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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耸拉眼皮,做了个心不在焉的鬼脸,笑道:“骗你的。” 姑娘吓了一跳,后退半步,反而松了口气,拍着胸膛,由衷赞叹道:“好厉害,我根本看不出你在开玩笑。” “但是我的确在开玩笑。我擅长开玩笑,却不喜欢说谎。”我一本正经地说。 “我不信你。”柳童摇了摇头,“人人都说沈先生见微知著,长于扮猪吃虎,枭雄人物——简单的说,你是个需要提防的大骗子!” 我失笑摇头:“不必故意寒碜我。人如在高位,就算自己不提,也总有人吹捧拍马……只可惜往往越缺什么,便越容易被捧什么。我有几斤几两自己还是知道的,孤勇有余,决断不足。年轻时,他就常说我——” 说到这里,我倏然闭了嘴,仿佛被一条毒蛇咬了舌头。 “谁?还敢对你评头论足?”柳童不疑有他,只笑着觑我神色,“听着不像长辈,是你的同学朋友……还是前——” 我神色漠然,一言不发。 这时,我们正向宴会厅走去。 虽然这场聚会名义上和婚礼有关,但其实我们并非主角,只是社交名利场的一个油头,可以类比被办生日宴的贵宾犬。 宴会早已开场,侍者端着香槟在衣香鬓影中穿行,舞台上有一名白裙女子正在弹钢琴,大腹便便的权贵身侧依附着妆容精致、浅笑连连的少妇。 “咦?”柳童忽然指着白裙女子奇怪道,“这不是我的钢琴老师吗?她看起来怎么好像不太一样。这首曲子她教过我很多遍,节奏和感情都不是这样的……” 当然不一样,因为她被我换成了听从“赤色”号令的镜魅。 这也是我昨天之前去镜魅工厂的另一个原因。它们散落在各个不起眼的地方,却会是今天这场演出中,我最忠心的演员。 但这可不能被柳童看穿。 我转身挡住她看向白裙女子的视线,笑道:“别疑神疑鬼了,说回之前的话题吧。如果你担心的话,我们可以玩个游戏,我告诉你两个秘密,你来猜我有没有说谎。” 柳童果然来了兴趣:“那你快说。” 宴会厅中有些嘈杂,柳童估计疑心被人听去,就拉我到宴会厅边上的休息室说话。不远处遥遥有宾客路过,她便故作亲昵地凑近了我,反拉住我的手。我知道,她也对我不安,想探查我更多消息。 而为了防止她看出问题,我也假装绅士地伸出手,为她挡住人流,遮挡她的视线。这种彼此亲热的姿态,落在旁人眼中,估计倒像是对感情甚笃的新婚燕尔。 就着这个姿态,柳童真要拉上休息室的门。 忽然,我却感觉有一道凌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回头四望,却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他。 我的身体僵住了,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走过来。 我知道我现在的神情一定很丢脸,我也知道在这种场合,应该作为主人正常地招呼和攀谈——但该死,我只觉得舌头好像被剪断了,一大团渗透了鲜血的棉花被塞进了我的胸腔。 我只觉得一股铁锈般的血气在喉头翻涌,却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8章 新欢 好在柳童没有注意到我的异样,她挽着我,礼貌又兴奋地和那个人打招呼:“纪教授。” “沈先生,沈太太。”纪存时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我的发带断了,要借一下休息室,方便吗?” 他的目光平淡地从我身上掠过。没有愤怒,没有恨,更没有爱,和看这里任何一个人毫无区别。 高档宴会场所的休息室通常会放一些备用的衣物、饰品以备不时之需。柳童将他引入休息室内,纪存时垂眸,用一条深绿色的绸带系好及肩的长发。 一时间,房间里四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忽然变得很沉,纪存时就像一团刺眼的火光一样伫立在哪里,难以忽视……同时,让我眼睛被刺得发痛。 氛围一时有些尴尬,好在柳童长在豪门,自小熟稔于这种社交场合。她的目光落在纪存时身旁的少年身上,笑道:“这位是?” 纪存时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睛,目光从柳童身上掠过,最后终于停留在了我身上。我忽然觉得浑身发烫起来,就像这团火终于燃烧到了我身上——那瞬间,我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就在这一寸目光下……粉身碎骨,化为灰烬。 直到……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这是——我的未婚伴侣。”纪存时凝视着我,轻轻说道,“阿玦,给沈先生打个招呼。” 纪存时的声音不大,但话说出口,连素来注重礼仪的柳童都发出小声惊呼。 虽然同性婚姻已经合法,但大家族往往注重传统和面子,还是认为此事违背公俗,有伤体面。也只有纪存时这样我行我素的人,才堂堂正正将此事放在台面上,求婚一名男人。 她很快掩饰讶异,忙笑道:“哇,那恭喜呀。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纪存时想了想,挑眉道:“就明日吧。两位如果有空,请来喝喜酒。” “这么快?”柳童讶然失言,忙找补道,“我只是有点意外,纪教授成婚这么大的事情,我之前一点也没听说。” “最近日子好,听说可长厢厮守,百年好合。”纪存时垂眸含笑,摩挲着香槟杯柄,眸光从我身上轻轻剐过,“沈先生和太太,不也选在今天成婚吗?” 