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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节目是校歌,没法帮你往后挪。节目是实时直播的,也不能停。”他看了一眼手表,“快到你了,准备一下上台吧。” 陆潇与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整了整西装领口,目光穿过后台的嘈杂,望向那个方向。 VIP座位区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还是空的。 那瓶水孤零零地立在椅面上,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凝了一层,在昏暗的灯光里微微反光。 陆潇与收回目光,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裤兜。手指碰到兜里那盒抑制贴的硬质边角,冰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上场口。
第19章 哥哥加油 萧洋在奔跑。 应急车道的水泥地比马路硬得多,每一步踩下去,脚底板都震得发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拉链没拉好的地方甩出一截笔袋的带子,像一面小旗子在风里飘。 身后的脚步声一直没断。卫行远跟在他后面,跑得气喘吁吁,但没喊停,可能喊了但萧洋没听进去。或许卫行远也想不到,这个白白净净的比他还小两岁的小少年跑起步来这么猛,愣是让他难以追上。 萧洋跑过一个路口,心里计算着,照这个速度,再过五分钟就能到校门口了!赶得上的! 正要拐进学校后面那条小路,一辆电动车从巷口冲了出来。 骑车的是个外卖员,估计是订单快超时了,准备刹车,但已经来不及了。 萧洋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左侧肩膀上,整个人朝右边飞了出去。后脑勺着地之前,他本能地用手撑了一下,手掌擦过粗粝的柏油路面,火辣辣地疼。 然后鼻子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 他伸手摸了一下,满手的红。 “萧洋!” 卫行远冲过来,蹲在他旁边,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翻纸巾。抽了好几张,叠成一沓,按在萧洋的鼻子上。 萧洋仰着头,鼻血流进嘴里,咸腥的铁锈味弥漫开来。他的视线被自己的手和纸巾挡住了一大半,只能看到头顶被梧桐树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和卫行远那张写满了慌张的脸。 外卖员也吓傻了,把自行车往路边一靠,跑过来连连道歉:“小朋友你没事吧?我送餐太急了没看路——要不要去医院——” “没事。”萧洋的声音闷在纸巾后面,听起来有点瓮声瓮气,“我自己摔的,你走吧。” 卫行远瞪大了眼睛看他,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外卖员犹豫了一下,又说了好几声对不起,最后骑上车走了。 萧洋按着鼻子,从地上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校裤的膝盖处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蹭破了皮的皮肤,沙子嵌在伤口里,血和灰尘混在一起,看着有些狰狞。 他试着站起来,膝盖弯到一半就疼得抽了一口气,但他咬着牙站住了。 用纸巾团了团塞进鼻孔里,抬头看向学校的方向,“快到了。” “我送你去医务室!”卫行远说着就准备蹲下身背萧洋,但萧洋拒绝了。 “你这样去礼堂?”卫行远的语气难得没有带那个“小学长”的敬称,急得声音都劈了,“你哥看到你这个样子,你觉得他还能好好弹琴吗?” 萧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也没有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把他校服的下摆吹得飘起来又落下,他站在路边,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又倔强地直起来的小树苗。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直播软件的推送——主持人开始报幕了。 “接下来要登台的这位,大家可能已经等了很久了。高二三班的陆潇与,他要带来的是一首钢琴独奏——《星空》。让我们掌声有请!” 礼堂里的尖叫声和掌声隔着屏幕都能把人震聋。 萧洋盯着手机屏幕,舞台的灯光亮起来,追光打在钢琴的位置,那个人还没有出现。 他知道来不及了。 “去医务室,上来,我背你。”卫行远的态度比刚才强硬了些。 萧洋犹豫了一秒,然后趴了上去。卫行远的后背不算宽,但很稳,跑起来的时候肩胛骨的每一次起伏都顶在萧洋的胸口,一颠一颠的。他把脸埋进卫行远的肩窝里,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眉骨的轮廓和睫毛的阴影。 直播画面里,陆潇与登台了。 深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了上去,露出一整张轮廓分明的脸。他走到钢琴前,先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坐下。灯光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件定制西装的肩线勾勒得笔挺又好看。 弹幕在屏幕下方滚过,快得像激流里的落叶。大部分是“啊啊啊啊陆哥好帅”“西装陆哥绝了”“我死了我死了”“陆哥限定皮!”之类的尖叫,偶尔夹杂几句“期待”“加油”,但有一条从右往左飘过的弹幕,在萧洋的视线里停留了那零点几秒,然后消失了。 他看着那条弹幕消失的方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 点开了输入框。 礼堂里,陆潇与坐在琴凳上。 说不紧张是假的。台下两千多双眼睛,直播镜头后面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心跳快得不像话。 但比紧张更强烈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慌。 