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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走到梅林深处,在一棵老梅树旁边停下来。树干很粗,树皮皲裂,枝头上开满了白色的花,花瓣薄得像纸,在风里轻轻颤着。树下有一张石凳,雪积了厚厚一层。 陆时渡把石凳上的雪拂掉,坐下来。沈砚清在他旁边坐下来。石凳很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冷吗?”沈砚清问。 “不冷。” 沈砚清把围巾解下来,叠了一下,垫在陆时渡身下的石凳上,动作很自然。 陆时渡低头看着那条垫在身下的围巾。深灰色的,和他脖子上那条是同款。他摸了摸围巾的质地,很软,是羊毛的。 “沈砚清。” “嗯。” “你什么时候买的两条?” “上周,网上买的,一条给你,一条我留着。” 陆时渡弯了一下嘴角。他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梅树,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半透明的,像一片一片的小月亮。风从树梢吹过来,花瓣和雪花一起飘落,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陆时渡没有拂掉。沈砚清也没有。 两个人坐在石凳上,看着那片梅林,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砚清说了一句:“走吧。太冷了。” 陆时渡站起来,把垫在石凳上的围巾拿起来,拍了拍上面的雪灰,递给沈砚清。沈砚清接过去,重新围在脖子上。 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石子路上的脚印比来的时候多了几串,大概是后来的人也来看梅花了。陆时渡踩在自己的脚印里,每一步都踩得很准。 “沈砚清。” “嗯。” “下周还来吗?” “下周梅花开得更多。” “那就下周。” 两个人走出公园南门,上了车。沈砚清发动车子,暖风吹起来。陆时渡把手伸到出风口前面烤着。 “手冷?”沈砚清问。 “有一点。” 沈砚清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握住了陆时渡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陆时渡的整个手包在里面,他没有说什么,握着陆时渡的手。 车子驶出停车场。陆时渡看着窗外,路边的雪已经开始化了,屋檐上滴着水,滴滴答答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照出一片一片的金色。 “沈砚清,李国良的DNA还在库里跑比对,A-01到A-08也是。” “嗯。” “他们也会等到这一天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到时候,有人会告诉他们,你们等的人找到了。” 沈砚清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们会等到的。” 车子拐进小区。梧桐树上的雪已经开始化了,树枝上滴着水,落在下面的冬青丛上,沙沙地响。 两个人上楼,门一开,豆包蹲在鞋柜上。看到他们进来,叫了一声,跳下来蹭陆时渡的小腿。它的尾巴竖得笔直,尾尖微微弯着。 陆时渡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掌心。 沈砚清换了鞋,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排骨、冬瓜、一把小葱。 “中午炖排骨汤。”他说。 陆时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浅灰色薄毛衣,深蓝色围裙,手腕上的旧表在灶台的火光里闪了一下。 他靠在门框上,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鞋柜上。 “沈砚清,下周去公园的时候,带个保温杯。装点热水。” “好。” 陆时渡笑了一下。他走进厨房,站在沈砚清旁边,从篮子里拿出一把小葱,开始切。葱花切得很碎,绿绿的,堆在案板上。 两个人并肩站在厨房里。窗外雪化了,滴滴答答的。
第94章 十二月三十一号,陆时渡在实验室里整理完最后一份归档材料,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操作台角落。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梧桐树的枝丫上挂着没化完的雪,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背发出几声轻响。手机震了一下,沈砚清发来的消息:“忙完了?我在楼下。”他回复了一个字:“好。”然后关了灯,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在他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下楼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告别的意味,不是离开,是结束。 一年的最后一天,最后一个案子归档了,最后一份报告签了字,最后一页纸放进了档案盒。明天开始,那些档案盒会被搬到走廊尽头的铁皮柜里,贴上标签,写上编号,等下一个需要它们的人来翻阅。但那是明年的事了。 沈砚清的车停在楼下,发动机没熄,尾灯在夜色里亮着。陆时渡拉开车门坐进去 ,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街上的人比平时多,有的拎着购物袋,有的牵着小孩,有的三五成群地走着,脸上带着一种节日前特有的、放松的期待。商场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新年快乐”的字样,红色的,很亮。 “沈砚清。” “嗯。” “以前在国外的时候,跨年夜我都在实验室。国外的实验室不过春节,但跨年夜会提前关门。我有时候忘了看时间,被保安赶出来。站在路边,看着街上的人都很热闹,不知道去哪里。” “后来呢?” “后来买了饺子回去煮。速冻的,煮破了,皮和馅分开了,成了一锅饺子汤。我把它喝完了。那年以后,每到跨年夜我都吃饺子,不是故意的,但是是每次都会煮破。” 沈砚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他看了陆时渡一眼,没有说话。 车子拐进小区,两个人上楼,门一开,豆包蹲在鞋柜上。