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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傅卉非要生这个孩子发怒,可这个孩子又意外给了他一次弥补过错的机会。 他把他没有机会给女儿的一切耐心都给了傅天宇。 可哪怕如此,也似乎改变不了他和亲生女儿之间的僵局。每次看见她,他总是会说出他自己也预料不到的话,涌上他自己无法控制的情绪。 傅东来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粗糙的手指抚过平铺的被子,上面新换的粉色兔子被套是第一次用,他动作熟练扯掉被套,换上平日给顾客使用的蓝白格纹。 一点点打扫干净前一位“住客”留下的痕迹,傅东来多年来压抑在心底的一些情绪终于有些收不住。 他一直在等待他的孩子……回来。 只要她回来、只要她开口,他就有办法能够再为她做点什么。可她就是不愿低这个头! 傅东来慢慢蹲下来,用拖把仔细拖完床底后起身眼前一黑,撑住床头柜。 待眼前恢复清晰,他看见床头柜上侧的柜子被他拉开一角,露出里面一角折起的信封。 傅东来手一抖,抽出了这个信封。 许希宁在那次冷晴柔举办的诗酒会上写了封信,原本和冷晴柔约定做好手脚避免互抽,结果阴差阳错,想抽许希宁信的傅天宇抽走了冷晴柔的,许希宁则抽到了自己的。 如今又是阴差阳错,这封躺在床头柜里被主人忘记的信,如海上的漂流瓶,被过路的人看见,并回复。 许希宁这封信没有什么新意,还是他一贯的把戏,模仿成长在完整家庭里孩子的口吻,写给他想象中的温柔善良的母亲。 但是这一次,在他屡试不爽的把戏的末尾,他留下了一句浅浅的追问。追问里他口吻轻松,状似毫不在意地表达了对被抛弃的疑惑,和一点点掩饰起来的哀伤。 傅卉在这封信的背面用床头柜里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铅笔回信,淡淡的铅字字迹娟秀,口吻一如既往的直截了当: “陌生的孩子,那些没有得到满足的期待,永远都不会有人满足你。但时至今日人生握在你的掌心,你来决定如何满足自己。” 傅东来认不出许希宁的字迹,但认得出傅卉的。 文字里流转的心声就这样辗转来回,意外撞开一堵严严实实压了几十年的墙。 傅东来手指颤抖,抚过傅卉工整的字迹,抚过在他记忆角落里奔跑的无忧的女孩。 十分钟后,坐在船上焦虑怎么付清下周ICU费用的傅卉收到一条银行转账信息。 十万元整。 她愣神中,又收到一条来自没有备注又不需要备注的联系人的消息: 爸爸接受你的欠条。 傅东来先低了头。 * 许希宁粗剪一遍片子,确定整部影片的主要骨架已经搭建起来,终于算是吃下一颗定心丸。 四人组一个多月的辛苦有了初步成果。 “快,别看了,今天七夕,咱们出去玩儿。”傅天宇跳下床,往没穿衣服的上半身套T恤。 许希宁嘴巴里叼着根烟没点,熬了几夜的脸上长出胡茬,支着额头仍是说:“别催。” 傅天宇上前一步抽走他嘴里装腔作势的烟,吐槽:“成天这么叼着不点能提神么?我看你也是吹牛皮。” 说着他从许希宁的衣服堆里随便拎了一件T恤出来,卷起来就往他头上套。 许希宁剪片子剪得满脑门官司,这会儿却不恼,任他“冒犯”。 就见傅天宇把T恤的领子粗暴地从他头顶拽下来,露出一颗头发紧贴脸侧的帅头。 一双温柔的浅棕色眼睛正目光灼灼看着他。 “……别这么看我,我有歹念。”傅天宇移开视线,踉跄一步去拿许希宁的裤子。 给一只手抓住手腕。 “那还等什么?今天七夕。”许希宁用熬哑了的嗓子、熬红了的眼睛说。 傅天宇咬咬唇,盯着他好半天,忍耐一番说:“歇歇吧你。你这双眼皮都快熬成四眼皮,我怕用力过猛给你掀翻了。” 许希宁:“……” 他没回嘴是因为他与人为善。 许希宁确实很累,但他也很开心。 准确来说,他的人生中从未有过这么满足的时候。 琐碎、重复的剪片程序有时让人不耐,但创作出自己心中的画面连接的成就感又会再次填满他的能量条。 而每天傅天宇时不时在他旁边说些不着调的废话,又成为他习惯的背景音。 “我还差最后两段要拍的戏。”许希宁顶着套脖的衣服,视线追着傅天宇说。 傅天宇不耐:“今天不想听戏的事儿。”又走回许希宁身边,抻起一个袖管,让他自己把受伤的手往里伸。 “那……听我,叫?”许希宁侧头问,眼中有若隐若现的笑意。 傅天宇目光一寒,用力掐了一把他的后颈,许希宁闷声一哼,听他说:“惹我,你一会儿可别哭。” “真……不让哭?我哭起来也还挺,美的。”许希宁继续软声挑逗。 傅天宇举了半天的袖管空荡荡的,下一秒,刚刚套上的头也倏地空了。 “……你自找的。”傅天宇一把把人扛起来就往床上扔。 许希宁笑着也疲倦着,被傅天宇的体温淹没。 鹊桥相会时,他们陷入无边无际的浪潮中…… 最后时钟又摇过十二点,许希宁勉力撑起身体,说:“现在能提戏的事了吗?” 傅天宇累得不行,无奈发出一声应答。 “还有最后两段戏。”许希宁思路仍旧清晰。 “一段要上岸拍,拍邱子找林文静的戏。一段再回来拍,拍你穿白T恤环岛的戏。”他说。 傅天宇睁开眼睛。 “还记得么?我们以前拍过蓝色和红色的环岛戏。”许希宁问。 “嗯。” “为什么白色在最后?”傅天宇问。 许希宁:“因为那是一切消散后的颜色。”
