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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晚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陆寒聿,这是什么?” 陆寒聿放下铅笔,转过身,看着他。台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眉骨的棱角磨得柔和了许多,眉心那道竖纹消失了,整张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们的家。”陆寒聿说,“我设计了一个院子,你种花,我种菜。以后退休了,就住在这里。” 沈知晚走过去,走到书桌前,弯下腰,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张图。每一个细节都画得很认真——窗户的尺寸、花圃的布局、凉亭的结构、那棵树的品种。他认出那棵树是一棵银杏,因为叶子的形状是扇形的,像一把把小小的扇子。 “为什么是银杏?”沈知晚问。 “因为你说过,你喜欢银杏。”陆寒聿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而且银杏活得久。我们死了,它还会活着。它会替我们看着这个世界。” 沈知晚的眼眶红了。他偏过头,看着陆寒聿的侧脸。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一半的脸照亮了,另一半藏在阴影里。亮的那一半是温柔的、柔软的、带着光的,暗的那一半是深邃的、神秘的、藏着故事的。 “陆寒聿,你什么时候开始画这张图的?” “从你跟我说想要一个院子的那天起。” “那天是哪天?” “你签下旧厂房项目合同的那天晚上。你说,等这个项目做完,我们找一个有院子的房子,你在院子里种花,我在屋子里画图。” 沈知晚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想起那个晚上,他靠在陆寒聿的肩膀上,说了一堆关于未来的、有的没的的话。他以为陆寒聿只是听听而已,以为那些话会像风一样吹过去,不留痕迹。但陆寒聿不仅听了,还记住了,不仅记住了,还把它画了出来。不是用嘴说的,是用手画的。不是画给别人看的,是画给他们的。 “陆寒聿。” “嗯。” “这个院子,什么时候能变成真的?” “等我们有钱了。” “多少钱?” “不用很多。够买一块地,盖一栋小房子,种一棵银杏就行。” 沈知晚转过身,面对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摩挲着。他的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是弯着的,弯成了一个很大很大的、灿烂的、像向日葵一样的弧度。 “陆寒聿,我们一起攒钱。花店的钱,设计工作室的钱,你的工资,都攒起来。攒够了,我们就盖这个房子。你画图,我监工。你种菜,我种花。你在凉亭里看书,我在花圃里浇水。你在厨房里做饭,我在餐桌前等你。” 陆寒聿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很大的、温暖的、带着一点骄傲的弧度。 “好。”他说,“一言为定。” 沈知晚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不是蜻蜓点水的触碰,也不是浅尝辄止的试探,而是一个郑重的、认真的、像在合同上盖章一样的吻。他的嘴唇用力地压在陆寒聿的嘴唇上,感觉到了他的温度、他的湿度、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想把这个吻刻进自己的记忆里,刻进自己的骨头里,刻进自己灵魂的最深处。因为这是一个承诺,一个关于未来的、关于院子的、关于银杏树的、关于“一起”的承诺。 窗外的夜风带着早春的气息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不冷了,只是凉凉的,像薄荷叶拂过皮肤的感觉。院子里的枇杷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头的芽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有几颗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里面嫩绿色的、像婴儿手指一样的新叶。 春天真的要来了。
第36章 开工 幼儿园项目的开工仪式定在二月二日,农历正月十二,一个阳光很好的日子。冬天的寒意还没有完全退去,但阳光已经有了春天的质地——不再是冬天那种惨白的、毫无温度的、像冰箱里的灯光一样的光,而是一种金黄色的、暖洋洋的、像刚出炉的面包一样的光,落在皮肤上能感觉到微微的热度,像有人用手指在你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 沈知晚起得很早。他站在镜子前换了好几套衣服,最后选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下面是黑色的工装裤和马丁靴。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换成了浅灰色的卫衣,觉得太休闲了,又换回了工装外套。陆寒聿靠在卧室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他换衣服,嘴角弯着一个好笑的弧度。 “你是去参加开工仪式,不是去相亲。” “我知道。”沈知晚对着镜子整理领口,“但今天是我设计的第一个从零开始的项目开工,我要穿得体面一点。” “你已经很体面了。”陆寒聿走过来,从衣柜里拿出一条深蓝色的围巾,绕在沈知晚的脖子上,一圈,两圈,把沈知晚的半个脸都包了进去,“外面冷,别感冒了。” 沈知晚裹着那条围巾,闻到了上面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点陆寒聿身上那种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他把脸埋进围巾里,蹭了蹭,然后抬起头,看着陆寒聿。 “你今天去吗?” “去。我请假了。” “你不用请假的,又不是你的项目。” “是你项目。”陆寒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所以我一定要去。” 沈知晚看着他,眼眶又热了。他最近真的变得太爱哭了,但他控制不住,因为陆寒聿总是在他以为已经习惯了他的好的时候,又做出一些让他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习惯的事。 开工仪式在幼儿园的工地上举行。没有红毯,没有鲜花,没有剪彩的剪刀和彩带,只有一块被红布盖着的奠基石、几把绑着红绸的铁锹、和二十几个站在寒风里搓着手的人。