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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星眠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知道。”纪星眠的声音很轻,“你从酒会上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傅北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纪星眠慢慢地坐了起来。他靠在床头,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一张和三年前相比没有太大变化的脸,依然精致,依然好看。 “你想听什么?”纪星眠问。 “真相。” 纪星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小心的、精心排练过的笑。是一种释然的、疲惫的、像是终于不需要再演戏了的笑。 “真相。”纪星眠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尝它们的味道,“真相就是,我从来不是你在荒岛上遇到的那个人。那个人叫沈鹤鸣。我只是一个替身——是傅二叔找的替身。他让我冒充那个人,接近你,获取你的信任。” “你知道?”傅北辰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想找的那个人是谁,你知道你顶替的是谁,你知道他一直在那个城市的角落里活着,而你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占着他的位置,享受着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纪星眠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我没有享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每天都在害怕。害怕你发现,害怕你离开,害怕我一无所有。你知道活在一个人的影子里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每天都担心自己会被拆穿是什么感觉吗?你不知道。” “那场车祸呢?”傅北辰问,“那场让沈鹤鸣差点死掉的车祸,是不是你安排的?” 纪星眠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回答。 “你用我给你的钱,”傅北辰的声音开始发抖,“买通司机,去杀一个人。那个人刚刚给你捐了一个肾。他的肾脏在你体内,你用它来活命,然后你派人去撞死他。” 纪星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死了吗?”纪星眠问。 “没有。” 纪星眠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我还欠他一条命。” 傅北辰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吗,纪星眠,”他的声音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曾经真的把你当成那个人。不是因为你的脸像,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人来填补那个空缺。我太想找到那个在荒岛上救我的人了,想得快要疯了。所以当你说你是他的时候,我不想怀疑,也不敢怀疑。我怕失去那个唯一的希望。” 他看着纪星眠,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可你利用了这个。你利用了我的信任,利用了我的感情,利用了我的钱,去毁掉那个真正救我的人。” 纪星眠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表演性的、精心控制住速度的眼泪,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一滴一滴地、从眼眶里涌出来的眼泪。 “对不起。”纪星眠说,声音破碎到几乎听不清,“北哥,对不起。我知道我不配说这句话。但我真的……对不起。” 傅北辰没有说“没关系”。 他转过身,走出了那间卧室,走出了那栋别墅。 门关上的那一刻,纪星眠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哭出了声。 那个声音在空旷的卧室里回荡,像一个被锁在笼子里的人发出的最后的哀鸣。 可他没有什么好委屈的。 因为那个笼子,是他自己走进去的。
第40章 第一个对不起 傅北辰从纪星眠那里出来之后,没有回家,没有去公司,去了墓地。 沈鹤鸣的墓地。 虽然沈鹤鸣没有遗体,但傅北辰还是给他立了一座衣冠冢。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沈鹤鸣”三个字,生卒年:2000-2025 下面是傅北辰让人刻的一句话:“你走之后,我才知道你是谁。” 他不知道沈鹤鸣还活着的时候立这座墓碑意味着什么。 每次来他都会在这里坐很久,不说话,只是坐着。 有时候带一束白色洋桔梗,放在墓碑前面,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那样坐着。 今天他带了一束花,把花放在墓碑前,蹲下来,看着那三个字。 沈鹤鸣还活着。 他知道。 可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想在这里跟沈鹤鸣说一些话。不是对活着的沈鹤鸣说的,是对那个被他伤害过、辜负过、最终失去了的沈鹤鸣说的。 “沈鹤鸣,”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知道了。你不是纪星眠的替身。你是我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风吹过来,墓碑前的洋桔梗花微微晃动了一下。 “你记得吗,你在荒岛上告诉我你的名字,可我没有记住。不是不在乎,是我那时候太害怕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住。后来星眠说他是那个人,我想,好像是这个名字,好像不是,可他的脸很像,我就信了。我不是想骗你。我是真的搞错了。” 他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指尖划过“沈鹤鸣”三个字的笔画,一笔一划,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 “我让陈深查了。陈深说你从来不知道我是谁,你忘了我的名字,因为我没有告诉你。