”小孩儿说到这里压低嗓音,神秘兮兮的,“然后我还发现了一件事,晓盈她好像长得跟你……” “江特助,”褚京颐按了按眉心,“麻烦你,现在、立刻把他送回去,跟家里保姆说以后无论如何都不准再往公司送。” “不要不要不要我不回去!呜呜呜呜哇哇哇啊啊我知道错了!我不问了!威仔会替你保守秘密的舅舅!” - 托那小兔崽子的福,等把下午的工作都处理好,赶回位于近郊松湖山的褚氏老宅时,已经将近八点钟。 灯火辉煌的正厅里,饭桌两旁已经坐了几人,首座的正是褚氏家主褚砚城。 见他进来,褚砚城便淡淡一眼扫来:“架子不小,倒让长辈等起你来了。” 父子俩的容貌仅有三四分相似。不同于褚京颐的阴柔美艳,褚砚城相貌英挺,气质硬朗,不到五十岁鬓发已经染上斑白,却并不显老态,只衬得其人越发不怒自威。 “公司有点事情,来晚了。”褚京颐无甚诚意地道了个歉,又随意瞥向另一边坐着的二房母子,“二婶,豫安也来了。” “哎,哎,京颐工作真是辛苦了。”二房的女主人季夏忙热情而不失慈爱地回应,同时恨铁不成钢地拧了自己儿子一把,“你看看你哥,再看看你!臭小子倒是会躲清闲,从早到晚一点正事不干,也不说帮你哥分分忧!” 褚豫安被妈妈连推了好几下才把头抬起来,露出一张作为褚家人来说似乎过于平庸的脸,声音也低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哥。” “嗯。”对于这个万事不成的窝囊废堂弟,褚京颐一向没什么好脸色,敷衍地应了一声,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季夏没想到他居然根本不接自己的话茬,当时就有些讪讪的,还想再说什么,但褚豫安在桌下拼命扯她的手,她便也只好将话头又咽了回去。 “开饭吧。”当家人仿佛并没有留意到这边这场未曾真正掀起的小小风波,平静地宣布晚饭开始。 一月一次的家宴,自然不是仅仅为了凑一起吃个饭培养感情。 简单汇报完这个月的工作,褚京颐本以为这次回家的任务已经完成,正准备待会儿找个借口走人,冷不丁又听到父亲问:“靖溪那个项目,你筹备得怎么样了?” 褚京颐一顿,“还好。” “还好是到哪一步了?” “挺顺利的,快正式启动了。”褚京颐含糊地应付了一句,夹了一箸菜放进口中慢慢嚼,暗忖老头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靖溪项目是他一手负责,与褚氏的其他产业关联不大,同他之前经手的徐关跟虹越的那两个产业园项目一样,褚砚城一向是不大干涉的,放手放得相当彻底,干好干坏都是他褚京颐一个人的事。 “是靖溪那个高新技术园区吧,”季夏笑着插了一句,“我最近在网上看到有不少媒体都在追踪报导这事呢,听说城建部打算围着靖溪高新区修两条快速通道,直通天运机场跟美莱港口,啧啧,那可不是什么一两天就能完工的小工程吧?” 褚京颐放下筷子。 他听到这里已经有些明白了,但并没有急着表态,看了看面色岿然不动的父亲,问:“爸,您的意思是?” 褚砚城说:“你的事你自己做主。只是一家子骨肉手足,你二叔没了,豫安还立不起来,你这个当哥哥的得负起责任来,能照顾就多照顾你弟弟一些。” 季夏赶紧推了儿子几下,死孩子就是不动弹,自家人面前怯什么场! 她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却努力挤出笑脸来,“嗨,也不能光让豫安靠着哥哥混吃等死,这么大的人了……那什么,京颐,你那个项目建材这一块,要是一时没合适的人选,你看看,能不能让你弟弟试试?”