林园长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头发盘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精神而喜庆。她的旁边站着几个幼儿园的老师、几个家长代表、几个工人代表,和一个沈知晚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后来林园长介绍说是街道办事处的副主任,来“表示一下支持”。 沈知晚站在林园长旁边,陆寒聿站在他身后。他看到人群里有几个熟悉的面孔——宋瑶来了,程韵也来了,连苏微微都从巴黎发来了一段视频,让沈知晚在开工仪式上放给林园长看。视频里苏微微站在埃菲尔铁塔下面,手里举着一张写着“祝稚禾幼儿园开工大吉”的纸,用法语说了一句“Bon courage”,然后用中文说“沈知晚你好好干,别丢我的脸”。沈知晚看着那段视频,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身边的林园长也笑了,虽然她不知道苏微微是谁,但那个笑容是会传染的。 林园长致辞的时候,没有用稿子。她站在奠基石前面,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老师们、家长们、工人们、还有那几棵老槐树。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十年前,我在这里种下了第一棵树。”林园长指了指身后那棵最老、最大的槐树,“不是我自己种的,是看着工人们种的。那时候我刚从师范毕业,被分配到这所幼儿园当老师。报到的那天,我看到工人们在挖坑、种树,我问园长,‘为什么要种树?’园长说,‘因为孩子需要树。’我当时不太懂,但种树的那个画面,我记了三十年。” 她的眼眶红了,但声音没有抖。 “三十年后的今天,我们要在这里种下新的树。不是真的树——这些老槐树会留着——而是种下一个梦想。一个让孩子和树一起长大的梦想。这个梦想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沈知晚先生的,是在座每一位的,是将来会在这里长大的每一个孩子的。” 她转过身,看着沈知晚,伸出手。沈知晚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两个人一起握住了那把绑着红绸的铁锹,铲了第一铲土。土是湿的,沉甸甸的,落在奠基石上,发出了沉闷的、厚实的声响,像心跳,像钟声,像这个土地在说“我准备好了”。 掌声响了起来。不大,但很真。沈知晚站在奠基石前面,看着那些鼓掌的人——林园长、老师们、家长们、工人们、宋瑶、程韵、和站在人群最后面的陆寒聿。陆寒聿没有鼓掌,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沈知晚,嘴角弯着一个很小但很真切的弧度,像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弧线。 沈知晚看着他,笑了,笑得眼睛里有光,那光比今天的阳光还要亮,比奠基石上的红绸还要艳。 开工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了。宋瑶走过来跟沈知晚握了握手,说“咖啡店随时欢迎你来,咖啡免费”,然后笑着走了。程韵走过来抱了他一下,说“书店三楼给你留了一个专属座位,书架最中间那格,放了你最喜欢的那些书”,然后也走了。工人们回到各自的岗位上,挖掘机重新轰隆隆地响了起来,整个工地又恢复了那种粗犷而有力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嘈杂。 沈知晚一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仰头看着它的枝干。阳光从枝干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在他的皮肤上投下了一片片斑驳的、像树叶一样的光斑。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光斑,光斑在他的掌心里跳动着,像一个有生命的东西。 “沈知晚。”陆寒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晚转过身,看到他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花店里那种包装精美的花束,而是几枝随意扎在一起的洋甘菊和尤加利,用一根麻绳系着,简单得像刚从田野里摘回来的。 “送给你的。”陆寒聿把花递给他,“恭喜你第一个从零开始的项目开工。” 沈知晚接过花,低头闻了闻,洋甘菊的甜香和尤加利的清冽混在一起,钻进了他的鼻子,钻进了他的肺,钻进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抬起头,看着陆寒聿,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整个人在春天的阳光里像一朵盛开的、带着露水的花。 “陆寒聿,你怎么总是送我洋甘菊?” “因为你第一次送我的花,就是洋甘菊。” “那是你买的第一束花,不是我送你的。” “对我来说,那就是你送的。”陆寒聿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从那束花开始,我的生活里就有了你。” 沈知晚看着他,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因为今天是开工的日子,不能哭。他吸了吸鼻子,把花抱在怀里,然后踮起脚尖,在陆寒聿的嘴角亲了一下。嘴唇碰到了他冰凉的皮肤——他在外面站了很久,脸和手都是凉的。沈知晚又亲了一下,这次亲在他的脸颊上,然后又亲了一下,亲在他的额头上。 “你干嘛?”陆寒聿问。 “帮你暖一下。”沈知晚说,“你太冷了。” 陆寒聿看着他,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沈知晚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到了他的心跳声——快而有力,咚咚咚咚,像开工的鼓声。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陆寒聿身上那种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闻到了洋甘菊的甜香,闻到了工地上泥土和水泥混合的气息。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这个春天的上午最独特的、只属于此刻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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