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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妈妈接过花,低头闻了闻,荔枝玫瑰的甜香在她脸上漾开了一层笑意。 “好看,香。”她把花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孩子,“寒聿说你开花店,手艺真好。这花包得比花店卖的还好看。” 沈知晚被夸得不好意思,耳朵红了:“我就是开花店的。” “对呀,所以你的手艺是最好的。”陆妈妈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像两朵小小的、盛开的花,“寒聿以前从来不买花,认识你之后,第一次给我寄花就是一大束洋甘菊。我还以为他开窍了,后来才知道是你店里的。” 沈知晚偏过头,看了陆寒聿一眼。陆寒聿正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端着茶杯,表情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阿姨,您喜欢洋甘菊?” “喜欢。味道好闻,不浓,淡淡的,像春天的风。”陆妈妈把花递给陆爸爸,“老陆,找个花瓶插起来,放在餐桌上。” 陆爸爸接过花,站起来,看了沈知晚一眼,笑了,笑得眼角也有皱纹,和陆妈妈的纹路很像,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谢谢知晚。”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温和。 沈知晚听到他叫自己“知晚”,不是“沈先生”,不是“小沈”,是“知晚”,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喝茶,但茶杯是空的,他端着一个空杯子,假装在喝。 陆寒聿走过来,拿过他手里的空杯子,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喝吧。”陆寒聿的声音很低,只有沈知晚听得到。 沈知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正好入口。是龙井,和他带来的那盒一样,清甜的豆香在舌尖上化开,像这个春天的上午所有的温柔都被浓缩成了这一口茶。 午饭是陆妈妈做的。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番茄蛋花汤。菜不多,但每一道都做得很好,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鲈鱼蒸得刚好,肉质鲜嫩;空心菜炒得翠绿,蒜香扑鼻;凉拌黄瓜脆生生的,酸甜适口;番茄蛋花汤浓淡刚好,蛋花像云朵一样飘在汤面上。 沈知晚吃了两碗饭,陆妈妈又给他盛了一碗,他吃了三碗。陆妈妈看着他吃,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知晚胃口好,好。” 沈知味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阿姨做的好吃。” “那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 沈知晚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陆妈妈。陆妈妈正看着他,目光里有温柔,有慈爱,有一种他很久没有在长辈脸上见过的、叫做“接纳”的东西。 “好。”沈知晚说,声音有一点哑,“以后常来。” 吃完饭,沈知晚要帮忙洗碗,陆妈妈不让。她说“你是客人,哪能让客人洗碗”,沈知晚说“我不是客人”,陆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对,你不是客人。”她把围裙解下来,递给沈知晚,“那你洗。” 沈知晚系上围裙,站在水槽前面,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陆妈妈站在他旁边,给他递洗洁精、递抹布、递碗碟架。两个人配合得默契而自然,像一起洗了很多年的碗。 “知晚。”陆妈妈的声音很轻。 “嗯。” “寒聿从小就不爱说话。不爱跟我们说他的事,不爱跟我们说他的心情,不爱跟我们说他喜欢谁、不喜欢谁。我们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带人回来了。” 沈知晚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他听着,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他打电话跟我们说你的时候,我跟老陆都哭了。”陆妈妈的声音有一点抖,但她在笑,“不是难过,是高兴。他终于有了一个愿意让他开口的人。” 沈知晚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面对着她。厨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阿姨。” “嗯。” “我不会让他再一个人了。” 陆妈妈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在脸上流着,像两条亮晶晶的小河。 “知晚,谢谢你。” 沈知晚的眼眶也红了。他伸出手,握住了陆妈妈的手。她的手很暖,很软,像一团被太阳晒过的棉花。 “阿姨,是我该谢谢您。谢谢您生了他,养了他,把他教成了这么好的人。” 陆妈妈握紧了他的手,握了很久。 下午,陆寒聿带沈知晚去他小时候住的地方看了看。那是一个老小区,离陆妈妈现在住的地方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小区的房子更老了,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了,露出了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楼下有一个小花园,花园里有几棵老槐树,树下有几把石凳,石凳被磨得光滑发亮,像被无数个屁股打磨过一样。 “我小时候在这里玩。”陆寒聿站在一棵槐树下面,仰头看着树冠,“爬树、捉迷藏、打弹珠、拍画片。那时候觉得这个花园很大,现在看,很小。” 沈知晚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着那棵槐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片片碎金。 “陆寒聿。” “嗯。”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很乖。成绩好。不爱说话。没有朋友。” “没有朋友?” “嗯。不喜欢跟人玩,喜欢一个人待着。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画图,一个人坐在这个花园里发呆。” 沈知晚偏过头,看着他。陆寒聿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沈知晚知道那种平静下面藏着什么——不是不在乎,而是从小就没有被教会“在乎”。