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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 “顾烈啊,你也是咱石头村的人,”徐老实搓着手,先铺垫两句套近乎,“这些年虽说住在半山腰上,但村里有啥大事小情的,老叔我头一个想到的还是你。” 顾烈没说话,眼珠子往徐老实脸上挪了一下,算是给了他点回应。 徐老实被他这一眼看得脖子一缩,但话已经开了头,硬着头皮往下说。 “是这么个事,你也知道,今年旱,河沟子都快干透了,咱村口那个公用水井,原先一天能打二十挑子水,现在就剩七八挑了,这水要供村里好几十户人家,本来就紧巴。” 他一边说一边偷摸拿眼珠子瞟顾烈的脸色。 顾烈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 徐老实更放低了姿态,语气更加诚恳。 “下游刘家沟的人原先来打水,咱村的人也没说啥,乡里乡亲的,谁还没个难处。” “但这阵子他们来得越来越勤,有时候一大早就把井围了,咱村自己的人都打不上水。” 顾烈弹了一下烟灰。 “这里头领头的是个叫刘二的,”徐老实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这人你也知道,一米八几的个头,横着长的,脾气暴得很,前两天张老三家的儿媳妇去挑水,被他一把推开,水桶都踹瘪了,张老三去理论,被他一拳头擂在胸口上,现在还躺炕上起不来。” 徐老实说到这一句的时候,声音明显小了。 眼珠子不敢看顾烈,盯着地面,盯着自己那双塑料拖鞋,露出来的脚趾头在拖鞋里抠来抠去。 “我寻思……这事儿吧……村里能治住刘二的,也就你了。” 供销社里安静了。 顾烈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沉默了有好几秒钟,然后开口。 “你家有水井没有?” 徐老实一愣:“有、有啊,我自家院里打了井——” “我家也有,”顾烈把烟灰弹地上,“他们有手有脚,不会自己打井?我管得着么。” 徐老实急了,脸上那堆笑全垮了,“可那是村里的公用水井,大家都是——” “公用的?” 顾烈嘴角挑了一下,那笑不达眼底,跟刀子划在冰面上似的,又冷又利。 “当初我住半山腰上,他们说我占的是村里的地,让我滚,那时候怎么没人说大家都是?” 徐老实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 沈银站在柜台边上,听着这些话,心里头跟被人抓了一把。 他是知道顾烈这些年怎么过来的,村里人躲着他,骂他是活阎王,说他命硬克人,连村里那些土狗见了他都得夹着尾巴绕着走。 顾烈从来不解释,也从来不凑上前去。 他就待在半山腰那间石屋里,一个人,一条狼,后来多了一个他。 顾烈把抽了半截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摁柜台上碾灭。 烟头在玻璃柜台上烫了一道黄印子,徐老实心疼得脸皮抽了一下,没敢吱声。 这柜台是他从镇上弄来的,平时谁趴上头他都得说两句,这会儿屁都不敢放一个。 顾烈伸手拉住沈银的手腕,往外走。 沈银被他拽着往外走,脚跟不上,踉跄了两步。 “顾烈——”徐老实追了一步。 顾烈头都没回,甩了一句话过去:“别叫我,你们的事,我不掺和,你们的井,你们的刘二,你们自己解决,当年让我滚的时候怎么没人叫我来掺和?” 沈银被顾烈拽出供销社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徐老实站在柜台后头。 那个腰板平时在村里挺得跟扁担似的,谁见了不得叫一声“村长”。 这会儿佝偻着,肩膀塌下去,脸上那些褶子在煤油灯下头又深又黑,像被谁拿刀划了一遍。 沈银有些被触动,但他不会开口劝顾烈,这是顾烈和村里的恩怨,自己没资格说三道四。 顾烈把他拽到摩托车跟前。 他率先跨上去发动车子,沈银自己爬上后座,两只手环住顾烈的腰。 把脸贴在男人后背的背心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布能感觉到他的体温,热烘烘的,跟炕上的温度差不多。 以前贴在这块后背上他觉得安全,觉得踏实,觉得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他头上。 现在贴在这块后背上他觉得心虚,浑身都虚,从心口窝一直虚到脚后跟。 他不知道刚刚顾烈又听到了多少,心里憋得慌。 牙咬着嘴唇,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顾烈的腰搂得更紧一些。 拐过一个弯,山势缓了,路平了。 前头就是往半山腰去的那条岔路,路面宽了点,能并排走两辆摩托车。 路边是一道土坎,土坎下头是条干涸的河沟子,河沟子底上裂了一道一道的缝,跟乌龟壳似的。 今年旱得厉害,河沟子里的石头都晒白了,蛤蟆都死绝了。 顾烈忽然开口。 “那小白脸,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沈银声音低下去,隔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就、就是问我到了没有,路上顺不顺利。” 