看到他们进来,叫了一声,跳下来蹭陆时渡的小腿,陆时渡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掌心。 沈砚清换了鞋,走进厨房。“今晚吃饺子,不煮速冻的,自己包。” 陆时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砚清从冰箱里拿出肉馅、白菜、面粉、鸡蛋,他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开始揉面。动作不快不慢,但很有节奏,面团在他手里慢慢变得光滑,像一块温润的白玉。 “我来擀皮。”陆时渡说。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会擀吗?” “看过教程。” 沈砚清的嘴角动了一下,把擀面杖递给他。两个人站在操作台前,一个揉面,一个擀皮。陆时渡擀的第一张皮不圆,中间厚边缘薄,像一片不规则的树叶。沈砚清接过去看了看,没有说话,用它包了一个饺子。饺子包好以后站在那里,歪歪扭扭的,像一只没站好的鸭子。 “还行。”沈砚清说。 “还行就是不好。” “还行就是第一次做成这样,不错。” 陆时渡笑了一下,继续擀第二张,这次比第一张圆了一些,薄厚也均匀了。沈砚清用它包了一个饺子,比第一个好看多了。 “这张擀得好。”沈砚清说。 两个人一个擀皮一个包馅,很快案板上就摆满了饺子。有的圆润饱满,有的歪歪扭扭,但都站得住。豆包蹲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锅里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沈砚清把饺子下进去,用铲子轻轻推了推,盖上锅盖。 “要煮多久?”陆时渡问。 “水开了加半碗凉水,重复三次,最后一次开了就捞出来。” 陆时渡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锅里的饺子。它们在沸水里翻滚,皮从白色变成半透明,能看到里面馅料的颜色。他想起那些年一个人煮的速冻饺子,煮破了,皮和馅分开了,成了一锅饺子汤。他坐在出租屋的餐桌前,把那锅饺子汤喝完了。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声音很远,光很亮。他喝完汤洗了碗,上床睡觉。第二天醒来,新的一年开始了,和前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沈砚清加了第一次凉水。水不沸了,安静了几秒,然后又慢慢冒起气泡。他加了第二次。饺子在水里浮起来,像一群胖胖的白鱼。 “想什么?”沈砚清问。 陆时渡回过神。“在想以前跨年夜煮破的饺子。” “今年不会煮破。” “为什么?” “因为我包的,不会破。” 沈砚清拿起漏勺,把饺子捞出来,分在两个盘子里。饺子皮薄馅大,能隐约看到里面白菜猪肉的颜色。醋碟倒上醋,加了一点香油。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陆时渡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皮很筋道,馅很鲜,汤汁在嘴里爆开,烫得他吸了一口气。 “好吃。”他说。 沈砚清也夹了一个,慢慢嚼着。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声音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豆包在猫爬架上蜷成一团,尾巴搭在边缘轻轻晃着。 吃完饭,陆时渡洗碗,沈砚清擦桌子。豆包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走到碗边舔了几口水,又跳回去,在吊床上重新蜷成一团。 陆时渡擦干手走到客厅,沈砚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他走过去在沈砚清旁边坐下来,把腿收上来盘着。 “沈砚清。” “嗯。” “姜糖说今晚别太早睡。” “嗯。” “那我们做什么?” 沈砚清想了想。“看电视。等跨年。” 陆时渡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电视。电视里放着春晚,豆包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走到沙发边跳上沈砚清的腿,蜷成一团。 时间过得很慢,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分针一格一格地往前挪。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一点四十,主持人站在广场上,身后是人山人海。屏幕上打出倒计时的数字,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陆时渡看着那些数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不是因为激动,是突然意识到,这一年要结束了。从他在沈砚清办公室里醒来的那个凌晨,到现在,将近十个月。十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化工厂爆炸案、入室盗窃案、火锅店的人肉案。 但他现在想的不是这些。他想的是一年以前的今天,他在国外的出租屋里,煮破了一锅速冻饺子,喝完了那锅饺子汤,洗了碗,上床睡觉。他不知道一年以后的今天,他会坐在沈砚清旁边,腿上趴着豆包,电视里放着跨年节目,等着新年到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沈砚清。”他叫他。 沈砚清转过头看着他,电视的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闪。 “新年快乐。”陆时渡说。 沈砚清看了他几秒,伸出手,把他后脑勺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了按。“新年快乐。” 倒计时走到最后十秒,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电视里的人群欢呼起来,烟花在屏幕上炸开,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陆时渡看着那些烟花,嘴角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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