没有人教他怎么交朋友,没有人教他怎么表达感情,没有人教他怎么让别人走进自己的世界。 “陆寒聿。” “嗯。” “你现在有朋友了。” 陆寒聿偏过头,看着他。 “苏微微、宋瑶、程韵、林园长、陈女士、周师傅、小野……”沈知晚一个一个地数着,嘴角弯着,“还有我。” 陆寒聿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嗯。有了。” 两个人在那棵槐树下站了很久,阳光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些被磨得光滑发亮的石凳上。 傍晚,他们开车回了S市。来福在家等了一天,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就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跑到门口,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门。门开了,它看到沈知晚,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软软的,然后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脚踝,绕着他的脚转了两圈,又跑到陆寒聿那边,蹭了蹭他的脚踝,又跑回来,又跑回去,像是在说“你们终于回来了,我等了好久好久”。 沈知晚蹲下来,把来福抱起来,脸埋进它的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来福,我们回来了。” 来福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脱,就放弃了,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呼噜声。 陆寒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起来。他换了鞋,走进厨房,开始做饭。沈知晚抱着来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切菜、洗米、炖汤。来福在他怀里打呼噜,声音大得像一台小型的发动机。 “陆寒聿。” “嗯。” “你妈说,以后常去。” “嗯。” “那我们就常去。” “好。” “下个月去?” “好。” “带上礼物。茶叶和花。” “好。” “带上我来福。” 陆寒聿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 “来福晕车。” “那就不带。我们当天来回。” “好。” 沈知晚看着他,笑了,笑得眼睛里有光,那光比厨房的灯光还要亮,比窗外的星光还要暖。他抱着来福,走到陆寒聿面前,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亲了一下。来福被挤在两个人之间,不舒服地扭了扭,从沈知晚怀里跳了下来,跑到猫碗那边去吃饭了。 两个人看着来福跑远的背影,笑了,笑得像两个孩子。
第47章 夏初 从陆寒聿老家回来的第二天,沈知晚收到了一条微信。不是陆妈妈发的——他以为会是陆妈妈,但点开一看,是陆爸爸。 “知晚,昨天忘了问你,你平时喝茶吗?家里还有几罐新茶,下次来带,给你。” 沈知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嘴角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陆爸爸主动加了他的微信,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加的,也许是昨天在厨房帮忙的时候,也许是临走前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来,但这件事本身让他觉得温暖——不是因为茶叶,而是因为那个看起来话不多、总是戴着老花镜看书的高瘦男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默默地做了这件事。 他捧着手机,想了很久怎么回复,最后打了这样一行字:“谢谢叔叔,我喝茶的。下次去一定带。”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太正式了,加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陆爸爸很快回了:“好。寒聿不爱喝茶,家里的茶都是我一个人喝,喝不完。你来帮我消灭。” 沈知晚看着那行字,笑了,笑得蹲在院子门口的来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爪子。 “陆寒聿。”沈知晚朝屋里喊了一声。陆寒聿正在客厅里看图纸,听到他的声音,放下图纸走过来。 “怎么了?” “你爸加我微信了。” 陆寒接过手机,看了看那几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他很少加人微信。我妈加了他都不加。” “那他为什么加我?” 陆寒聿把手机还给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因为他喜欢你。” 沈知晚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些简短的对话,眼眶有点热。他想起昨天临走的时候,陆爸爸站在门口,没有说太多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路上小心”。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但沈知晚感觉到了那只手的分量——不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客套,而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某种确认。 “陆寒聿。” “嗯。” “你爸的手,和你的一样。” “什么一样?” “很大,很暖。” 陆寒聿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扣得很紧很紧。 “嗯。一样。” 来福从门口跑进来,看到两个人握着手,歪着头看了看,然后跳上沙发,蜷缩在靠垫上,开始舔爪子。 五月中旬,幼儿园的装修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沈知晚几乎每天都去工地,有时候一天去两次。他不放心,不是不放心施工队的质量,而是不放心自己——他怕自己漏掉了什么细节,怕自己忘了什么功能,怕自己辜负了林园长和孩子们的期待。每一面墙的颜色他都要亲自确认,每一块地砖的拼缝他都要蹲下来看,每一盏灯的角度他都要站在下面仰头调。工人们都认识他了,看到他来会打招呼“沈工来了”,然后自觉地把他领到需要确认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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