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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晚偏过头,看着她。春天的阳光从云层后面照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清楚——眼角的、额头的、嘴角的,每一条都是时间刻下的痕迹,每一条都记录着她为这所幼儿园付出的心血。 “林园长,你是这个幼儿园的钢筋。” 林园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 “沈先生,你说话总是这么诗意。” 沈知晚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把目光移回那些钢筋上。 “不是我诗意,是这个地方本来就有诗意。我只是把它说出来了。” 下午,沈知晚去了半山书店。三楼的阅读空间已经成了S市的一个小网红,很多人专程跑来打卡、拍照、发朋友圈。沈知晚不反感“网红”这个词,但他觉得“网红”太轻了,配不上这个空间。这个空间不是用来打卡的,是用来坐的;不是用来拍照的,是用来看书的;不是用来发朋友圈的,是用来发呆的。 他推开门,风铃响了。铜管的声音低沉而悠长,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他走到靠窗的那个位置,坐下来,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小王子》,翻到了他最喜欢的那一页。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每次看都有新的感受。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驯养”,而是“仪式”。 “什么是仪式?”小王子问。 “这也是经常被遗忘的事情。”狐狸说,“它就是使某一天与其他日子不同,使某一时刻与其他时刻不同。” 沈知晚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他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从嫩绿变成了翠绿,一片一片的,密密匝匝的,像一把把小小的、绿色的扇子。阳光穿过那些叶子,在窗台上投下了一片片斑驳的、像碎金一样的光影。 他在想,他和陆寒聿之间,也有仪式。每天的早安和晚安,每天出门前的吻,每天晚饭后一起洗碗,每年春分种一棵树,每年夏天去海边看日落,每年秋天在院子里吃烤肉,每年冬天在壁炉前喝热红酒。这些仪式让他们的每一天都与其他日子不同,让他们的每一刻都与其他时刻不同。不是因为这些仪式本身有多特别,而是因为他们赋予了这些仪式意义。就像狐狸说的——“正是你为你的玫瑰花费的时间,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他拿出手机,给陆寒聿发了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下班?” 陆寒聿秒回:“还有一个会。大概六点。” 沈知晚:“我来接你。” 陆寒聿:“好。” 五点半的时候,沈知晚到了陆寒聿公司楼下。他没有上去,因为不想打扰他开会。他坐在大堂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因为他在想今晚做什么饭。冰箱里有排骨、有青菜、有豆腐、有番茄、有鸡蛋。排骨可以做糖醋的,青菜可以清炒,豆腐可以做成麻婆的,番茄和鸡蛋可以做汤。他在脑子里排了一下菜单,觉得糖醋排骨和麻婆豆腐不太搭,一个甜一个辣,口味上会有冲突。换成红烧排骨吧,红烧是咸鲜口,和麻婆豆腐的辣味能配合,再加上一个清炒时蔬和一个番茄蛋花汤,四菜一汤,两个人吃,有点多,但没关系,吃不完明天带便当。 “沈知晚。” 他抬起头,看到陆寒聿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公文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领带。他的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但仔细看,能看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眼睛里有一些红血丝,嘴唇因为缺水而微微干裂。 “你开完会了?”沈知晚站起来,把书塞进包里。 “嗯。”陆寒聿走过来,“等多久了?” “没多久。二十分钟。” “骗人。”陆寒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头发上都有沙发的印子了。” 沈知晚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了:“那是你公司的沙发太软了,一靠就是一个坑。” 两个人并肩走出大楼,春天的晚风吹过来,不冷,但也不热,刚刚好的温度,像有人用体温计调过一样。沈知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晚风里混杂着的各种气味——远处餐厅飘来的饭菜香,路边花坛里刚开的杜鹃花的甜香,和陆寒聿身上那种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陆寒聿。” “嗯。” “今晚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做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麻婆豆腐和番茄蛋花汤。” “四个菜?” “嗯。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沈知晚偏过头,看着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整个人在春天的晚风里像一朵被吹得轻轻摇晃的花。 “庆祝春分过了,白天越来越长。” 陆寒聿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好。”他说,“庆祝白天越来越长。” 回到家,沈知晚系上围裙,开始做饭。陆寒聿换了家居服,也系上围裙,站在他旁边帮忙。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就显得有点挤,胳膊肘时不时会碰到。沈知晚切排骨,陆寒聿洗青菜。沈知晚调糖醋汁,陆寒聿切豆腐。两个人的配合默契得像一起做了几百顿饭的搭档,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需要什么。 