顾烈没接话。 摩托车继续往前开。 路两边的苞米地退到身后去了,换成了光秃秃的山坡。 沉默持续了大概有半分钟。 这半分钟比刚才那七个钟头的绿皮火车还特么长。 “他说他组织了几个同学下乡采风,不是我让他来的,他自己要来的。” 说完他等着。 等顾烈发脾气,等顾烈吼他,等顾烈停车把他从车上拽下来,按在路边……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把自己想了一路的那句话……我们分手吧。 趁这个机会砸出去,砸完了就跑,跑回省城,跑回季怀瑾那个温温柔柔不会吼他的世界里去。 可……顾烈没有。 他只是把摩托车又开快了一点。 沈银鼻子发酸。 他把脸贴回顾烈后背上,小声唤他:“顾烈。” 顾烈嗯了一声,那声嗯从后背传过来,闷闷的,震得沈银耳朵痒。 沈银鼻子更酸了,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眼眶子跟着也热了。 “你是不是生气了……”
第8章 铁石心肠的他,居然去救人了 顾烈沉默了许久。 “老子生气有用?” “你他妈在省城干啥,老子管得着吗,你跟谁写信,跟谁打电话,跟谁亲嘴,老子管得着吗。” “老子就是个山沟子里的粗人,没文化,说话糙,除了打架啥也不会,除了你,啥也没有,”顾烈声音忽然低了半分,“你要是觉得那个小白脸好,觉得跟他在一起舒坦——” 沈银的心脏猛地缩紧了,手臂不自觉地收拢,把顾烈的腰箍得死紧。 他没有说话,顾烈也没有。 摩托车一路开到半山腰,拐上那条狭窄的山路。 顾烈把车停了,熄了火。 沈银从后座上下来,腿还是软的,不知道是坐摩托车坐的还是被顾烈那几句话吓的。 顾烈跨下车,把车钥匙拔下来揣进兜里,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步。 “你跟那小白脸的事,老子不管,老子管不着,”顾烈转过头看他,眼神又黑又沉,“但是……别让他往老子跟前凑,老子脾气不好,你是知道的,到时候老子揍了他,你别哭。” 说完推开院门进去了。 黑子扑上来,先是绕着顾烈转了两圈,又冲到沈银跟前,两只前爪搭在他胸口上,舌头从嘴岔子一侧甩出来,哼哧哼哧喘着气,尾巴摇得快飞起来了。 沈银抱着黑子的脑袋,看着顾烈的背影走进石屋。 他把黑子的脑袋抱入怀里,小声说了句话,声音只有他自己和黑子听得见。 “你个傻子。” 晚饭是沈银自己吃的。 顾烈把碗放在他面前,自己端着碗蹲到灶台边喝粥去了。 大男人蹲在灶台边上,屁股都快贴着地了,就着灶膛里的火亮光,吸溜吸溜喝粥,咬一口咸菜疙瘩嘎嘣嘎嘣响。 沈银坐在炕桌边上,端着碗,筷子拿在手里。 米粒扒拉了半天没往嘴里送进几颗,米粒粘在筷子头上又掉下去,掉进碗里溅起一点粥汤。 一碗白粥吃了半个多小时。 顾烈从灶台边站起来,把碗筷收拾了,去外头冲洗。 沈银坐了一会儿,眼神穿过窗户,看着顾烈的背影。 慢慢变得坚定起来。 天色越来越黑,村里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基本上吃过饭以后,都是有回炕上。 今天也不例外。 顾烈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瓜子咔哧咔哧剥着。 小小是瓜子在他手里就跟小炮弹似的,一颗颗往外蹦。 不知道剥了多久,白瓷碗里已经堆了一小堆,他 推过去,“吃吧。” 沈银没有接,他咬着唇,很慢地开口:“顾烈。” 顾烈偏头看他。 “我有话想跟你说……” 顾烈把手里的瓜子一放,抬起头看向他,“说。” 沈银的手抓紧了裤腿,指甲隔着裤子掐大腿,掐得生疼。 “我想跟你说……我想……” 声音到这就卡住了,他妈的他都组织了一路了,怎么到跟前又卡壳了。 “我想跟你谈谈……关于……” 关于什么?关于季怀瑾?关于那封信?关于他外头有人了?关于他想分手?关于他觉得喘不过气来想跑?关于他在学校装得人模狗样但每天晚上都梦到这张炕梦到他那身硬邦邦的腱子肉梦到他拿胡子扎他脖子? 又卡住了。 顾烈的眼睛就那么看着他。 什么情绪都没有,但沈银觉得这两只眼珠子跟两口深井一样,井口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他不知道掉进去会是什么结果,淹死?摔死?还是被井底下那头狼叼住不放了? “关于什么?” 沈银深吸一口气,张开嘴—— “烈哥!烈哥!不好了——” 院门外头传来石头的尖叫声,伴随着院门被拍得哐哐响的声音。 黑子噌地站起来。 沈银一惊,手松开了裤腿。 顾烈已经站起来了,但他没有动。 “你去看看,石头平时怕你怕成那样,要不是真出大事,他不敢这么晚来砸门。” 顾烈看了沈银一眼,目光别有深意。 随后转身大步朝院门走去,黑子跟在他腿边。 石头站在门外头。 七八岁的孩子,光着脚,脚丫子上全是泥,小腿上划了好几道血印子,不知道是跑山路被酸枣枝子划的还是摔跤磕的。 见着顾烈,一把拽住他的裤腿。 “烈哥!刘二……刘二带人来了!他带了七八个,还拿着铁锹洋镐,把守井口的人都打了!”石头嗓子眼全哭哑了,“我爸……我爸带着几个叔伯赶过去了,我爸让我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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