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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明池高高兴兴接过本子和笔,如果说真理是展翊的刀剑,那画纸和笔就是他的刀剑,从五岁在幼稚园第一次画唐老鸭开始,他就没有再在这近二十年里放下过自己的兵器,他也确实一直以来靠着它们无往不胜、无所不能。 直到……他一握起签字笔,手就开始狂烈地颤抖,细润的笔尖在本子上划出摇摆不定的线。 一个士兵,如果连自己的兵器都握不住了,那就离下战场不远了。 乐明池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故作轻松地把纸笔还到展翊面前,哑声道:“不,不了……你才是专业的,还是你来吧。” 展翊的视线落在本子上那道波浪线上,又缓缓移到乐明池的指尖。 乐明池却抢先一步把手背到身后,再次恢复明媚的笑容:“哎呀展翊,走啦,继续试验呀。”
第5章 突发性震颤 乐明池难得不说话了,接下来的一路上,像一只被按住嘴巴的小鸟,连羽毛都失去光泽。少了他插科打诨,实验做得格外顺利。 晚上回到营地,展翊洗好澡后发现乐明池不在屋里,他蹙起眉,走几步拉开房门,扭头看见这人正侧坐在门口的露营椅上。 速写本被翻开,不知在勾勾画画什么,某一瞬,好像有亮晶晶的东西滴了下来。 “……啊?”乐明池听到开门声,连忙背过去抹脸,“你洗好了?那我去洗。” 他抱起合上的速写本,低头匆匆与展翊擦肩而过。 方才因为没见着人,展翊只裹了条浴巾就出门找人了,冷白健硕的上半身一览无余,甚至还有未擦拭干净的水珠,风景绝佳,但乐明池这次无心欣赏,只顾埋头往浴室走。 小鸟不唱歌的时候,很容易让人看出心事。 展翊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听见浴室里“唰”地一声,水流倾泻,磨砂玻璃瞬间镀上浓霜,他把大门一关,径直走过去把乐明池放在桌上的速写本翻开。 手一顿。 最后一页上,是一只歪歪扭扭的黑脉金斑蝶。 是早上乐明池没有画成的那只。 看得出来有人极力想要把它画好,翅膀上有锯片形状的波纹,可伴随断断续续的笔触,蝴蝶像被风暴冲碎了一样不成形状。 所以乐明池早上的时候把笔还给了展翊,所以乐明池刚刚在哭。 速写本被合上,展翊随便穿了件衣服,出了门。 乐明池在浴室里又哭了,水声裹住了他低声的啜泣,他的眼泪也混着水一并冲走,长久的沮丧和无解的病痛烦人地缠着他不放,让人迷茫。 最丢脸的是,他难得因此伤心流涕一次,就恰好被刚认识一天的同伴撞见了,很丢脸。 他在浴室发泄完心情,发现展翊并不在房间,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回来,乐明池便出门张望,不多时远远看见一人穿着黑色工字背心,黑色运动中裤,暴露在外面的皮肤白得发光,正拎着一个塑料袋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 展翊的身形,想认错都难。 在现实生活中,很少有这种一米九以上,身材高大,肌肉线条有如雕塑般完美流畅的男人,更不用说,当他朝你走近时,那混血忧郁、坚毅冷酷的俊脸给人带来的强大冲击力。 人看到美的事物,总是心情愉悦的,这微微中和了他方才的伤感,乐明池朝展翊招手:“展翊!你去哪儿了?我还找你呢。” 展翊看见乐明池,嘴巴似乎动了动。 “什么?” “有飞蛾。” 乐明池刚听懂,趋光而来的飞蛾已经飞到他手指上,“展翊!” 他疯狂甩手,等展翊走到自己面前,便一把抓住对方拽进房里,门咔一声关上,两人在门口紧紧贴到了一起。 展翊的皮肤凉凉的,乐明池的皮肤潮潮的,可为什么贴到一起的时候,却变得热热的呢? 乐明池向后退了一步,靠在墙边,脸有点烫,他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你,你刚刚去哪儿了,我等了你好一会儿。” 展翊巍然不动,阴影投在乐明池身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如同玻璃珠,在背光处依旧熠熠荧光,像人鱼会蛊惑人心,“等我做什么?” “我……我等你睡觉。” 乐明池结结实实听到展翊笑了一声。 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脸更红了。 展翊没再为难人,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罐啤酒,往乐明池脸上贴了下。 “呀!”乐明池一缩,“冰的。” “喝吗?出去喝,还是这里喝,你选。” 乐明池睁大双眼,看着展翊。 乐明池,为什么你的心里热热的,身上热热的,眼眶也有些热热的? 他直接从展翊手中抢走那罐啤酒,“喝,……出去喝,但要是有虫子,你要保护我。” 展翊默默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板蚊香,拨开门锁,“走吧,今晚有星星,我刚刚已经看见了。” 易拉罐口刺啦掀开,袅袅而上一缕白烟,两人坐在屋外的小桌边,酒罐碰酒罐,乐明池仰颈大喝一口,“哈,爽!” 他今夜穿了件浅粉色的兔子气球睡衣,领口依旧宽松,锁骨若隐若现,半湿的发梢柔软地贴着颈部的肌肤,微微濡湿领口,倾身转向展翊的时候,可以看到大半个平坦光洁的胸口。 