红烧排骨炖上了,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沈知晚靠在灶台边,看着陆寒聿切豆腐的背影。他切豆腐的方式和他做任何事情一样——精确、缓慢、一丝不苟。豆腐在他刀下变成了一块一块大小均匀的小方块,像用模具压出来的一样。 “陆寒聿,你切豆腐都这么认真。” “豆腐容易碎,要小心。” “你对什么都小心。” “对你最小心。” 沈知晚的耳朵又红了。他转过身,假装在翻锅里的排骨,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晚饭做好了,四菜一汤,摆在餐桌上,像一幅色彩斑斓的静物画。红烧排骨是深红色的,泛着油亮的光泽;清炒时蔬是翠绿色的,看起来清脆爽口;麻婆豆腐是红白相间的,辣油在表面浮了一层,像一件红色的纱衣;番茄蛋花汤是橙黄色的,蛋花像云朵一样飘在汤面上。 沈知晚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陆寒聿碗里,又夹了一块给自己。他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肉质软嫩,骨肉分离,酱汁浓郁,甜咸适中,是他做得最好的一次。 “好吃吗?”沈知晚问。 “好吃。”陆寒聿说,“比上次做的好。” “那当然,我在进步。” “每天都在进步。” 沈知晚看着他,笑了,笑得眼睛里有光,那光比餐桌上的烛光还要亮,比窗外的星光还要暖。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洗碗。沈知晚洗,陆寒聿擦,配合默契得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水流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抹布擦拭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这个夜晚最温柔的背景音乐。 洗完了碗,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是法国的新浪潮电影,黑白的,画面有些粗糙,声音有些沙哑,但故事很好,好到沈知晚看哭了一次,陆寒聿递给他纸巾,他说“我没哭”,陆寒聿说“你眼睛红了”,他说“那是电影的光”。 陆寒聿没有拆穿他,只是把他拉进怀里,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电影的光在墙上跳动着,黑白的,明暗交替的,像时间的河流在房间里流淌。沈知晚靠在陆寒聿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和电影的对白声混在一起,觉得这个夜晚很长很长,长到可以装下所有的温柔和安宁。 电影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沈知晚打着哈欠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陆寒聿已经在床上等他了。他钻进被窝,把自己裹成一个卷,只露出一个脑袋。陆寒聿关了灯,在黑暗中伸出手,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拉进怀里。 “陆寒聿。” “嗯。” “下个月,我们去看樱花吧。” “好。” “去日本?” “太远了。S市就有,植物园里有几棵早樱,下个月应该开了。” “那我们就去植物园。” “好。” 沈知晚在黑暗中笑了,笑得无声无息,但陆寒聿感觉到了,因为他抱着沈知晚的手臂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微微颤抖——不是冷,是幸福。他收紧了手臂,把沈知晚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夜风带着春天的气息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不冷了,只是凉凉的,像薄荷叶拂过皮肤的感觉。院子里的枇杷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头的嫩叶已经长大了许多,在月光下像一片片小小的、发光的绿宝石。沈知晚种的那棵银杏树苗也在院子里,靠着枇杷树站着,细得像一根筷子,但它的根已经扎进了土里,正在黑暗中慢慢地、坚定地、日复一日地往下扎。 它在等。等春天,等阳光,等雨水,等时间。它不急,因为它知道,它有的是时间。
第40章 樱花与信 三月将尽的时候,植物园里的早樱开了。 沈知晚是从一个老客人那里听到的消息。那位客人每周四下午都会来花店买一束白色洋甘菊,说是放在母亲的遗像前,母亲生前最喜欢这种花。那天她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植物园的门票,票根上印着一枝粉白色的樱花,花瓣薄得透明,像少女的脸颊。 “沈老板,植物园的樱花开了,你有空去看看。”她把门票放在操作台上,端起沈知晚给她倒的茶,喝了一口,“不过要早上去,人少。下午全是拍照的,挤都挤不进去。” 沈知晚把门票拿起来,看了看,笑了:“好看吗?” “好看。”老客人放下茶杯,目光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了,像下雪一样。但不是白色的雪,是粉色的雪。你站在树下,花瓣落在你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你会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被春天祝福的人。” 沈知晚被她的话打动了。不是因为那些词藻有多华丽,而是因为她说话时的表情——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微微弯着,整个人像被一层柔软的光笼罩着。那是一个人在回忆美好事物时才会有的表情,不是演出来的,是装不出来的。 那天晚上,他把门票拿给陆寒聿看。 “这周六,我们去看樱花吧。”沈知晚说。 陆寒聿接过门票,看了看,点了点头:“好。” 周六的早晨,沈知晚比平时起得还早。他站在镜子前换了好几套衣服,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下面是深蓝色的牛仔裤和白色的帆布鞋。他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一棵会走路的樱花树——白白的,淡淡的,干干净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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