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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不舒服，没去上班。”李成芳笑道，“你从哪回来啊？” “刚买完菜，”对方拎起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笑道，“今天的黄鱼新鲜，你也快去买几条，给你家小满好好补补。” 李成芳笑着应下，又聊了几句后才作别下了楼。 这个小区比较老了，住户大多数也是上了年纪的人，因此在看到小区门口的年轻人时，李成芳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对方打扮得像在高楼大厦上班的人，穿着衬衫西装，和陈旧的小区门格格不入。察觉到李成芳的目光，对方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目光让李成芳很不舒服，她转过头没再看，想着要早点到学校，难得奢侈打了辆车。 学校并不远，出租车在路边停下的时候，李成芳已经一眼看到了站在校门口的袁满。这会让正是上课的时间，校门口只有她一个人，很是显眼。下车后还要过一段马路，见袁满往前走了几步似乎想过来，李成芳冲她摆摆手，自己等着红绿灯信号变换后，才慢慢走过去。 这个时间不是车流高峰期，因此那辆车冲出来时很是显眼。李成芳见对方像是没准备刹车，皱着眉退了几步。然而随着她后退，那辆车也调转了方向，失控似的直直向她飞去。 袁满愣在了原地。 在那一刻，她像是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车撞上路旁的店门后终于堪堪停下。许多人被这番突变吓了一跳，路人驻足，店家出门来怒气冲冲地敲打车门，渐渐地，许多人都围站到了某个地方，有人拿起电话，似乎在报警，有人帮着店家把司机按住。校门口除了袁满外空无一人，一条马路之隔的对面，喧哗得像两个世界。 袁满拔腿向对面跑去。 她脚步踉跄，中途差点摔倒，扶着路边的围栏堪堪站稳后，才察觉到自己快得不正常的心跳。她用尽全身力气拨开人群，嘴里麻木地喊着借过，终于从路人的肩膀间看到了血泊中的身影。 血在蔓延。 李成芳的身体还在微弱地起伏，双眼微睁，似乎想努力找些什么。她的挎包掉落在一旁，里面掉出的纸张已经沾了血污，但袁满已经无心去捡。她跌坐在李成芳身边，颤抖的手举起又放下，不敢碰她，只无措地喊了她几声，却都没有得到回应。 一旁打电话的路人注意到后，俯身看她：“小姑娘，这是你妈妈吗？” 袁满愣怔着抬头，脸上满是眼泪，哽咽道：“对......是，这是我妈妈。” 对方担忧地看着她，安慰道：“别急，救护车和警察都快来了，咱们先把你妈妈送去医院......” 他似乎还在说话，袁满却都听不到了。她茫然地四处环顾，终于看到那辆车头已经歪歪扭扭的轿车，司机正被两个男人按在车前盖上，不知在说什么。她想现在是不是也该去问问司机，可要问些什么？她真的有必要过去吗？不，她不需要过去，她要等救护车来，陪李成芳去医院。空气里的味道好难闻，这个味道到底是车油还是血？ 人群再次嘈杂起来，袁满隐约听到了警笛，随后是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十六岁的袁满只听过两次这个声音，两次都在目睹李成芳被带走。意外似乎总是发生在寻常的午后，晴朗的天空下，袁满只觉得浑身发冷。 路人将她送去了医院，人来人往间，袁满觉得有什么正在离自己越来越远。 · 从医院回到家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袁满平静地打开门，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门边柜上。客厅桌子上放着一盆择好的菜，只是经过一夜已经有点发蔫。袁满将它们又过了一次水，沥干后放进了冰箱。随后拿过挎包，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接了盆热水将挎包泡了进去。 做完这些，袁满静静地看着血迹在水中散开，听见了慢条斯理的敲门声。 这个时间，连要上学的学生都还没起床，敲门声响在楼道里很是清晰。袁满打开一扇门，隔着防盗门看向外面的陌生男人，面无表情，没有出声。 “袁满同学，”对方语气还算友好，似乎在打商量，“沈总有事想和你谈谈。” 袁满开口，冷声道：“我不认识姓沈的人。” “你不应该不认识，”那人说道，“上周你们在云川疗养院见过面，还记得吗？” 袁满攥着门把的手在颤抖。她红着眼圈，嗓音发抖：“那件事我没告诉任何人。” 对方表情不变，一字一句道：“有些事只是知道了也是麻烦，如果不想你自己也遇到危险，就跟我走一趟吧。” 袁满疲惫地看着他，只觉得无力。她低下头，声音已经接近崩溃：“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就好了，为什么要牵连无辜的人？” 她不想再多说，哽咽道：“滚回去告诉他，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说，如果你再来打扰，我会报警的。” 说完没等对方反应，便重重关上了门。 但门板的隔音并不理想，那道声音如同索命恶鬼，沉闷地阐述着残忍的事实：“袁满，你只是个普通人，什么都做不了。沈总只是想和你聊聊柳女士的事，不会为难你，我过几天会再来一趟，希望那时你已经考虑好了。” 随后脚步声远去，门外重回寂静。 袁满深吸一口气，几乎要站不稳。 她扶了一下门边柜，注意到了柜面上的快递。