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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竣呼吸局促,嘴唇震颤,想要挣脱关介的手,但未遂。 关介手劲很大,刚好攥在他手腕刚结痂的疤上。 “松手……”他低声抗议,声音嘶哑。 “你不想让周岚付出代价吗?”关介依旧没有松手,将钱竣的小臂扭转到了他眼下的高度:“还是你真的甘心,你唯一的价值,只有在取悦他的时候才得以彰显?” “你松手!”钱竣面露严重的不适和怨怼:“疼……” 关介甩开钱竣,松手前刻意用指甲隔着冲锋衣的硬质面料狠掐了把钱竣的伤疤。 强大的情绪在体内冲撞,钱竣早就不堪重负,被关介松开后泄力跪上沙滩。 “你竟然不愿意让我杀人偿命。”平静下来后,他轻笑一声自嘲。 关介淡漠地移开眼神:“我可不想在同一个地方自杀的两条人命都与我有关。” 钱竣仓皇抬眼。这般语气,他竟一时恍惚,站在他身边的不再是被他嫉妒一路,被他迫害两遭,再完好无损重新活过来的关介老师,反而变成那个年轻的、锋芒毕露的、风华正茂的,甚至牙尖嘴利的室友关介。 好奇妙啊。恍若隔世。 “关介,我……”钱竣颤巍巍地试着发问:“我接下来怎么办?我还有什么可能……” “不要问我。”关介毫不留情地打断:“我们两清了。” “可我……” 潮水将要涨回来了,白色的线从极远处缓慢逼近。 不等钱竣起身,关介转身往海岸边走。 匿名帖在楚识青的持续跟踪和钱竣的“自首”下坐实,经过学校及有关部门多方的调查认定,关介无过错。 一周之后,关介收到复职通知,在正式回到二十四中之前,他接受了楚识青的专访。 当面见到这位目光如炬、满腔热忱的记者,所有华美的句法修辞都焕然失色,他被触动到一时失语。 楚识青单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松弛而端庄,眼中不是过度同情的潮润,也非职业记者的审视。 “钱竣过去和现在的行为在法律上有很大的裁量空间,更多取决于您是否追诉,您现在的态度是?”楚识青发问。 五年前,钱竣利用学习部部长权限获取国赛团队机密材料,包装后诱导段沐康公开,主张侵权损害赔偿需证明损失数额,且已过三年诉讼时效;而段沐康的死亡与钱竣行为上的关联很难在法律上建立直接因果,难以归罪。 五年后,钱竣捏造事实诽谤他人,但尚不可构成诽谤罪;在网络上散布虚假信息,造成公共秩序混乱可能涉及寻衅滋事,如果关介不追究,法律上大概率不会主动介入。 关介主观不想再在钱竣身上注入任何情感,恶意、仇恨,甚至评说钱竣一句“罪有应得”,他都觉得浪费。 “在旧怨宿仇的细枝末节上逡巡纠葛,不是我该做的。”关介回应。 早就秽迹昭彰的事还会有什么纠葛。 真正该“纠葛”的是谁,他和对方都心知肚明。 钱竣没有再去求周岚为他翻身,也没有揭发周岚。揭发周岚意味着揭发自己,他做不到,他可以在关介面前坦白,但无法在公众面前坦白,何况周岚知道他的一切,脱光了之后还有什么东西是周岚没看过的?他早在周岚面前没有秘密了,底线也没了。他由于师德师风问题被吊销教资,后来去到出版社做编辑,再后来,谁也不知道了,就像五年前本科毕业后,散伙饭一吃完,大家泄水置平地。 非报轻如羽,只是人倦秋毫。所有告诉乃论的事,关介都不想再理。 把这届学生送到毕业后辞职读博,陪庄徽声在北京好好发展,人生彻底翻新时也不过二十九岁,大有所念,大有所望,大有所为。 从此各自东西南北流吧,我的,曾经的,亲疏有间的,讷言敏行的,“好”室友。 高中生的消息总是灵通得很,早在关介回学校的前一周,那些掺真带假的说法就在学生之间流传—— 听说关老师下周就回来了。 听说关介老师打算回去读博士。 听说他要离职,保真啊,我听他和汤主任聊天时提到的。 …… “谁跟你们说我离职了?” 语文课打铃后,关介出人意料地站在教室门口,在四十多双惊喜惊讶的目光里走进班级,不说废话,也不强行让兴奋难平的四十多张嘴一下安静下来。 “课代表,”不在的这段时间班里换了换了好几次座,他一时间没找到程素:“钱竣老师说该讲《谏逐客书》了是吗?” 他想若无其事,可学生不肯。他都站上讲台了,下面学生还在你一言我一句地抱怨钱竣没带她们演话剧,以谢安之为首。 “上周你们庄老师一个半小时的社团课,你还没演过瘾吗?”关介双手撑上讲桌,戏谑谢安之,并不生气:“钱竣老师大学那会很喜欢话剧,他大抵是怕你们把他心中的经典演成小品。” 台下哄堂大笑,关介转身打开大屏幕:“行了,收收心上课了。” 复工第一天,关介照旧看晚自习到九点,但这种身疲心不疲的状态真是从未有过。 下班时关介和陈永乘同一趟电梯下楼。陈永这个曾经的代班主任,也是头回见关介这么“饱满”的精神状态,暗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半个月两极反转,我成有班味的那个了。”陈永一半自嘲一半打趣,向关介挑眉:“你小子是不是趁停职谈恋爱去了?” “何止。”关介浅笑,电梯开门后,迎着陈永震愕的目光先一步出去。 “何止谈恋爱”的关介老师一路上琢磨不透,自己的情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外显。 但到家之后,601的门一开,答案就顷刻间不言而喻。 一声拖长音的“关老师”之后跟的是一个从书房跑出来的黄毛脑袋。 “关老师复工第一天就回来这么晚,学校到底有谁在啊?”庄徽声钻进关介怀里,仰头娇嗔。 是啊,我的爱人实在张扬,外显的爱意,说出口的,没说出口的,都炽烈得掷地有声。 关介轻轻把他从怀里捞出来,瞥了一眼亮灯的书房,桌面上嗡嗡散热的电脑还没息屏。 “你又在我书房里打游戏了?” 庄徽声被戳穿,干笑:“……查资料。” “查什么资料能让散热风扇转成这样?”关介从包里抽出一摞卷子塞进庄徽声手里:“你看起来很闲。” “不闲不闲!”庄徽声应激一样,把卷子卷成筒,拍着掌心头头是道:“我还要审听,还要返本,还要联络前期宣发,还要和编剧老师、瀚章她们敲打台词……” 关介洗好手换衣服,庄徽声黏在后面絮絮叨叨,交涉间,一张便签从卷纸间滑落下来,轻轻飘到地上。 “还要……嗯?”庄徽声弯腰捡起:“致关介老师……” —— 致关介老师: *想写些话,但字句落在纸上,总觉单薄。词不达意,大抵如此。不过还是写给您说吧,以作纪念。* *得知您把我们送到高考考场后就不再教书,我心里其实很不舍得,但是您选择继续求学,这是我认同的。您之前总说,“读书到最后,是为了让我们更宽容地去理解这个世界的复杂”。想清楚了自己想学习,想要什么,这是极好的。未来的两年半,我会竭尽全力去学习,去理解,去朝着成为向您一样的人民教师而努力。我很庆幸,对我来说,我已经明确了自己的志向,真心为自己而奋斗;对您来说,也是。* *方寸讲台不是您的归宿,这辽阔的世界有太多机遇。* *高一八班 程素* —— 蝇头小楷,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写在淡绿色的简约便签上。 关介在庄徽声刚念开头时就从指尖抽出了那张纸,默读了全段。 “方寸讲台不是您的归宿,这辽阔的世界有太多机遇。” 该如何形容文字的声量,以至于标点和句读化成乐符,余音绕梁。 关介不是任情绪溢于言表的人,收好便签久久回味,心里的默念依旧悬梁不绝。 …… 客厅的灯光暖黄而安静,庄徽声咬着红笔笔盖批卷子。 “关老师,”光荣的人民教师家属歪头靠过来问:“你看他这么写算对算错?” 关介才终于回神。 “我看。” ——正文完—— ---- 正文完结啦,六月的最后一天。 我们番外见🥰 ————2026.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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