第12章 直到家宴结束,季夏还在不住地朝褚京颐千恩万谢: “真是多亏你了京颐,这些年要不是你跟你爸处处照顾,我们孤儿寡母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了!当年霖城刚走,老家那帮亲戚就上门逼我卖股份,我家这小子又是个不中用的,真是愁死我了……” 褚豫安这会儿倒是把头抬起来了,但仍显得窝窝囊囊的,小声朝堂兄道谢:“谢谢哥,我一定干好,不给你丢脸。” 褚京颐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的时间有点长,褚豫安抬起的脑袋慢慢又低了回去,大气都不敢喘,很惧怕他这个兄长的样子。 褚京颐收回目光,说:“没事,我把庄楷微信推你,让他带你一起做,有不懂的问他就行。以后,就老实点儿吧,别总让你妈烦心。” 对于二房的这对母子,褚京颐虽然没什么好感,但也还算照顾。 总归都是他这个褚家下一任当家人的责任之一,把人看管好就行了,能力范围之内他也不介意多帮一把。 他心里其实对那位早逝的二叔是很有几分非议的。 他们这样的人家,怎么能由着性子娶一个无法为家族带来丝毫利益的普通妻子呢? 季夏嫁进褚家之前,只是个连初中都没毕业的服装店小妹,父母早逝,她本人又是个平平无奇的Beta,连相貌也不算出众。 这样平凡的一个女人嫁入豪门,对她自己来说就是一场灾难。一旦失去保护人,周围的豺狼虎豹能把她们母子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即便是门当户对的婚姻,尚且不一定就能美满终老,何况双方差距如此悬殊。 世情如刀,弱者必遭屠戮。 时间不早了,告别父亲之后,褚京颐本打算离开,都快走到停车的后园了,假山后忽然闪出个人影来:“二少爷。” 褚京颐回头,花了几秒钟看清对方的脸,不由有些意外:“陈姨?” 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连忙应声:“哎,二少爷,您这是要走了吗?” “嗯,回家看孩子,贺卯威在我那儿。” 陈姨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来,“您今天不来看看太太吗?” 褚京颐远远地望了眼那栋矗立在主楼旁边、主体隐在夜色中的三层小楼,笑了笑,问:“是她让你来叫我的?” “不、呃……是,是啊。”陈姨语塞。 青年看着她躲闪的表情,笑意渐渐转冷,“是吗,可我记得她上次说,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我。” 陈姨沉默了一会儿,说:“您那天摔碎的玉锁,是大少爷周岁时太太特意命人打的,意义毕竟不同寻常物件。” 褚京颐转身就走。 陈姨追在他后面,急急地喊:“二少爷,您去看看太太吧!我知道太太心里肯定也后悔当初对您说了重话,但她要强了一辈子,头已经低不下来了,您就当体谅体谅她这个做母亲的,太太她,她已经在佛堂里不吃不喝跪了十七个小时了,您快去劝劝她吧!” 脚步一顿,褚京颐转过头来,“什么?” “今天,”陈姨喘了口气,面带悲色,缓缓说道,“太太今天梦到了大少爷……” - 在陈姨的带领下走进那栋牌匾上提着“观心”二字的小楼,一股浓浓的檀香味立即扑面而来,呛得褚京颐打了个喷嚏。 陈姨略带着些抱歉地解释:“早上一起来就点了香,味道实在散不出去。” 一楼被布置成佛堂样式,几尊佛菩萨像静静立在雕着祥云莲花纹的佛龛中,供桌上摆着新鲜的果品、鲜花与香烛。夜风将经幡吹得上下飘拂,隐约可见其上密密麻麻的血字经文。 供桌前跪着一个身着白色长裙的女人,一头黑发挽得整整齐齐,身姿笔挺,手中不停拨动着念珠。 化宝炉中香烟袅袅,她的面容笼罩在朦胧的烟雾中,已经看不真切,只能听到口中念念有词,褚京颐仔细听了一会儿,那似乎是《地藏菩萨本愿经》。 目光上移,落到佛像下方,那所谓被佛法庇佑的范围之内的牌位之上,一行娟秀的小字赫然在目:爱子褚绥宁之位。 诵经声一停,女人轻咳了两声,并没有动,依然跪在原地,红唇微启,那声音竟然还如同少女般娇柔甜美:“既然来了,去为你哥哥抄卷经吧。” 态度一如即往的平淡,仿佛数月之前那场几乎断绝母子亲缘的争执从未存在过。 “好。”褚京颐也平静地点点头,转身去墙边的案几旁抽了张宣纸,也不用翻经书,随意研开一点墨水,自顾自撰写起来。 他写的是《心经》。 原因无他,这个最短。自从褚绥宁病故,徐寄蓉时不时就会抽疯,逼他跟自己一起抄诵经文祭奠亡子。褚京颐没耐心抄那些动辄几万几十万字的经书,第一次抄就坚定选择了只有260字的《心经》,并且至今也只抄这一部经。 七年下来,累计也抄了几百上千遍了,不说倒背如流,至少一气呵成不成问题。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诸法空相……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直至最终的,揭露世间一切奥秘的真言咒语: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万相皆空。 无一物是真实恒有。一切因缘而来,又将因缘而逝,欢愉只是无常的产物,痛苦与超脱痛苦的智慧自然也不复存在。 不必执着,速速放下,渡离此岸。 那么,徐寄蓉放下了吗? 当年使尽下作手段拆散褚砚城与他当时相好的恋人,不惜逼死对方也要强行嫁进褚家,阴差阳错,痴缠一生,与挚爱终成怨偶、形同陌路的徐寄蓉,真的放下了吗? 移情于身负不治顽疾的长子,视其为余生唯一意义,全然漠视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另一个孩子,直至爱子病夭,英魂消殒,从此心如死灰形如槁木一心向佛寻求解脱的徐寄蓉,真的放下了吗? 褚京颐将毛笔往案上一搁,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走到化宝炉前,将其扔进熊熊烈焰中。 一瞬间蹿高的火舌照亮了女人那张艳丽苍白、眉目如画的面庞,被火光扭曲的空气中,褚京颐看着这个孕育并赐予了自己肉身形貌的女人,有那么几个恍惚的时刻,像是看到了几十年后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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