我被他看得从骨缝里生出一种痛意来,喉咙里好像塞满了充斥着锈气的冷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控制不住地将目光投在那个阿玦身上。 这少年看起来二十岁出头,肤色极白,瞳孔深邃,不说话时看着冷淡锐利,但笑起来却有酒窝,仿佛盛满了旺盛的生命力,瞧着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 纪存时向来喜欢反差,年轻时在我这个外热内冷的骗子这里吃了亏,年纪渐长,终于意识到反过来找个内核真诚纯粹的才是正道,倒也……算是佳配。 我控制不住地往下猜测——他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是一见钟情吗? 即便我这样无耻地长期偷窥纪存时,却到底只能看到别人私生活的冰山一角。 我实在说不出一句场面话来,纪存时竟就这样注视着我,看不出喜怒。 场面一时有些古怪尴尬。 柳童清了清嗓子,和阿玦搭话:“那两位在一起多久了啊?怎么认识的呀?” 阿玦抬头看了眼纪存时,笑着说:“十年了。我们是同学,从第一次见到存时,我就喜欢他,喜欢到想把心剖给他。” 他这样诚挚而热烈的表白,与这觥筹交错的虚伪席面对比鲜明。 我不禁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纪存时看我的眼神却多了分讥诮,似是看透一切,又似鄙夷怜悯:“沈先生,请自重。别总对他人的私事这样有占有欲。” 这是一句警告。 纪存时应该已经知道了是我在他身边安插摄像头。 如果不是在这大庭广众相遇,他或许已经将匕首捅进我的咽喉——为我的背叛,也为保护即将订婚的爱人,他的确应当这么做。 也好。 纪存时,你若想要我这条命…… 就赶在我死之前,自己来拿吧。 毕竟疯子和骗子,无论是相爱相守,还是一方被另一方杀死,都算得上其所。 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那团浸透血的棉花已经从喉咙沉入了肺腑中,带出沉郁的血腥气。 我无话可说,不再看他,只挽了柳童,侧身让过:“失陪。” 然而,纪存时却突然抬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做,他的力气很大,我脚下不稳,差点打翻酒杯,被他生生拽到怀里,猝不及防和他肢体相触,我只觉竟似烫伤一般,无数混乱潮湿的画面碎片从我的记忆深处不受控制地涌现。 我蓦然抬头,四目相对间,纪存时的神色竟有几分仓促的迷茫,仿佛他自己也不理解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唇部微张,仿佛就要说些什么——然而,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在我的手背上,神色便忽然冷厉起来,如燎原火海刹那冰封。 “沈先生……”他缓缓地笑了,“婚戒很漂亮,看来你终于挑到了喜欢的那枚。” 我又一次不可抑制地想起了从前。 五年前,我这位宿敌曾单膝跪地,递上一枚婚戒,等我一个答复。 纪存时告辞后,柳童引他去主宾席位落座。 过了一会,她回来找我,嘟囔道:“是我的错觉吗,纪存时好像有点奇奇怪怪的。他看我的表情不像看美女,反而像是我抢了他前女友。” 我:“……” 她又兴致勃勃地说:“不过他和他爱人真般配呢,还说爱到要把心剖出来,我又相信爱情了。不过,沈公子啊,你有没有觉得那个阿玦有点眼熟?” “……什么意思?” “像你啊!”她合掌道,“一开始我也没发现,你们气质区别太大了。但近距离看久了,觉得五官还有偶然间的一些神情真的挺像的。好巧啊。” 一个人自己看自己都是看局部,只会看不像的地方,但别人看人确实看整体。柳童乍一点破,我也觉得的确像我。 但不是像现在的我,而是像少年时的我。 不过这其实什么都说明不了,人总是会反复喜欢上相似的东西,我又何德何能认为别人像我,而不是我像他人呢? “对了,他还特地让我祝你新婚快乐,说什么愿你’今晚’宴会愉快。”柳童莫名其妙地耸了耸肩,显然不太理解这位纪家少主的社交礼节,“等等,我总觉得你俩之前气氛有点暧昧,难道是——”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心却莫名其妙地微微提了起来。 “……不会是你撬过他的前女友吧!”柳童一脸严肃,压低声音问道。 不,是他撬过我本人。 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有彰显如此真相的志趣,于是只好笑而不语,深藏功与名。 不过,纪存时托她带来的那句语焉不详的“祝福”倒让我有些在意。 ——今晚,宴会。 这个时刻的强调让我心生警惕。 纪家是发起2099年镜年的两大家族之一。传闻里,他有方法克制所有装有人工心脏的镜魅。他又在这当口回国,让我不禁怀疑:会不会沈仲南发现了我的谋划,打算借力纪存时对我下手? 否则很难解释他此刻回国,总不能是专程赶来参加我的婚礼吧。 这时,宴会前的茶歇交谈已经基本结束,宾客们纷纷落座。按照流程,我和柳童需要相携敬酒。我注意到沈仲南已经回到座位了,他身后的保姆低声与他耳语几句,隐约像是关于苏介的内容。老头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目光像刀一样向我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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