你没告诉我,也没记住,这很公平。我们扯平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难看,因为他的眼睛在红,嘴角在抖。 “可其他的,我们扯不平。你捐了一个肾给我以为的那个人,你在我公寓里住了将近一年,你给我做了桂花糕,我没有吃。我说‘以后别做了’,你说‘好’。你总是说‘好’,你从来没说过‘不好’。”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墓碑的边缘,石头很凉,凉得像是沈鹤鸣坠崖那天河水的温度。 “沈鹤鸣,你还在这个世界上,我知道。可我找不到你了。你不让我找到。” 他的手攥紧了。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被风吹散了。 可他还是说出来了。 第一声对不起。 不是最后一声。 他蹲在那座空墓前,蹲了很久,久到天色暗了下来,久到墓园的管理员来提醒他要关门了。 他站起来,腿已经麻了。 他看着那块墓碑,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墓园。 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那座黑色的墓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不会回应他的人。 可他知道那个人还活着。 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在某一间木屋里,在贝加尔湖畔。 那个人还活着。 这是他唯一剩下的、可以抓住的东西。 “陈深。”他上车之后说。 “在。” “查。查贝加尔湖周边最近三个月的所有游客和长期住宿记录。沈鹤鸣改了名字,可能用了假身份,但他一定在那里。” 陈深犹豫了一下。“傅总,如果沈先生不想被找到呢?” 傅北辰沉默了很久。 “那就不找到。”他说,“但我要知道他在那里。我只想知道他在那里。” 车驶出了墓园,开上了大路。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傅北辰靠在车窗上,看着街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 他想起沈鹤鸣说过的一句话。不是对他说的话,是他听到沈鹤鸣在电话里对弟弟说的。 “等你出院了,哥给你做糖醋排骨。” 沈鹤鸣从来没有给他做过糖醋排骨。 他做的只有桂花糕。 而那盘桂花糕,他让沈鹤鸣“以后别做了”。 傅北辰闭上眼睛,把那句“以后别做了”从脑子里赶出去,可它又回来了,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在他的记忆里嗡嗡地响。 以后别做了。 以后别做了。 以后别做了。 他忽然很想吃一块桂花糕。 是沈鹤鸣做的那种。看上去有点硬,有点涩口,因为桂花放多了一些,但很香,很认真,像是一个想把所有的心意都揉进面粉里的人才会做出来的味道。 可他已经没有机会吃了。 窗外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傅北辰靠着车窗,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41章 旧方法新用 傅北辰是在十二月初再次飞到伊尔库茨克的。 这一次他没有住酒店,直接开车到了贝加尔湖边的那个小镇。 陈深提前查到了沈鹤鸣的住址——湖边的一栋小木屋,离镇中心步行二十分钟,门口种着一棵落叶松。 傅北辰把车停在木屋对面的路边,没有熄火,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扇棕色的木门。 十二月的贝加尔湖已经进入深冬,气温零下二十几度,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冰的寒气,扑在脸上像刀子。 傅北辰没有穿羽绒服,只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和他三年前在雨夜里递给沈鹤鸣的那件很像。 他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门开了。 沈鹤鸣从木屋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领口竖起来,围巾把下半张脸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头发比上一次见面时更白了,鬓角的白发在黑色的发丝中格外刺眼,像冬天里落在枯枝上的第一场雪。 他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低着头,走得很快。 傅北辰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寒风瞬间灌进他的衣领,他打了个寒颤,但没有回去拿外套。他站在车旁,看着沈鹤鸣沿着小路走过来。 沈鹤鸣看到他的那一刻,脚步骤停。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路面结了薄冰,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沈鹤鸣。”傅北辰叫了一声。 沈鹤鸣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他看着傅北辰,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傅北辰没有追上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鹤鸣的背影,直到那个人消失在路的拐角处。 然后他走回车上,从后备箱拿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撑开,回到了刚才站的位置。 伊尔库茨克的冬天很少下雨,但今天预报有雪。傅北辰撑着一把伞,站在零下二十几度的寒风里,伞下没有雪,也没有雨。他像三年前一样,撑着伞,等人。 不一样的是,三年前他等的人会回来。三年后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 沈鹤鸣去了镇上的小超市,买了一袋面包和一盒牛奶,又在镇中心的长椅上坐了半个小时,才沿着原路返回。 远远地,他看到了那辆黑色的车,和车旁边撑着伞的人。 傅北辰还站在那里。大衣的肩膀上落了一层薄雪,头发上也白了。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但那双皮鞋的鞋底已经和地面的冰粘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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