半个月前,他的听众永远只有萧洋一个,陪他一起为这场表演做准备,但现在,那个为少年保留的座位空空的,像他现在的心一样空落落的。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把注意力拉回到钢琴上。 算了,不能在这个时候怯场!第一个音是哪个来着,指法指法…… 舞台两侧的投影幕上,弹幕还在飞速滚动。他原本只是想随意看一眼,但视线落上去的那一瞬间,他捕捉到了下方的一条评论。 “小海浪:哥哥加油。” 转瞬即逝。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隔着屏幕,他忽然觉得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亮晶晶的,带着期待和崇拜,像很多年前趴在他肚子上咯咯笑的那双眼睛,像那天晚上在石拱桥上仰头看星星的那双眼睛。 璀璨的,明亮的。 是他此刻能想到的,关于“星空”这个词最好的注解。 他把手放到了琴键上。 指尖触碰琴键的那一刻,所有的嘈杂都被隔绝在外了。台下的窃窃私语、弹幕的飞速滚动、后台工作人员的脚步声、乐知遥在侧台拧着眉头的表情——一切的一切,都在第一个音符落下的瞬间消失了。 礼堂里安静下来。 陆潇与闭上眼。心突然就安了。 《星空》的前奏是安静的,像一个人在深夜推开门,走到旷野里,抬起头。左手的低音铺陈出夜幕的底色,右手的旋律线像星光一样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从微弱到明亮,从稀疏到繁密。 他弹得很稳。 每一根手指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每一个音符都带着练习了千百遍之后才有的肌肉记忆。但今晚的演奏和任何一次练习都不一样——不是因为技巧更好了,而是因为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片星空。 那片海滨小镇的星空。 桥下的流水声,晚风里的咸味,石拱桥上被月光拉长的影子,还有身边那个仰着脸、眼睛比星星还亮的少年。 副歌的部分,旋律忽然开阔了,像推开了一扇厚重的木门,门后是一整片璀璨的星河。陆潇与的手指在琴键上奔跑,速度和力度都恰到好处,不炫技,不煽情,只是把那个画面原原本本地呈现在每一个听众的耳朵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礼堂的空气里回荡了两秒。 随后是铺天盖地的、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掌声。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在尖叫,有人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举过头顶,像一片人造的星空。 弹幕炸了。 “救命好好听!” “这是陆哥???这是陆潇与???他会弹钢琴???” “西装暴徒啊” “我已经录屏了我要循环一百遍”。 陆潇与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 医务室里,萧洋坐在诊疗床上。 手机支在膝盖上,屏幕里是礼堂的直播画面。陆潇与正在鞠躬,弹幕铺满了整个屏幕,把他的脸遮住了一半又露出来,遮住又露出来。 萧洋看着那张脸,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不知道是因为刚才那场奔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别动啊。”校医阿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心疼的责备,“手心和膝盖上的沙子要清干净,不然会感染的。” 萧洋这才控制住自己想缩起来藏住心跳的动作。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陆潇与的身影消失在了幕布后面,镜头切到了主持人,但弹幕还在疯狂地刷。 校医阿姨用镊子夹出嵌在皮肤里的小石子,一颗,两颗,三颗。膝盖上的伤口不大,但边缘的皮肤被蹭得翻起来,露出底下嫩红的组织。清理的时候需要用棉签蘸着碘伏伸进去擦,那种疼痛像是有人在伤口上撒了盐又浇了酒精。 萧洋愣是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块小小的屏幕上。陆潇与梳着背头的样子,穿西装的样子,坐在钢琴前的样子,闭着眼睛弹琴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刻进了他的视网膜里,烧出一片发烫的印记。 他觉得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第20章 认错 老高这辈子没怕过什么。 可今天,他第一次不敢直视陆潇与的眼睛。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他还在车上收拾萧洋落下的水杯,卫行远就发信息说萧洋被车撞了。他赶到医务室的时候,萧洋已经坐在了病床上,手上缠着绷带,膝盖上敷着膏药,校服上沾着灰和几块干涸的血渍,整个人像从灾难片现场抬出来的。 老高当时就觉得头皮发麻。 陆潇与比他先到医务室。 西装外套不知道脱在哪里了,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此刻臭着个脸,老高与他对视的时候没来由的一阵心虚。 萧洋坐在病床上,手上缠着绷带,膝盖上敷着膏药,校服脏兮兮的,但看到陆潇与进来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都往前探了探。 “哥!” 这一声叫得很兴奋,但陆潇与没看他。 “高主任。” 老高后背一凉。 平时陆潇与见了他都是“老高老高”地叫,嬉皮笑脸的,没大没小。今天这声“高主任”,字正腔圆,客客气气,老高听得毛骨悚然。 “我想问一下,我弟弟去比赛一趟回来,怎么变成这样了?” 萧洋张了张嘴,想解释,毕竟是他不管不顾跳下车的,跑得太快没看路,然后自己撞上去的。卫行远都追不上他,更别说老高了。责任全在他自己身上,谁也怪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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