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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面队长有点甜

时间:2026-07-22 16:50:16  状态:完结  作者:潏潏橘

  孙建国沉默了几秒。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第一笔钱打到我卡上的时候。陈国良说,那是殡仪馆的‘劳务费’,感谢我配合他们的工作,我收了,后来每一笔都在收。”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那不是劳务费,但没有问。”

  “你收了多少钱?”

  “一共……七万多,具体数字记不清了。”

  沈砚清翻开文件夹,把姜糖整理的资金流向表推到孙建国面前。每一笔存款都用红色圆珠笔圈了出来,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时间跨度两年,金额从一千到五千不等。孙建国看着那张表,目光在上面缓缓移动。

  “这些钱,是陈国良从卖肉的钱里分出来的。”沈砚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面上,“那些肉,你经手送走的老人,变成了肉。”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填满了每一寸空间,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昆虫在墙壁里筑巢。

  孙建国没有哭,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没有躲闪。

  “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送走的老人,少说有几百个。有的有家属,有的没有。有家属的,家属来接;没有家属的,街道办手续。

  我以为我送他们走的是最后一程。”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我不知道他们走了以后,又走了一程。”

  “你签了接运单,每一次都是你签的。前十二次是李芳签的,后来的全是你。”

  孙建国没有否认,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第一次是李芳签的,她拿单子给我看,说是正常接运,我没多想。后来陈国良来找我,说以后这种没有家属的遗体,直接联系他。他说殡仪馆有专门的通道,手续从简,费用从优。我问他‘从优’是什么意思,他说每接一个,给我个人的辛苦费。我开始拒绝了,后来他加了一次,我没扛住。”

  “你扛不住的是什么?是钱,还是别的?”

  孙建国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的时间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过得很慢。他的嘴唇动了几次,像在斟酌措辞。

  “我在养老院干了七年。七年里,我见过太多没有家属来认领的尸体。放在冷柜里,等着街道出证明,等着民政批手续,等着殡仪馆的车来。有时候等一个礼拜,有时候等半个月。尸体在冷柜里放着,我看着,心里想,这些人活着的时候没人管,死了以后还是没人管。我想让他们快一点走完最后一程。不是受罪,是善终。我以为我在帮他们。”

  陆时渡站在监控室里,手指按在玻璃上。他想起陈国良说过的话——“那些人已经死了。”孙建国和陈国良用了同一个词。不是“被害者”,不是“遗体”,是“那些人”。“那些人”在成为“那些人”之前,是有名字的。他们的名字在文件上被签了无数次,被录入系统,被归档,被遗忘。

  然后在某个凌晨,被装进白色的塑料袋,放进面包车的后备箱,运到屠宰场,被切碎,被绞烂,被混进冷冻肉里。最后,那些名字变成了账本上的数字。

  沈砚清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低沉而清晰。“你说你在帮他们,帮他们快一点走完最后一程。但你收了陈国良的钱。第一笔你拒绝了,第二笔你没有,从那以后,每一笔你都收了。你是在帮他们,还是在帮自己?”

  孙建国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抖,肩膀也在抖,但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沈砚清等了一会儿,把文件夹翻到新的一页。“陈国良的存折上有三十七万。何志远每个月从他那里领两千块。林德茂的屠宰场收了八万块现金。你的银行卡上多了七万多。这条链上每一个人都拿了钱。每一个人都说自己不知道全貌,只做了一小部分。但每一个人都知道那一小部分不该做。你在签接运单的时候,心里想过‘这不对’。”

  孙建国低着头,肩膀的抖动慢慢停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想过,每一次都想。每一次都觉得这是最后一次,下一次不做了,但下一次钱到账的时候,我还是收了。”

  “为什么?”

  “因为停不下来。”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充了血,“不是钱的问题。是我做了那么多次,如果停下来,前面那些就白做了,我不知道怎么停。我只能一直做下去,做到被你们发现为止。”

  监控室里,陆时渡把手从玻璃上放下来,攥进口袋里。

  审讯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孙建国把每一笔钱、每一次接运、每一具遗体的去向都交代了。他的供述笔录写了十几页,每一页他都要签字,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何志远的第二次审讯是在下午。他进来的时候,陆时渡注意到他的步伐比上次更慢了,不是拖着走,是每一步都像踩在很软的东西上,陷下去,拔出来,再陷下去。他的眼睛下面青黑很重,嘴唇干裂了。拘留所的生活比逃亡好不了多少。

  沈砚清没有绕弯子。“陈国良的存折上除了你的工资,还定期转出一笔钱,每个月固定,转给一个叫孙建国的人。你知道孙建国是谁吗?”