展翊避过视线。 乐明池浑然不知,又仰颈喝了一口,话匣子立刻打开,“我很早学会喝酒,高中时,一群人在画室喝到半夜,等到天刚亮不亮,勾肩搭背地去火车站,坐在栏杆上画急匆匆的行人,一画画到中午。我那时家里出事,心情很糟,只有画画能全身心投入,速写画几十张,连口水都不喝。” “你多大?” 乐明池抬眼看他,一双杏眼天真微醺:“24。” “你生病了。” 啤酒罐被哐啷一声放在桌上,乐明池的视线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对啊,我生病了,这个病,学名叫突发性震颤,对一般人来说,可能只是影响生活,但对设计师来说,”他边笑朝展翊夸张地抖手,“一拿起笔,就会这样抖个不停。” “怎么治疗?” “医生说,可能明天就好,可能……”永远都好不了。 展翊听懂了。 乐明池怔怔看了展翊一会儿,突然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朝对方倾身凑过去,两人用同一个沐浴露,共享同一个味道,凑近了仿佛呼吸都融在一起。 他借着酒劲埋怨起来:“展翊,你为什么话这样少?就不能安慰一下我吗?放在平时,别人看到我这样,已经开始哄我了,乐乐,乐乐,宝贝乐乐,你会好的……这样的话,也不能对我说一下吗?” “坐回去,”展翊点着乐明池的额头,把人压回座位,“你的病和昨天的摄像头有关吗?” 乐明池罕见地沉默,拒绝吐露心声,但最终,他还是决定将自己的秘密分享给展翊。 “两个月前,我在米兰刚刚结束个展,忙着与某奢侈品牌H牌开发丝巾联名系列,原本设计已经完成并送交品牌确认,就在个展闭幕之际,品牌突然联系到我,要终止我的合作。” “后来我才知道,是我的一个助手私下与我的竞争对手陈天然交易,将我的设计方案、调色板与灵感来源全部泄露给他,并趁我在米兰工作期间,抢先注册设计版权,不仅让我合约作废,还失去辛苦数月的成果。” 乐明池苦笑:“最难受的就是,明明被抢,我却在法律上难以胜诉,自那天后,我的状态就急转直下。” 得知合作终止,乐明池睁眼到天明,起来时右手颤抖无比,几乎无法抓握任何东西,那是他第一次发病。 “发病那天晚上,我做梦,梦到自己对着镜子,把心爱的头发一刀剪断,我一下子惊醒,怅然若失,等摸到头发,我才渐渐意识到,自己辛苦忙活了几个月的东西,已经成为别人的嫁衣。” 迟到的失落像云雾一样笼罩乐明池,“事实上,我知道,这样的事对一个初出茅庐的设计师而言,实在太稀松平常,我根本没必要放在心上,可这又怎么可能呢?” “颓丧几天后,我接到另一项工作,为“狄奥尼索斯号”邮轮设计室内装饰,这是一家中国与德国合资的豪华邮轮集团的大活,他们刚在申城设立新码头,其中内饰部分将由我全权负责,总酬金高达600万人民币,要我半年内交付初稿。我那时刚在米兰失利,急切想要证明自己,这个项目对我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我很快应下,可就当我想要提笔创作时,手却不听使唤了。” “我以为会很快就好,但过去两个月,它依旧没有转机,我想要这个工作,我想要这个机会,为此我每天都在努力恢复,但我生病的消息还是传到陈天然耳朵里,这些日子他一直秘密找私家侦探调查我,企图抓住我生病的把柄,将我这个工作也一并搅黄。” 他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不能让他如愿,游轮项目是我的,这次我一步都不会让。” “更糟糕的是,后来我发现,”乐明池双手抱头,苦笑一声,“与邮轮公司签订的合同存在巨额违约金,如果我延期交付或者终止合作,都将支付50%以上的违约金,而显然,我并没有这么多钱。” 他无助脆弱地抬起头,一双眼睛连同那楚楚可怜的泪痣都看向展翊,“300万,展翊,要是把我卖了,你愿意买吗?” “可以。”
第6章 三百万 “啊?” 乐明池明显愣住,这不是他预料之中的回答,等反应过来,他脸红起来,他把啤酒罐充当话筒,送到展翊嘴边:“咳咳,采访一下这位好心人展翊先生,你真的要买我啊?” 展翊一动不动注视乐明池。 在那一瞬间,他不知道看见了谁,只听见自己微颤的声音:“只是300万而已。” 乐明池更乐了,他想故意忍住不笑,绷着一张脸,谁知展翊看他的眼神更直白,他不免有些害羞,心道是不是人喝了酒,见谁都是西施? 心跳快了,话也密了,他叽叽咕咕说一通,借着酒意主动拿酒罐撞展翊的手,待时机正好,就用伸出的无名指“有意无意”地擦过对方,其实这短暂的肌肤碰触并尝不出什么滋味来,但还是有种“干了坏事”的雀跃。 他说:展翊你太可爱了,我不用300万的,你要是想买我的丝巾,几百块就可以,我没那么贵。你一个搞科研的,我还问你要300万,显得我很俗气了。 “不过还是谢谢你。”乐明池这句话说得很诚恳。这些年,乐明池遇到的牛鬼蛇神实在不算少,亲戚是真小人,助理是伪君子,竞争对手是神经病,故而他对身边出现的好人都格外珍惜。 展翊抬眼看他,“你不要?” “我当然不能要你的钱,你是我什么人呀,说给我300万,就给我30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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