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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青涩的,懵懂的眼,透过亭子,直直地瞧着天上的一轮月,只觉得,这轮美丽的月亮,竟让自己摘了去。 顾公馆。 柏青没拿什么行李,只随身带了一个布包。 到了公馆,他坐在床头,把顾焕章刚摘下的帽子拿来,而后打开布包。 “这是要做什么?” 柏青没理他,小布包打开居然是几团发包和发丝。 “这?” “这是我做片子用的,暂且给你编个假辫子吧,不然怎么上得了街。”柏青叹气,然后又从小包里翻出来针线盒,“编好了就给你缝在帽子上。” 顾焕章看他认认真真的模样,不禁凑过去,一双小手巧得很。 “一路上你受苦了,此去……应该没掀起什么大风浪吧……看这世道,好像也并无变化。”柏青喃喃。 “你想听吗?毕竟是……闹革命的事情。” “我总是不想的,”柏青实在太委屈,他今儿刚进宫唱了戏,心里正是欢喜,自己等的人也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也是个喜事。只是,这人他……他是个革命党,不禁叹了一口气,“可这是你的事情……我……我还是想听。” 小手抹一把眼泪,只在裤子上蹭蹭,低着头,仔仔细细地又编又缝。 “那你就当我送了一个人,山高水远的,很不容易。”顾焕章帮他抹了抹泪,又忍不住捏一捏人垂着的颈子,“我一定戴着假辫子,你放心。” 他转身蹲在人身前,“明儿天亮些再编吧,现在太暗了,伤眼。今儿也不早了,等睡下,我给你讲讲我怎么送的人,可是惊险呢。” 他看不得人伤心,这就又起一计,只把毛绒绒的脑袋往人怀里拱,“还有啊!你看我这脑袋,是不是也得全剃了,你来帮我!”说着又去拽人的手。 还是凉凉硬硬的,皮儿仿佛更糙了,顾焕章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不过我没有受什么苦,”他又开口,“虽是风餐露宿,可我觉得,那才叫活着呢!”他的黑眼睛可真有神采,柏青想,又听这人说,“倒是你,我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才叫苦。” “我!”柏青不想他担心,“我有师傅师哥,还有喜子金宝,不是一……” 顾焕章却不听他的,捏了捏他的手,这就叫来小厮,“叫人把剃刀找来,再烧些热水!”他又看向柏青,“你帮我剃头好不好!” 边说着,又把头埋在人的怀里。 “小心着针线呀你。”柏青护着针线,躲着他的脑袋。 “扎不着我。”声音闷在怀里,把柏青弄得很痒,“一会儿我脑袋都在你手里。”他抬起头,黑眼睛觑着他,“要杀要剐,都给你了。” “我可不舍得。”柏青还是个孩子,说起这话也不知羞,还一下下给人拢着头发。 顾焕章却有些受不了,“我先去洗澡,头发湿些,好剃。” 柏青依言松开了手。 他有点不想离开这人,便跟人去了浴室。 “我很快洗好。” “我不想走。”柏青眼睛又有点红。 其实都是男人,倒也没什么可避的,可当下,顾焕章确实有难言之隐,半个身子避在浴室门后。 “你……我的箱子里,有给你带的礼物,你去看看罢。” 柏青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顾焕章如临大敌,赶紧脱了衣服钻进浴缸里,可尴尬仍然还在。 他把水调到最凉,不敢起身,就这么在冷水里泡着。 “你还没有洗完吗?”柏青说着又凑进浴室,这就要往人那里走。 顾焕章看了眼下头,一着急,捧起一掬水就往人身上撩,柏青却嘻嘻哈哈仍要凑过来,也想往他身上撩水。 “别过来!” 顾焕章着急了,抓起花洒就往人身上呲。 “我败了,我败了!”柏青莫名其妙被呲了一身冷水,红了眼,委屈着看他。 “那你就快去换衣服!” 柏青只好湿着身子出去。 顾焕章趁机赶紧起身,把身体擦干,准备穿衣服。 柏青却又突然折回来,带着哭声,“爷,我好冷,你为什么用凉水洗澡。” 顾焕章一边捂着,一边道,“习惯了,一路上哪有热水,竟是这冷水。有冷水就不错了,有时候有个河啊、湖啊的,就那么凑乎着洗洗。” 柏青想了想,揉揉鼻子,这就原谅了他,“你真是受苦了。” “我先穿衣服,你赶紧也去换了衣服,别着凉了!” 柏青点点头,打个喷嚏出去了。 顾焕章懊恼,这初秋的天儿,可别把人弄感冒了,想着想着,自己也打了个喷嚏。 “还冷吗?”他换好衣服出去问人家。 柏青吸溜着鼻子,点点头。 还没有到点碳火的时节,自是冷得很。 “那我抱着你,我们进被窝吧,明天再剃头。”说着,顾焕章朝着他伸开手。 柏青也不扭捏,直直就让人抱了。 顾焕章拦腰抱起来人,把人放进被子里,突然脸就挺红的,道,“我们还是两个被子吧,应该也没那么冷。” 柏青不知道他是何意,只觉得这人变了卦,很委屈。 “你先睡吧,我等等再睡。” 顾焕章说着又起身,坐在床边。 “等什么呀?”柏青不解。 “我喝口水…你先睡。” “还没关灯。” “等等,我去关…” “等什么呀…” 看这人一动不动坐在那里,柏青只好自己又下地,把水杯给这人拿来,“喝吧。” 看顾焕章喝完,他又去关灯。 一片漆黑里,这人才摸着黑,背对着他,钻进被子。 “还冷吗?”过了许久,这人又开口问。 柏青不理他。 他撑起一边身体,“现在可以抱了。” 柏青往过凑了凑,就被人一把搂紧,“还这么凉。”他道。 “爷,你…到底怎么了。”柏青在他怀里闷闷地问。 “你还不懂。”这人低着声音说。
