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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香。”柏青轻喃了一声。 顾焕章捻了香,又拜了拜,插于香炉。 柏青也学着他捻香,然后跪拜在了地上,闭着双眼,一脸虔诚。 “你为何下跪?你可知所拜何人。”顾焕章待他睁了眼,问道。 “我也想拜拜。” 柏青的父母早亡,连个牌位都没有,无从祭奠,今日竟悲从中来,一时有些动容。 “我看这牌位上…没有字…所以我想,只要心里有人就可以拜…” 原来这一方牌位竟是空空荡荡,并未刻字! 顾焕章自顾自沉吟,“丁香体柔弱,乱结枝犹垫。细叶带浮毛,疏花披素艳。晚堕兰麝中,休怀粉身念。” “这是?”柏青觉得这几句好听极了,可却不明白他所吟为何。 “你有个好名字。”顾焕章道。
第14章 顾公馆太好了,又有喜子一脸崇拜听自己咿咿呀呀,柏青一时乐不思蜀,全然忘了没有和刘启发打招呼就在外面过了一夜。 眼下突然想到这师训便不由害怕起来,已无心再玩,急着回去。 顾焕章本想再留他养几日伤,也只好作罢。 “爷,我还没得空问那孩子,昨儿的事儿…”金宝凑在顾焕章一旁。 “不必问了。” 一个戏子半夜扒在墙头,又被打得灰头土脸,有什么可问的。况且这宅子主人他也认识,素来就是好捧男旦的。 可转念一想,他怎么突然要对结香用强? 又道,“倒是可以问问局面上都有些什么人。” “得嘞,爷!那…您要和我一起送人去么?” “走着。” 顾焕章和金宝把柏青送到家,刘启发和婆娘远远听到汽车的声音就跑到院子门口迎着,车一停下,几人就围了上来。 柏青刚下车就被婆娘扯过去,这人在他后腰暗掐,“你这皮猴崽子,怎么一夜未归。” 她这话一半说给柏青听,还没满徒怎的如此没有规矩,一半又是说给这捧的爷听,眼下这人还算是自己家的私有物,怎可不打招呼就带出去。 “你们怎么看的人!”金宝却冲出车外,朝着俩人一顿下马威,“拿了我的定,怎么还叫人出去应客!” “应客?”师娘揪过来柏青从头到脚地看。 “谁给你们的狗胆子,敢一人许二主,要不是我们爷,结香现在…”金宝继续劈头盖脸朝着俩人怒骂。 “昨天可是廿老板要教你学戏?”刘启发虽一头雾水,但听着这只言片语也能得知一二,便赶紧把祸水往外泼。 “他没教,带我去应客了…”柏青道。 “你先进去!”刘启发眼睛一瞪,打发柏青进了院子,又是挤眉弄眼,“爷,这人大了,不好看啊。” “没叫你看着,仔细着点就成,腌灒的事情,以后一律别往他身上揽!” 金宝看他那样就烦,几句话毕便不肯多说。 几个顾家小厮看情况鱼贯而入,捧下来了几块皮料子,几根山参,“赏结香的。” “得嘞,得嘞。”刘启发点头哈腰地应着。 “这是爷给的置办头面的钱,仔细着来,这头炮一定打响了!爷吩咐了,戏箱、场面只管置办,不够就只会一声,若是需要请戏班主帮衬,也尽管说!” 金宝说着又拿出一张条子,刘启发看到数额直咂舌,又是满脸跑眉毛又是俯着身子连连作揖。 金宝这下遂了意,对刘启发的态度很是满意,耀武扬威了一番又回到了车上。 “爷,都办妥了。”金宝上车后给顾焕章答复。 刘启发送走了金宝,转身回到院子,怒气冲冲。把柏青从屋子里往外一拉,大力拖进了院子里。 当即一叉腰,脸色一黑道,“皮猴子!昨儿野哪儿去了!” “何老板叫我…”柏青小声说。 “哪儿来的什么何老板?”刘启发一转眼睛,便有学徒拿来鞭子递给他。 “廿老板…师傅…别打我…”柏青小声说着,昨天刚挨了打,今儿可不想再受疼了。 “那个梆子班不入流的兔子也来糟蹋我的人!和下流货色混在一起应客!不打你打谁!”刘启发眉毛一竖,肩膀一甩,鞭身划着弧,朝着柏青就过去了! “啪!”鞭子抽在身上,一阵火辣辣的。 “师傅,现在有人捧我,为什么还要打…”柏青缩着身体惊叫。 “还敢顶嘴!该不该打,打得好不好!”说着又抡圆一次,甩了过去。 “啊——师傅!你是不是糊涂了!我可以给你挣钱了!有人捧我了!” “捧?你个皮猴子可还没满徒,给了多少也尽是师傅的!叫你顶嘴,打得好不好!” 刘启发心道,师傅我总想着别糟蹋了你,你个崽子自己倒是不嫌贱! 便又一鞭甩将过去。 这动静大得很,婆娘也上前阻拦,“哎——我看你也是昏头了!现在有人宝贝结香,怎好再这样打!好好的师徒,都要打出仇了!” 刘启发才不管仇不仇的,只管出气,“还认我这个师傅,就要受着!” 在他心里,这柏青是自己的人,从来都是打得的!便抡圆了又是一鞭,打完了便道,“门外跪着去!”又朝人一啐! 刘启发爱戏,四处搭台,养着一大家子。 他也爱钱,更知道现在有人捧结香,小皮猴儿已经成了棵摇钱树。但他就是忍不住要教训,怕他疏了艺,忘了恩,更是恨自己护不住这块好料子。 这徒弟,既是恩情也是生意,既当儿子养,也当仇人防,个中既有情也有怨,早就混在一起了。 