第50章 出去 在许希宁和傅天宇在焉沙岛上不知岁月地耳鬓厮磨时,一则消息在陆地上迅速扩散—— 惊!知名影星言峥英年隐婚! 配图是一组言峥压着鸭舌帽在焉沙岛上与一女子牵手游玩的照片。照片里女子样貌年轻秀美,虽不是影视圈里一概的纤细窈窕,但举止温雅,笑容腼腆,颇有气质。 长焦镜头下两人无名指上的订婚素戒十分清晰,甚至能看出是某家一生只能买一次的品牌今夏推出的新款。该款素银对戒在男女指环上各用碎钻镶了一半翅膀,取名“比翼齐飞”。 网友炸开了锅。 盛夏在陆地上仍在持续,毫无衰退的迹象。 许希宁架着摄影机,站在烈日下,等待傅天宇从面前的咖啡店里出来。 刚拆石膏的手臂还有些用不顺手,架一会儿就吃力,但他一动不动,紧盯旁边的显示器。 很快,穿咖啡店店员服的傅天宇推开门,木门碰响店门口的风铃发出好听的声音。 他把手中擦桌子的布一把甩到肩后,眯眼抬头看了眼太阳,脸上丝丝缕缕的迷茫不安在阳光照耀下分外清晰。 “邱子——把书架理一下。”里面传来咖啡店老板的传唤。 邱子——傅天宇扮演即应声,低头转身推开咖啡店门,继续工作。 “卡。”许希宁扬声说,他自己却站着没动。 傅天宇立刻推开门走出来,这回走出来不是迷茫不安的邱子,而是寒气袭人的傅天宇。 就见他直接一把扛走许希宁手里的摄影机,许希宁这才能松开已经僵住的左手。 他不在意地甩了甩,满眼兴奋:“这条特别好!傅天宇,你简直就是天才!” 傅天宇仍为他上岸前擅自拆掉石膏的事不快,管他天才地才的,压根不理,把他摄影机放到旁边放杂物的地方,再从里面取一瓶水,自己咕噜咕噜喝起来。 眼看一瓶要见底,“给我剩点儿。”许希宁眼巴巴的。 傅天宇看也不看他,拿一瓶递过去。 “拧不开。”许希宁不接。 傅天宇终于放下水瓶,转头看他,先是扫一眼他仍发红的手臂,又看他亮晶晶漾着兴奋光芒的眼睛。 他无声地摇摇头,把手里没喝完的水递到许希宁嘴边。 “拍完电影给我回骨伤中心住着。”他压着声音说。 许希宁得逞,两口矿泉水喝出昆仑玉池的甘甜,囫囵应答:“嗯嗯。” 咖啡馆里搭戏的老板推门出来,满面春风:“怎么样!许导,我演得不错吧!” 许希宁转身,已是冷静自持的导演风范,对老板说:“很不错,情绪到位。” 咖啡店老板拖木屐,腰上围围裙,一头卷发扎一个揪揪,像极了日剧里的料理店大叔,他乐不可支,撑住眼角的鱼尾纹:“那我继续表现,继续表现。” 然后许希宁面不改色地夸奖起了老板咖啡馆装修的设计审美,吹捧他的咖啡理念,仿若一位城府深沉久经社会的资深导演。 傅天宇边听,唇边卷起一个淡淡的笑。 他们动身上岸拍摄之前,许希宁和傅天宇对过一遍剧本,这是第一次他提前和傅天宇对剧本。 许希宁写的最后一段邱子寻爱戏……很耐人寻味。 剧本上写: 【夏日结束,林文静不告而别离开海岛,回到城市。邱子几度循着林文静的叙述前往追寻,毫无所获。几年后,爷爷奶奶去世,邱子离开海岛,在一家书店打工,作家林文静带着新获奖的书籍来到书店开讲座,书籍名叫《消失的岛》。邱子在书店里读完了那本书,里面是他与林文静曾经分享过的海岛传奇故事。半年后,邱子回到海岛,终生未再离开。】 傅天宇看完后沉默良久,说:“倒也不算是个坏结局。” “嗯?”许希宁笑着看他。 “没有我一开始想的那么……悲观。”傅天宇低头,琢磨怎么表达,许希宁安静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抬头说:“看你怎么理解吧,我觉得……如果我是邱子,看完林文静写的有他们共同回忆的故事,也不会有遗憾。” 许希宁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去哪儿找书店呢?”傅天宇已经开始计划,“我没去书店打过工,倒去过一家咖啡店,老板人很热情,应该能商量商量借我们拍一下。” 许希宁眼睛一转,揶揄:“我们小宇也有人脉啊。” 傅天宇懒得理他,剧本一推,问:“去不去?” 去。不仅去,他们还住到了这家咖啡店店铺的楼上,日租租下老板的一间阁楼。 阁楼不面朝大海,但与人来人往的窄巷相邻:自行车打铃声、电瓶车快速短促的鸣笛声和半夜三点邻居夫妻吵架的声音……构成和焉沙岛完全不同的生活图景。 狭窄的单人床上挤两个人,彼此的呼吸构成对方的安全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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