那是她回来时一起带上来的，放在楼下小卖部的快递架上，早起的老板见袁满路过后把她叫住，提醒她带回家。信封一样的纸质快递袋，通常用来邮寄纸质文件，袁满把它拿起来，轻轻撕开封条，抽出了里面的几张纸。 第一张上写着：收养协议书。 在袁满十六年的人生中，总觉得许多事都离自己很远。年幼时短暂拥有过的家，分别后几乎失去联系的哥哥，甚至是后来那些即使了解过也似乎远在天边的所谓豪门秘辛，这些人事物和她分隔两岸，理应不会有任何接触。她即将和李成芳成为真正的家人，迈向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然后成为如柳闻秋所说的那样有大出息的人。 现在这个未来的开启钥匙之一就在手中，可袁满像是走进了一片浓雾，再也看不到要去往何方。 客厅的窗帘大开着，透进一些初升的日光。满室寂静中，客厅桌上的手机骤然响起，又因为无人接听而停下。袁满直到第二声时才机械地走过去，拿起李成芳的手机。没有备注，但她认识这个号码。 袁满按下接听：“您好，柳先生。” 柳修言沉默了很久，似乎有点不知怎么开口。 “柳先生，”袁满的声音异常冷静，没什么起伏，“我最快什么时候可以走？” “......”柳修言道，“明天。” 袁满低下头，喃喃道：“就差一天。” 柳修言似乎叹了口气：“抱歉，我不知道沈纪明会对你出手。” 袁满在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把它牢牢记在了心里。她一夜没睡，此时却非常清醒：“柳先生，刚才有人找到了这里，您有什么办法吗？” 她的求助很直白，没有任何拐弯抹角，柳修言倒没表现出意外，言简意赅地说：“收拾好东西，我找个人去接你。” 袁满应道：“好，谢谢。” “谢谢你的柳老师吧，”柳修言道，“都是她安排的，我只是代行。”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袁满只觉得恍若隔世。这几天她都没去疗养院，无从得知柳闻秋的情况。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和上次一样的问题：“柳老师现在安全吗？” 然而和上次一样，柳修言并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一番后说道：“你学校那边我找人去过了，带好你的必要证件和重要的东西，明天晚上，她的人会直接把你送到机场。” 挂电话前，柳修言的最后一句话是：“她很担心你。” 袁满想起那天和柳闻秋分别时，她静静地看着自己，什么话也没说，就被那个陌生的护工推回了病房。她和自己分明相识不久，却提供了太多帮助。疗养院里一些喜欢嚼舌根的护工总说，这些有钱人都爱临死前积德，指不定以前做过多少亏心事。 可袁满知道柳闻秋不是这样。她只是本性如此，心里怀了太多哀思，就不喜欢看到别人忧愁的脸。她是个善良的人，所以能教出那样大方开朗的孩子，即使听到母亲提起来路不明的人，第一反应也只是好奇地接受，因为相信母亲，也愿意相信这位素未谋面的新朋友。 即使到现在，明明处境更加危险的柳闻秋，仍然在担心她的安全，只因为让她受了牵扯，对她有愧。 接走袁满的是一个气质很和善的年轻女人，看上去只比她大上几岁，细心地提醒袁满要带上哪些东西，像对待一个无助的孩子那样安抚她。袁满这会儿倒是信了柳修言的话，这个人或许真的是柳闻秋安排的，她们气质如此相似，像是共事过很多年。 在袁满的要求下，那人先带她去走了改名手续，又把她送到一栋房子前，并没有让她单独待着，而是陪她在里面住了一天一夜。袁满实在没忍住好奇，问起她和柳闻秋是怎么认识的，对方笑了笑，说道：“闻秋姐以前资助过我，我现在正在她的公司里工作。” 见袁满愣神，女人温和地看着她：“小家伙，不要为已经过去的事太过担心，即使有想要做的事，也要等到长大之后。这句话是闻秋姐以前对我说过的，现在我来替她告诉你。那时候闻秋姐给我取了现在的名字，说等我彻底接受的那天就是新生活的开始。你已经有了新名字，你的新人生一定会如你所愿的。” 袁满知道，是自己的状态太让人担心，才让这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也不由地用满含希望的祝贺来安慰。她低下头，轻声道：“我的新名字也是柳老师取的。” “是吗？”女人有点惊喜地笑道，“很好听呀，蔓草生长，这是希望你好好长大。”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十六岁的袁满留在了原地，十六岁的李沅蔓赶赴远方。她能做到的事情太少，所拥有的也不多，在经历过失去之后，只剩下一个充满善意的期望，和不知何时能见天日的恨意。 十年间，柳闻秋留下的荫蔽让李沅蔓能够安全地生活，也逐渐丰满了羽翼。柳闻秋委托过一些人多多照顾她，她便也用尽这些人脉资源，慢慢去查以前自己不知道的事。她查到当年那场车祸最终以酒驾判决，沈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她查到了柳闻秋的死讯，时间就在她出国后几天。她查过柳家，查了沈纪明，可是能力有限，有用的结果寥寥无几，还引起了他的注意。 彼时已是李沅蔓离开的第九年，那家银行的联系人找到她，依照柳闻秋早就留下的吩咐，告知她那份财产即将解冻。柳闻秋设置的这个时限，就像特意留出的空白，让李沅蔓有足够的时间来成长，再用她自己的方式把这些东西带到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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