他刘启发本是想养出个“文武昆乱不挡”的角儿,现在却都当他这个师傅是掮客! 越想越是又怒又怨,一腔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火烧来烧去,只能撒在这没人护的小人儿身上。 但今天也奇了怪了,疯抽了几鞭也顺不过来气儿。 他黑着一张脸,丢掉鞭子,又进屋连抽了几袋子烟,堪堪刚能对付过来,却又激起了一阵咳嗽,呼哧呼哧好一阵,这一口气儿才捋顺。 过了晌午,刘启发也没吃午饭,躺在榻子上转头问婆娘,“皮猴儿崽子还跪着呢?” “我瞅瞅去。”婆娘说着便出去一瞅,柏青果然还在冰天雪地里跪着,她赶忙过去拉起来人。 “师娘。”柏青看她拉,以为心疼自己,红着眼眶,“以后别打我了…” “不打,不打了。” 婆娘只是怕结仇,梨园行当,十徒九仇啊!结香白吃白住这么多年,现在终于能挣钱了,可一定得哄着点。 “师傅…我看他这些天咳得厉害,这是同仁堂的枇杷膏,爷赏我的,您拿给师傅。” 柏青抖着手,摸出来个青瓷罐子。 “你倒是孝顺!”婆娘堆着笑接下了,又使眼色让柏青甭跪着了,赶紧回房去吧。 这婆娘一路念着这孩子倒是有心,回到屋子献宝似的拿出罐子。 刘启发拿烟杆子一挑开盖儿,又撂下,“私藏东西,挨了打才往出拿,甜了吧唧,糊弄二鬼子的玩意!你去,把这放到斗柜上去,别让这群猢狲再给我碰洒喽!” 柏青一瘸一拐回到了屋里,看并没给自己留饭,便捂在被子里躺下了。 不大一会儿玉芙进来,端了个碗,走近扶起了他,“皮猴儿,喝点儿面片儿吧。”眼眶瞧着就红了。 “师哥,不疼的。”柏青正要接,玉芙却要喂他,”柏青吸溜了一口,道,“睡一宿就没事了。” “你…你不如叫那位爷把你的契买去吧,这么打,怎么受的住。”玉芙瞧着人身上的鞭伤,衣服抽破了,皮肤也向外翻着。 “还有一年…我眼看着能挣钱了,再孝敬一年师傅。”柏青咧了咧嘴,“别哭了师哥。” 吃好了饭,玉芙又看他伤口实在严重,便去自己屋子里翻出些金疮药,给人上着,“昨天,你是和廿老板出去了?” “是的,师哥,他说要教我…教我伺候人。”柏青抿着嘴嘟囔。 “真是不正经,你个皮猴儿也信他。”玉芙臊他,“那…自是去周公子家了?是周公子要你?” “周公子?”柏青想了想一众宾朋,“不是,是方军门。”柏青道,“后来,我就遇到顾少爷了,就…就和他回了家。” “方军门?那可是个‘戏痴’,前儿在广和楼还唱过《夜奔》呢,他是个爱戏的,又怎会打你呢?”玉芙又给他掖了掖被子。 “大概…大概是嫌我唱了粉戏,又不肯和他那样…”柏青突然伏身干咳。 玉芙赶忙把人扶起来,给他抚背顺气儿。 “对了师哥。”柏青挣起来,歪靠在他怀里,又想起一问,“我为什么叫结香?” “我是芙蓉,你是丁香呀。”玉芙用帕子给他沾沾嘴角,一刮他鼻尖,轻笑道。 “是了!师哥!”柏青白着一张小脸,笑眼弯弯,“你艳,我素!你是丽娘,我就给你配春香,你是莺莺,我就是红娘。”柏青又撑着躺回被子,轻轻道,“今天有人说我名字好!” “名字好?”玉芙的眼眸突然暗了下来。 也曾有人说他的名字好,说他哪儿哪儿都好… “咱们的名儿,都不是由我们自己的,我的本名是什么,我都要忘记了…这名儿也就是供人玩儿的!” “可你就是芙蓉,谁都没有你艳,你的名儿就是好!我的也好!我的名字还能作诗呢!”柏青才不听他的,在被子里自顾自的开心着。 “好了,你的名儿好,快好好歇着。” 玉芙安慰他两句,也起了什么心思似的,帮人掖好被子,又偷偷摸摸出门去了。 ---- 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
第15章 这日,顾焕章要早早赶去顾府,顾老爷子要承宴方氏一家。 方氏此间正借各类宴席笼络汉商财力,填补窟窿,同时又来暗中敲打各家,勿叛己投满。 这宴会必是不好应付,老顾便连夜密信儿子们回府一起商议应对。 可顾焕章不喜早起,金宝便早早进人卧室拉窗帘,故意弄起些动静。 见人晃晃悠悠起身,又把咖啡直直塞过去,可这人仍是一副迷迷瞪瞪。 “爷,我打问了结香,他挨打的事儿。”金宝使了点小计策,凑过去,声音不大不小。 顾焕章果然抬眼。 “那天应酬的有一个叫方军门,可结香也不知道这人姓名。”金宝又道。 “方军门?他怎会对伶人下手?这方军门的浑名倒叫开了,”顾焕章啜了口咖啡,呆呆道。 “可结香的一身伤总没假!就是这姓方的!”金宝接过主子的话头,“这人有个顶厉害的爹,现今,谁不知道这方氏!” 金宝在这京城地界儿混了个遍,坊间的事情他门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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