  何志远摇了摇头。

  “城东‘夕阳红’养老院的院长。陈国良从养老院接走遗体,转到你的车上,你运到屠宰场。那些遗体的来源,是养老院。”

  何志远的眼珠动了一下。不是看沈砚清,是看桌面。那道划痕还在,和他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负责开车。但你刚才进来的时候,走廊里有一个老人和你擦肩而过。白发,瘦,戴老花镜,被两个民警带着。他就是孙建国。他从养老院被带过来的时候,你还在一楼等电梯。你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你看到了吗?”

  何志远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紧了。他的嘴唇在抖,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

  “你运了三年。三年里你经过养老院的巷子多少次,经过屠宰场的铁门多少次,经过那些老人住过的地方多少次。你不知道他们是老人,你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你不知道他们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但你现在知道了。你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他们在你的后备箱里。他们的名字在你的运货单上。他们的重量在你的车轮底下。”

  陆时渡从监控室里走出来,站在走廊里。他没有再听了。他把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站在那里,听着风声,听着审讯室方向传来的、听不清内容的话音。那些声音被墙和门过滤了无数次,到他耳朵里只剩一团模糊的、嗡嗡的响动,像水底的人听到水面上的声音一样。

  傍晚,沈砚清从审讯室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何志远哭了。”他说。

  陆时渡看着他,没有接话。

  “第三次审他,他没哭过。林德茂被抓的时候他没哭。陈国良被抓的时候他也没哭。但刚才说到那些老人的名字的时候,他哭了。”沈砚清的声音很轻,“不是哭自己,是哭别人,第一次。”

  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声控灯灭了一次,又亮了。远处有复印机运转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沈砚清。”

  “嗯。”

  “他们每个人都说自己只知道一小部分,不知道全貌。但全貌就是由这一小部分一小部分拼起来的。每一个人都是全貌的一部分。每一个人都在帮别人完成他们不知道的那一部分。”

  沈砚清转过身看着他。走廊的光线不够亮,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所以每一个人都逃不掉。不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陆时渡靠在墙上,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发黑了,在尽头一闪一闪的。豆包在家里大概又在鞋柜上等他们了。猫粮碗空了,水碗也空了。它会在鞋柜上蹲着,尾巴绕在爪子前面,耳朵朝着门口的方向,等那串脚步声从电梯里传出来。它不知道那些数字,不知道那些名字,不知道那些被称过重、被记过账的东西曾经是人。它只知道等他们回去。

  “回去喂猫。”沈砚清说。

  “好。”

  两个人走出警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停车场上只剩下几辆车。深秋的风灌进领口,陆时渡缩了缩脖子。沈砚清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递给他。陆时渡接过来,没有剥,攥在手心里。糖纸是温的,被体温焐了一整天。

  “明天还有审讯。”陆时渡说。

  “嗯。陈国良那边还没开口。他的存折、银行流水、车辆轨迹、DNA比对、孙建国和何志远的供述,每一条线都能独立定他的罪。他开不开口,不影响结论 但我们需要他开口,不是为了定罪,是为了知道全部。”

  “全部?”

  “那些没有DNA比中的人。那些没有被找到的遗体。那些没有被记录的死亡。陈国良是唯一知道全貌的人,他不开口,那些人就永远只是账本上的数字。三十七万的缺口,对应多少条人命,只有他知道。”

  陆时渡看着手里的奶糖,他把糖放进口袋里,没有吃。

  车子驶出警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陆时渡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街边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白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落在人行道上。一个外卖骑手从他们旁边经过,电动车后座上的保温箱在路灯下反着光。

  “沈砚清。”

  “嗯。”

  “陈国良记账,何志远运输,林德茂加工,孙建国供货,他们合写了一本账。现在账本在我们手上,但账本上没有那些人的名字,只有编号和金额。”

  沈砚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姜糖在查,近三年周边地区所有无人认领的遗体记录、所有非正常死亡的档案、所有没有找到骨灰的家属投诉,每一条都要过,只要有一个人没有被记录在案,这条链上就还有缺口。”

  车子拐进小区。梧桐树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两个人上楼,门一开,豆包蹲在鞋柜上。看到他们进来,叫了一声,跳下来蹭陆时渡的小腿。它的尾巴竖得笔直,尾尖微微弯着。

  陆时渡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掌心,然后转身走回猫爬架,跳上吊床,蜷成一团。尾巴搭在边缘轻轻晃着。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拿出猫粮,把碗倒满。豆包从吊床上跳下来,走到碗边低头吃起来,嚼得嘎嘣响。他在旁边蹲了一会儿,看它吃完,又加了一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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