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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也将视野抬高,刚好能捕捉到,那道从被小心翼翼推开的门缝中投来的目光。 好奇而震惊,被弟弟骂回去好几次,但仍偷偷摸摸、执拗窥探的目光。 被注视的感觉,强烈到睡意都被驱散了大半。 不过,本来就难以入睡吧。 旁边的起居室里,弟弟与母亲的争吵声断断续续传过来。两小时前就已经开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 “……找到人了不就行了吗?你大晚上地千里迢迢赶过去能顶什么用?后半夜还有场龙卷风呢!” “你爸爸现在还在ICU里躺着!我不管他,让他在异国他乡等死吗?你有没有良心!” “护工是干什么吃的啊?非得你这个女主人贴身照顾?” “那不一样,我得陪在他身边,等他醒来,一睁眼就能见到我……” “我操,徐寄蓉你脑子有毛病是吧!你以为他很乐意见到你吗?他妈的为了一个自我感动的死渣男连命不要了,我真求你了,别把自己搞得这么下贱——” “啪!” 响亮的巴掌声后,是女人声嘶力竭的哭喊:“是!我下贱!我不要脸!我早就成了圈子里人尽皆知的笑话!连我亲生的儿子都能拿这个剜我的心!可我还能怎么办?我已经这样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就帮我把他的心从那个死人身上夺过来!别只知道站在这里说风凉话!” “你也恨我是不是?你也恨我!你凭什么恨我!当初你赖在我肚子里死活不肯出来,折腾了我三天三夜!我舍了半条命才把你生下来!我差点为你死了,你就这么对我!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别用跟他一样的眼神看我!我不是疯子!我不是!” “让我去见他!你让我去见他!!” 乒乒乓乓,噼里啪啦。杯盘花瓶摔砸碎裂的声响在空旷的套间里持续回响,褚绥宁神色平静,早就习以为常,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躲在门缝处偷窥的Omega却被吓得打了好几个哆嗦,扭头就跑,视线随着哒哒哒的脚步声一起消失了。 但只消失了两分钟。 两分钟后,再次悄悄出现在门边。 这一次,鼻头都探了进来,像条好奇心过剩、警惕心又不足的小狗,紧张地上下耸动着,嗅闻着空气里弥漫的硝烟气息。乌溜溜的大眼睛仍在暗处追着褚绥宁的脸看,好像在上面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奥秘。 许久,被人热切注视的这张脸上晕开一抹苍白的笑。 褚绥宁咳嗽了几声,眼睛和鼻头倏地收了回去,门扇被带动得晃了两下,地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又躲起来了呢。 “进来吧。”他缓声说,“没事,京颐不在,不用怕。” 门外的影子一动不动。 褚绥宁并不催促,只是耐心等待。又过了几秒钟,一道高壮健硕的身影磨磨蹭蹭挪进房间,慢吞吞地来到他床边。 “你,你长得……” 这个看起来可真不像个Omega的Omega,在床边蹲下,歪着头,仔细打量着他病容憔悴的面庞。 半晌,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个重要事实,小声地说,“跟京颐,好像。” 岂止是像。 不管是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还是脸型,甚至连左边眼角下那颗红痣的位置,全都别无二致,仿佛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是,眼前的这个人,给人的感觉,更温柔一些。 这一感觉似乎只是由于他平和舒展的眉眼造成的错觉,因为那股温柔并不含有暖意,反倒泛着淡淡的凉。如同初冬时节清冷如霜雪的月色,照在身上,几乎让人想要打冷颤。 但,月亮,毕竟是很可爱的。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长相,这个人,好像,更漂亮一些……好像月亮上的仙子…… 梁穗眼神都迷离起来,趴在床边,下巴垫着交叠的手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毫无防备地释放着自己的好感与善意。 “我是京颐的孪生哥哥,当然跟他长得像。”这月宫仙子般的美人轻柔地笑了笑,“你是谁?怎么到我家里来了呢?” “我,我叫梁穗,是京颐的,Omega……我来找他……” 好漂亮。 但,为什么,这么憔悴呢?好像随时都会死去。 摇摇欲坠、裂纹横生的美,令人的心都揪紧了。 “你生病了吗?”梁穗忍不住问,“京颐,很健康,你,你看起来,很虚弱。” 褚绥宁咳嗽了一声,半开玩笑地说:“因为,他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把营养抢走了啊,害得我没能发育好。” 梁穗“啊”了一声,“怎么会,你们,不是兄弟吗?他为什么、为什么跟你抢?” “嗯,双胞胎,这种情况很常见的,尤其是两个Alpha……” 褚绥宁见他傻乎乎的什么都信,觉得有趣,故意逗他,信口胡诌了一通Alpha是如何争强好胜、逞凶斗狠,从娘胎里就开始争地盘抢营养,听得梁穗一惊一乍的,捂着胸口直喘气,暗自下定决心,自己以后生小孩,绝对不能生双胞胎。 ——好像他自己能决定似的。 梁穗很同情这个被男朋友抢走了健康的病美人,趴在病床边陪对方说了好一会儿闲话。 以往褚京颐总嫌他话多,可这个人却很有耐心,一直温柔地倾听,听他讲自己的老家,讲他跟褚京颐最初的结缘,他辛辛苦苦赢得的赞助生名额,听他讲未来的规划…… 褚绥宁脸上含着笑,在听他说到将来要让弟弟买一套离家近的房子安置他的时候,笑意微微一滞,并未流露出太多谴责,只是委婉地问:“这样,不太合适吧?京颐没说过给你一个名分吗?” “他不会娶我的。”梁穗有些泄气,“他已经,有未婚妻了。” 其实,把自己养在外面也可以的,他并没有想过一定要做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能找到褚京颐这样的保护人,已经算是很幸运了。虽然没有名分,但褚家的权势、财富、地位,还有褚京颐的爱,足够庇佑他度过平安喜乐的一生。 做人,要懂得知足,不能太贪心。 劣等Omega,本来就没有太多的选择。 这已经是梁穗能够抓住的,最好的人生。 褚绥宁沉默了一会儿,似乎被他说动,点了点头,“也是。” “对吧?就是,你弟弟他,嘴巴太坏,总是吓唬我,总说,将来不要我……” 这个和褚京颐长了一张同样的脸的Alpha,脾气好好。听他说了这么久,都没有嫌他烦,还会安慰他,声音也很温柔,有一种,褚京颐终于变成了自己心目中理想男友模样的感觉。 就是,信息素有点奇怪。 并没有明确的香型,寒冷,凛冽,呼吸时刮得鼻腔黏膜微微刺痛,像是置身冰天雪地中嗅到的味道。 温柔又冰冷,真的是个很矛盾的人呢。 梁穗藏不住情绪,喜欢跟讨厌都表现得直白。跟褚绥宁聊了会儿天,眼睛亮晶晶地笑个不停,尾巴都快摇成螺旋桨了,不知不觉间,挨得越来越近,脸蛋都贴到了人家的袖子上。 褚京颐推门出来,看见这一幕,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彻底黑成了锅底,大步走过去,捏着这个不知检点的Omega的后脖颈就将人从病床边拎起来: “干什么呢?啊?我让你回房间等着没听见吗?我都快忙死了,还在这给我添乱!滚回去!” 自知不占理,梁穗被凶得一声也不敢吭,偷偷看了褚绥宁最后一眼,转身跑走了。 褚京颐把他那自以为隐蔽的眼神看得分明,一阵心头火起,追出去骂道:“回我卧室待着,把门锁好!别让我再见到你偷溜过来!不然看我腾出手了怎么收拾你!” 褚绥宁垂下眼,不言不语地等弟弟发完火,方才平静地问:“妈妈呢?” 褚京颐接近两天不眠不休,梁穗还给他来这么一出,正气得眼冒金星,又见这个罪魁祸首一脸若无其事,更觉得上火,恶声恶气地说:“打了针镇定,让她睡了!明天醒了爱怎么闹怎么闹去,反正有你这个香饽饽哄着,我就不信她舍得扔下你送死去!” 褚绥宁:“听说爸爸的情况很糟糕,被飞石砸中了脑袋,一直昏迷不醒,难怪妈妈这么担心。” “死了才好呢!”褚京颐把牙根咬得咯吱响,“蓝婉蓝婉,这么多年,为了一个死人,闹出多少事来!真这么痴情,干脆陪她一起死了算了!反正当年也是他对不起她!” 褚绥宁轻轻叹了口气,“辛苦你了,京颐。” 褚京颐做了几个深呼吸,勉强冷静下来,“能者多劳,我该的。” 他在病床边坐下,语气慢慢缓和下来,问哥哥:“你觉得怎么样?好点了吗?” 褚绥宁点点头:“多亏你,已经好很多了。” 他说这话时,脸色依旧白如冰雪,一口气吊在那里,不上不下,微弱得像是游丝一般,却总也没个干脆了当。 简单的输血,能起到的作用毕竟有限。 “我跟你的主治医师聊过了,”褚京颐说,“你先养着身子,哪天状态不错,跟我去把配型……” “不,”褚绥宁打断他,“没必要,京颐。” 褚京颐皱起眉:“咱俩是双胞胎,配型相合的概率相当大,再说肝移植又不像心肾,少几块肝组织死不了人,后期能长回来的,不用你担心我。” 褚绥宁笑了笑:“我知道,但,真的没有必要。” 并不只是肝脏的问题。 他天生不足,体内各脏器发育滞后畸形,免疫系统与呼吸系统都存在严重问题。按理来说,这么孱弱的胚胎,本该在胞宫中就被同胞手足吸收消化,变成供养对方茁壮成长的养分。 能平安降生,甚至苟延残喘至今,已经是褚家耗资不知几何,海内外访求名医,强行从阎王手里抢人的结果了。 对于自己注定寿岁有限的结局,褚绥宁早有觉悟。 没有必要,伤害京颐的身体,去帮他修补那无数漏洞中的一处。 褚京颐没出声,过了许久,才点了点头:“行,你说了算。” 已经很晚了,眼看褚绥宁的倦意越来越明显,褚京颐便跟哥哥道了晚安,叫来医护在外间守着,自己回到了主楼三楼。 梁穗这次倒真乖乖地在卧室等他。 洗了澡,换了睡衣,一身香喷喷地趴在床上看书,听见开门声就抬起头,睁着两只无辜的大眼睛,乖得跟什么似的,哪看得出半点刚才那副恬不知耻往Alpha身上贴的不安分模样! “下来,”褚京颐冷冷地说,“谁准你上我床了?” 梁穗没动弹,眼巴巴看着他:“我洗干净了。” “是洗没洗干净的事吗?滚下来。” 一晚上被骂了两次滚,梁穗也有些不乐意了,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顺势滚进了被窝里,“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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