第49章 三更的梆子声刚歇,万籁俱寂。几下叩门声响得格外心惊。 玉芙本就没睡踏实,这就惊醒了,来不及点灯也顾不得穿鞋,赤着脚急赶到门边。 “谁?”他压着嗓子问。 “我。” 只一个字,玉芙就忙不迭地抽开门闩。 门一开,夜风裹着一个高大身影挤进来,不是周沉璧又是谁。 “大半夜的,你怎么……”玉芙说着又探身朝院子里瞧瞧,“你……谁也没带?就这么一个人来的?” 周沉璧并不答他,只抿着唇,一双长腿径直迈过门槛,登堂入室。 玉芙噎住,慌忙返身将门闩死死插好,再回头,只见那人已站在屋中。 陋室里,竟没个体面坐处。 玉芙一时无措,逢迎本领也忘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站在原地。白生生的脚在冰凉的地板上局促地蜷了蜷。 几个月间,俩人都是别别扭扭的。 周沉璧目光在小屋内巡睃,最终落在窗边。自己送过来的那个团圆饼正大摇大摆的在窗台牙子上晒着月亮呢! 他脸色好了点,嘴角勾了勾,“不是说我的饼不好?” “这……这节令的东西有什么好坏。” 周沉璧又左右看看,倒是从角落里找出个条凳,拿出帕子擦了擦,将它放在窗前。 随后手臂一用力,便将那单薄的人儿也带了过来,自己先坐下,继而将人揽入怀中,让人坐在自己膝上。 “坐着说。” 可两个人却一时都没再言语。 四下寂静,破旧的屋舍浸在月色里,竟也生出几分难得的安宁。 俩人就这样互相倚着,守着一扇破窗和一个亮得过分的月亮,什么怨怼,什么计较,都暂且融化在这月色中了。 “冷吗?”过了许久,周沉璧脱下外褂给人披着,又扯过盘子,“我们,把这饼分了?” 说着徒手就要去掰。 玉芙忙摁下他的手,“好好的东西……祭着月亮呢,你这是要干什么。” “你不是说这东西是要分着吃?” 玉芙摇了摇头,推走了盘子。 这饼,是要和家里人分着吃的,自己和他,算得上什么家人? 自己的那份,已在这处算不上家的胡同里和几个同样命薄的师兄弟们分着吃了。 周沉璧瞧见他这失神的模样,一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着人抬起脸来,“又在这儿编排什么心思呢?” 玉芙被他掐得吃痛,却又是摇头。这些话,同他是怎么也说不清的,那便索性不说了,又去拿一双盈盈杏眼觑着他。 “赏月吧。”周沉璧却避开他的视线,转开了脸。 “怎么,腻了?” 玉芙挣扎着起身,跑到炕边打开妆奁。也顾不得细致,只匆匆用指尖蘸了点淡胭脂,胡乱揉了几下,在眼尾颊边蹭出旖旎的红痕。 而后,他转身背对月光,不唱,只凝着气,柔柔做了几个身段儿。一回身,眼波一递,就这么勾向那人,缠缠绕绕的。 不似红尘烈火中的一声叹,而是碧水寒烟里的一缕风。 吹得落花流水,吹得月色苍凉。 带着胭脂香的白腕子辗转,袖角轻颤,似邀请,又似矜持的回避。一把细腰软得不像话,侧倾慢沉,如轻柳,如丝蔓,柔转连绵。好似只有一点难以言传的心事,且都揉碎了,就混着月色,化作若有似无的撩拨。 欲得勾人,却又有几分寂寥。 “学了昆曲的身段?”周沉璧一把拉过他。 昆曲和皮黄不一样,没有大开大合的一个亮相,一个怒嗔,一个高腔,就是这种水磨功夫,若有似无却要扣人心弦。 玉芙的这组身段,收起了烈,扮起了柔,他自己说不清是好是坏。 “小东西,我说你呀。”周沉璧觑着他。 “我怎么?”玉芙眨眨眼,急急问道。 刚才,他分明看到这人眼里有着什么不常见的情绪一闪而过。但再瞧过去,却仍是那张寡淡至极的脸。 眉眼疏离,仿佛万事不萦于心。 “怎么总和我别扭着。” 玉芙听到那人又说。 “我学得像不像,身段好不好看?”他慌慌地问。 周沉璧却没答,一把抱起他,放在炕上。 “地上凉。”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周沉璧没直接上炕,而是一手撑着炕沿,俯身将人困在自己身体之间。一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沉沉锁着他,“小东西,你当我是什么?” 玉芙揣摩不出这几问是何意,只气他气定神闲,却又在人身下动弹不得。 心头那股说不清是羞是恼的火“噌”地窜了起来,他猛地抬起脚,带着几分泄愤的意味,直直踩上那人锦缎衣裳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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