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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寒聿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沈知晚握着方向盘的手,那双手细长而有力,指甲修剪得圆圆的,指尖有薄薄的茧。他看着沈知晚的侧脸,那张脸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两片小小的扇子。他看着沈知晚的耳朵,那两只耳朵的尖端是粉红色的,像两片被春天染色的花瓣。 “沈知晚。” “嗯。” “你把我的未来也规划进去了。” “你的未来不就是我的未来吗?”沈知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我们不是要一直一起走吗?那未来的每一步,都要一起规划。” 陆寒聿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清单。清单的最后一行,写着四个很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陆寒聿的家”。他的手指在那四个字上轻轻划过,指尖感觉到了圆珠笔在纸上留下的浅浅的凹痕。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多大的房子,不是多豪华的车,不是多高的职位,不是多响的名声。而是一个小小的、朝南的、有院子的房子,和一个愿意把他的名字写在“家”这个字后面的人。 “好。”陆寒聿说,“明天下午,我们一起去看房。” 第二天下午,他们去了城东的那个小区。 小区不大,只有六栋楼,都是六层的多层住宅,没有电梯,但楼间距很宽,绿化很好。楼下的院子里种着桂花树,十月的桂花正开得盛,甜丝丝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小区里,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房主是一对老夫妻,六十多岁,要搬去跟儿子住,所以把房子卖了。老太太很健谈,带着沈知晚和陆寒聿在房子里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介绍:“这个是主卧,朝南,阳光特别好,冬天的时候太阳能从早上九点晒到下午四点。这个是次卧,朝北,凉快,夏天不用开空调。这个是厨房,虽然不大,但格局方正,两个人一起做饭也不会挤。这个是卫生间,我们去年刚翻新过,马桶和淋浴都是新的。” 沈知晚跟在老太太身后,每一个房间都看得很仔细。他打开窗户看了看外面的风景,摸了摸墙面的平整度,蹲下来敲了敲地板的空鼓情况,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水压,按了按马桶的冲水按钮。他的动作很专业,像在做一次小型的房屋质量评估。 陆寒聿站在客厅的窗户前面,看着楼下的院子。院子不大,大概二十平米,铺了石板,种了一棵枇杷树和一丛绣球。绣球已经过了花期,只剩下干枯的花头,在秋风中轻轻摇晃。院子的围栏是铁艺的,白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了底下的黑色金属。 “院子可以重新弄一下。”沈知晚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个院子,“枇杷树留着,秋天能结果。绣球可以换品种,种一些花期长的。围栏重新刷一遍漆,白色或者浅灰色。石板可以换成防腐木,走起来舒服一些。再放一套户外桌椅,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在院子里吃早饭。” 陆寒聿偏过头,看着他。沈知晚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灯光的反射,而是从内部发出的、属于创造者的、像火焰一样的光。他在规划这个院子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像一盏被点亮了的灯。 “沈知晚。”陆寒聿说。 “嗯。” “买吧。” 沈知晚转过头,看着他。陆寒聿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一丝犹豫和迟疑,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全是笃定和确信。 “你确定?不再看看别的?” “不用看了。”陆寒聿说,“就是这里。” 老太太在旁边看着他们,笑了:“你们俩是兄弟?” 沈知晚和陆寒聿对视了一眼。沈知晚的耳朵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陆寒聿先开了口:“不是兄弟。是伴侣。”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菊花:“哦,这样啊。挺好的,挺好的。两个人在一起,有个家,比什么都强。” 沈知晚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看地板,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他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很多温暖的人的。不是每个人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不是每个人都会说闲话,不是每个人都会把他们当成“不正常”的人。有些人,像这位老太太,会笑着说“挺好的”,然后转身去给他们倒水。 房子定了下来。两室一厅,七十六平米,朝南,有院子。价格在两个人的承受范围之内,首付一人一半,贷款一起还。房产证上写两个人的名字,并列排着——“沈知晚,陆寒聿”。没有“等”,没有“及”,只有两个名字,中间一个顿号,像两根并排站在一起的柱子,共同撑起了一个叫做“家”的屋顶。 签合同的那天,沈知晚握着笔,手在微微发抖。他看了看合同上那行“买受人:沈知晚、陆寒聿”,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陆寒聿。陆寒聿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沈知晚注意到他握着合同的手也在微微用力,纸张的边缘被捏出了浅浅的褶皱。 “紧张?”陆寒聿问。 “有一点。”沈知晚笑了,“你呢?” “也有一点。” “你看不出来。” “我藏得好。” 沈知晚看着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好一会儿都停不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沈知晚,三个字,笔画不多,但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作品。 陆寒聿接过笔,在他名字的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陆寒聿,三个字,笔画也不多,但他也写得很慢,慢到沈知晚觉得他是在用笔尖刻字,而不是在写字。 两个人的名字并排站在一起,沈知晚,陆寒聿。中间一个顿号,像一座桥,连接着两个独立的个体,让他们变成了一个整体。 “好了。”沈知晚放下笔,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们是有房的人了。” “我们是有家的人。”陆寒聿纠正他。 沈知晚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他忍住了。今天是高兴的日子,不能哭。他笑着,笑得眼睛里有光,那光比窗外的阳光还要亮,比秋天的天空还要蓝。 “对。”沈知晚说,“我们是有家的人了。” 十月中旬,他们开始装修那个小小的家。 沈知晚负责设计,陆寒聿负责施工。两个人配合得默契而高效,像两台精密咬合的齿轮,一个转,另一个也跟着转,不快不慢,恰到好处。沈知晚画了详细的装修图纸,从平面布局到立面设计,从材料选择到色彩搭配,从灯光布置到家具尺寸,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陆寒聿拿着图纸去找施工队,跟工人们交底、核尺、验收,每一个环节都盯得很紧,像在做一个正式的建筑项目。 客厅刷了白色的乳胶漆,地板铺了浅橡木色的实木复合地板,踢脚线是白色的,简洁而干净。沙发是墨绿色的绒面布艺沙发——沈知晚把花店二楼那张旧沙发搬了过来,换了一个新的沙发套,颜色从墨绿色换成了深灰色,但那张沙发的灵魂没有变,它依然是沈知晚最喜欢的那张沙发。 卧室刷了浅灰色的墙漆,床头背景墙贴了深灰色的墙纸,有一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质感。床是实木的,原木色,没有过多的装饰,简洁而温暖。床头柜上各放了一盏台灯,沈知晚那边是浅蓝色的灯罩,陆寒聿那边是深蓝色的灯罩,两盏灯并排亮着的时候,像两颗挨得很近的星星。 书房是次卧改的。靠墙放了一整面墙的书架,实木的,原木色,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沈知晚的花艺书和陆寒聿的建筑书。书架中间有一格是空的,只放了三样东西——沈知晚的玻璃花房模型,陆寒聿的干花相框,和那封十七岁的沈知晚写给十年后自己的信。三样东西并排站在一起,像三个不同时间的沈知晚和陆寒聿,在同一个空间里安静地对话。 书桌靠窗放着,很大,能坐两个人。桌面是实木的,浅橡木色,摸上去能感觉到木纹的起伏。桌上放着两台电脑、一盏台灯、一个笔筒、一沓草图纸、几支铅笔,和一小盆多肉。两个人可以并排坐着工作,肩膀挨着肩膀,偶尔偏过头看一眼对方在做什么,偶尔伸手帮对方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厨房不大,但沈知晚把它布置得很温馨。墙面贴了白色的小方砖,地面铺了灰色的防滑砖,橱柜是浅木色的,台面是白色的石英石。操作台上放着一个白色的陶瓷花瓶,里面插着新鲜的洋甘菊,甜丝丝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冰箱门上贴着几张拍立得照片——他们在海边的合影,苏微微回国时三个人的合照,旧厂房竣工验收时工人们的大合影,以及一张陆寒聿系着雏菊围裙在厨房里煎蛋的照片。 院子是沈知晚最用心的地方。他把石板换成了防腐木,铺了一个小平台,放了一套白色的户外桌椅。枇杷树保留着,他围着树根砌了一圈小花坛,种了绣球、月季和薰衣草。围栏重新刷了一遍漆,白色的,亮亮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院子的角落里放了一个小小的水景,是一个陶罐,水从罐口缓缓流出来,落在一个铺满鹅卵石的小水池里,发出叮叮咚咚的、像风铃一样的声音。 装修结束的那天,沈知晚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秋天的阳光很好,暖暖地洒在身上,枇杷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绣球已经过了花期,但月季还在开,红色的花朵在绿叶间格外醒目。薰衣草散发着淡淡的、安神的香气,和桂花香混在一起,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陆寒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一杯递给沈知晚,另一杯自己端着,两个人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小小的、花了将近一个月时间打造出来的空间。 “好看吗?”沈知晚问。 “好看。”陆寒聿说,“比任何我设计过的建筑都好看。” 沈知晚偏过头,看着他。陆寒聿的侧脸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眉骨的棱角被光线磨圆了,鼻梁的阴影落在嘴唇上,像一幅用炭笔画出来的素描。 “为什么?”沈知晚问。 “因为这不是给甲方的,不是给公司的,不是给任何人的。”陆寒聿偏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这是给你的。给我们的。” 沈知晚的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上散开,然后是回甘,甜丝丝的,像这个秋天的风,像这个院子的阳光,像这个人的声音。 “陆寒聿。” “嗯。” “我们以后,就在这里慢慢变老吧。” “好。” “养一只橘猫,胖胖的,喜欢在花盆里睡觉。” “好。” “每年秋天,在院子里吃烤肉,看银杏叶变黄。” “好。” “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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