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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最终只有一声苍老的叹息。 管家跟在裴正身后,不敢多言,默默引路。 一路沉默。 车驶离老宅,朝着奶奶的宅子而去。 裴正靠在车窗上,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眼底却没有半点焦距。 他在想,什么是爱? 他以为裴褚对他好,是责任,是赎罪。 爷爷对他疼,是交代,是期许。 就连那位常年礼佛、冷淡疏离的奶奶,对他的漠视,也不过是看见他,就想起早逝的儿子,疼得不敢靠近。 他活了二十年,被人护着、宠着、捧着、怕着,唯独没有被人仅仅因为他,而爱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缓缓停在宅子门口。 草木清幽,香烟缭绕,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落叶的声音。 这里没有喧嚣,没有算计,也没有温度。 老管家早已等候在门口,恭敬行礼:“小少爷。” 裴正下车,抬眼望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建筑,心头一片迷茫。 以前来这里,是抗拒,是烦躁,是觉得压抑难熬。 这一次,却是心甘情愿。 他想,这里的安静或许能拂去他内心的波澜,使他不痛、不闷、不酸。 裴正没说话,跟着老管家往里走,身后的深棕色木门也随之在身后紧闭。 穿过回廊时,佛堂的门半掩着,一缕淡淡的檀香飘了出来,清冷沉稳。 不似梨花香的清甜宁静。 他隐约能听见奶奶低声诵经的声音不缓不急,与世隔绝。 换做以前,他早就皱着眉躲开了。 可今天,他站在门外,静静听了许久。 直到老管家低声提醒:“小少爷走吧,老太太不喜人打扰。” 裴正轻轻颔首,收回停在佛堂门上的目光,沉默地跟着老管家继续往前走。 老管家推开一间收拾得一尘不染的房间,轻声道:“小少爷,您今晚先住这里,缺什么随时吩咐我。” 裴正走进去,门被轻轻带上,落锁。 房间极简,只有一扇可以透气的小窗,一张床,一套桌椅,干净得近乎空荡。 这是他思过多次以来住过最简陋的房间了,连一床被子都没有。 他走到那扇小窗边站定,望着院子里随风轻晃的草木,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檀香。 心口翻涌的情绪,真的慢慢沉淀下来,却不是不痛、不闷、不酸。 相反是一种更沉、更涩、更让他无从遁形的清醒。 裴正不想去想,他把窗户关上,转身往床边坐下,翻身躺了上去。 房间昏暗,裴正躺着,四肢摊开,望着床顶,眼神空荡荡的,仿佛失去了所有动力。 他合上眼,想要就此昏沉地睡下去。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一震。 那一点震动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像一颗石子投进冰湖,砸开了一片涟漪。 裴正的眼皮猛地颤了一下。 他甚至没睁眼,手指却先一步摸向口袋,掏出了手机。 屏幕微弱的光在昏暗房间里格外刺眼,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来电显示——裴褚。 两个字撞进眼底的瞬间,裴正浑身的血液像是骤然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翻涌。 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到发青,屏幕的冷光映着他通红的眼眶,将他眼底的慌乱、无措、愧疚照得一览无余。 手机在掌心持续震动,嗡嗡的声响像是敲在他的心尖上,每一下都带着钝重的疼。 他不敢接。 怕接了,脆弱会不受控制地流向裴褚。 震动声戛然而止。 裴正松了口气,随之又被更深的失落淹没。 可下一秒,一条消息弹了出来,只有简洁的两个字: [我在。] 短短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语气,没有急切的催促,却像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攥住了裴正千疮百孔的心。 他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瞳孔微微收缩,呼吸猛地一滞。 我在。 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两个字,却是裴褚给过他最多的承诺。 小时候被同龄小孩嘲笑没有爸妈,是裴褚站在他身前说“我在”; 羡慕别人都有爸妈的时候,是裴褚抱起他说“我在”; 深夜发烧哭得意识模糊,是裴褚守在床边说“我在”; 儿时的裴正每次都会抱着他,高兴地在裴褚的脸上落下一个吻,重复地说:“正儿有小叔叔,小叔叔最好啦,我喜欢小叔叔!” 可长大后,这声“我在”变成了裴正攻击裴褚的武器。 他会冷声讥讽裴褚说:“你配吗?” 他会恶言恶语说:“裴褚你真恶心。” 他会含着仇恨与怨恨瞪着裴褚说:“是你害死了我的父母,你这辈子都欠我。” 每一次,裴褚都只是默默地守着,眉头都不皱一下,眼底却藏着裴正从不愿看懂的疼。 可即便伤得遍体鳞伤,下一次裴正陷入危险,他还是会第一时间冲上来,把他护在身后。 认认真真说一句: “我在。” 没有抱怨,没有自责,没有离开。 像一棵沉默的树,扎根在裴正生命里最荒凉的地方,风雨无阻,寸步不离。 第46章悸动的未知情感 手机再次响起持续的震动声,裴褚的电话紧随着这两个字,打了进来。 裴正坐起身,靠在床头,指尖缓缓落在屏幕上,划过接通。 他强装无事,稳着声线问:“我在睡觉,你打什么电话?” 手机那头的沉默,拉长了几秒。 裴正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内心无比期待裴褚开口。 裴褚也如他所愿开口,声音低缓地传了过来:“哭了?” 裴正喉间一哽,强压鼻尖的酸意,眨了眨眼,嘴硬地反驳:“我才没有,又不是三岁小孩,哭什么哭。”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被他逗笑了,随即,一声极轻极软的叹息,顺着微弱的电流,精准地落在了他最软的心尖上。 “嗯。”裴褚的声音放得轻柔,带着宠溺,“正儿,没哭。” 裴正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笑,差点没憋住。 裴褚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缓缓沉下来,语气也变得沉甸甸的:“挨打了?” 明知裴褚看不见,裴正还是摇了摇头,低着声音说:“没有。” 裴褚又问:“被骂了?” 裴正还是摇头说没有。 “嗯。”裴褚默了一会儿,“关禁闭委屈?” 这次裴正点了点头,嘴上说:“不是委屈,是不想。” “委屈”是个太软弱的词,配不上他裴家继承人的身份,他不会承认。 电话那头,裴褚的声音又静了一瞬。 “我知道了,既然不想关禁闭,那就出来。” 话音出,裴正的心湖突然翻起涟漪,紧握手机的手忽的一松开,呼吸都停滞了一下。 他不可否认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内心的悸动,像逃出牢笼的雀鸟,像奔向自由与旷野的马匹。 义无反顾奔向未知的方向,未知的情感。 裴正多希望自己懂这一刻的感情,可惜他不懂,只觉得心脏在狂跳,脉搏在翻涌,心口在发酸。 他垂下眼,盯着屏幕上的“裴褚”,声音低得像耳语:“爷爷的命令,我不想关禁闭,就能出去么……” 话音未落,裴褚坚定的声音就传进他耳里:“可以,你不想,没人能勉强你。” “顾忱请假了,学校的课我帮你请假了,这几天你跟我住,也算惩罚。” “你爷爷那边我已经请示过,现在再来接你的路上,管家会去给你开锁,收拾一下出来,我会在门口等你。” 裴正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 胸腔里像是被滚烫的热水灌满,酸麻与暖意交织着往上涌,堵得他喉咙发紧,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意。 原来真的会有一个人,把他所有的为难都提前摆平,把他所有的口是心非记在心上,再妥帖地奉上全部的温柔。 他不禁在脑中冒出一个疑问。 裴褚为什么会这么做? 电话挂断前,裴褚最后说了一声:“我在,不哭。” 裴正握着手机,掌心全是冷汗。他深呼吸了几次,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嗯。” 门外很快传来管家轻叩房门的声音:“小少爷,您不用禁闭了,我来给您开门。” 门锁轻轻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房门被推开,温暖的阳光挤了进来,驱散一室昏暗。 裴正下意识眯了眯眼,长久处在昏暗里的瞳孔有些不适应,眼前晃过一层细碎的金芒,像碎掉的阳光落在心上。 “小少爷,车已经在门外等候了。” 裴正轻轻点头,起身走了出去。 回廊里的檀香依旧清淡,袅袅飘在午后的阳光里,不熏人,只安神。 路过佛堂时,裴正又停下脚步。半掩的门扉里依旧漏出几声奶奶诵经的低吟,清寂悠远,像一潭深水。 他站在门外,听了几秒,突然推开门。 老管家没来得及制止,裴正就抬脚跨了进去。 佛堂内青烟袅袅,光线柔和,一位老妇人就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手里拿着念珠,眉眼低垂,神情平静。 老妇人穿着普通,身上没有佩戴一件昂贵的首饰,不像一个贵妇人,更像一个穷苦的老人家。 比起裴老爷子,似乎还要老了几岁。 裴正曾经听过奶奶的过去,她是顾家老太爷的亲妹妹,顾忱的太姑奶奶,名叫顾霜月。 顾霜月才貌双全,是才女中的才女,出生起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是全璟国最尊贵的千金小姐,风头不比当年天之骄子的顾忱。 年少时与裴正的爷爷裴沐谦有过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 顾霜月出身大家,出生起就定下了一桩婚约,裴沐谦亦然。 两人身上背负的婚约强行将他们分离。 顾霜月不依父母之命,裴沐谦也不愿娶不爱的人为妻,两人相约投湖殉情。 最后以自身死亡为代价,换来了家族的妥协。 他们被救了回来,也顺理成章在一起,解了各自婚约,一同步入婚姻。 顾家和裴家之间的世交关系,也多了一层联姻的维系。 顾霜月为人温柔贤惠,结婚后一心都扑在丈夫身上,两人感情深厚,但因为跳湖伤了身体,顾霜月才在多年后生下第一个孩子。 裴聿是顾霜月三十多岁冒险生下的次子,也是她最疼爱的孩子,他是裴正的父亲。 二十年前裴聿和妻子季禾在前往裴正满月宴的路上遭报复,车祸身亡。 自此两人感情破裂,顾霜月埋怨丈夫害死儿子,裴沐谦觉得妻子不能理解他的难处。 顾霜月因为伤心过度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在葬礼后搬出裴家老宅,裴沐谦也没有去探望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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