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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昇低下头,怎会不知,他太知道跟衡子真差得有多远,所以发了疯失了性地加练,想突破,吃饭睡觉都在想。 一首曲嘛,十遍不行就二十遍五十遍,量变到一定程度总会产生质变,别人能做到的,梁昇不认为自己就做不到。 时间问题,次数问题,练习强度问题,这些正是梁昇最不怕的东西,他不在怕的。 “一场比赛心态就崩成这样你还怎么练,”惠玉华语气很严厉:“你只遇到一个衡子真就这幅死样,那这世界上还有那么多比你,比衡子真厉害无数倍的人,你要怎么应对?遇到一个就疯狂练他的曲子?练好了又能怎么的,能证明什么?证明你不比任何人差?” “蠢,很蠢!” “你以为能叫得上号的名家都怎么过来的,就是踩着像你这种急于求成把自己逼疯死半道上的当垫脚石,一步步往上爬,比赛是比实力,但更比心态。” “心不净的人做不了大演奏家。” 夜已深,梁昇被轰出琴房,连钥匙都被收走了,他跟着惠玉华三年,老师头一次发这么大火,想是失望至极,输了比赛又恼了恩师,亏麻了。 凄冷的雨利如薄刃,迎风刺进门缝,给梁昇疼一激灵,还没带伞,真是全世界最惨的人了。 梁昇拉紧衣链,卫衣抽绳系得很紧,勉强抵挡寒风,正当他准备冲出去,一阵快速的脚步声逼近又走远,怀里就被塞进一抹有重量的黑色,是伞,但恩师余怒未消,风雨如斯,连注意安全也不肯施舍。 梁昇没有回家,他被伞保护着,幸免于突然瓢泼的大雨,耳朵差点被割掉时抵达皮影馆。 以前也有多次像今晚这样消沉的不归夜,只是无人过问他也不曾提起。 其实亓纪那天并没有猜错,是梁昇有心要误导他,王硕没来过这儿,仓库也没有麻将机,他就是在这里修补的灵魂,没有去四院。 但梁昇不会说的,说出来就不酷了,他自己就能补得很好,不需要别人帮忙。 今天不想骂人,用不上皮影设备,香薰蜡烛就成了唯一的光源,梁昇慢步走到橱柜前打开唱片机,每一张唱片摆在什么位置他都记得清楚,取出其一放进唱盘,扬声器絮絮传出熟悉的旋律。 梁昇屈膝坐进圆形沙发,手肘支着双腿以承托脑袋的重量,视线里只有墙边那几根架子的粗略轮廓,他偶尔慢慢眨动睫毛,或是阖眸陷入沉静,音乐会顺着耳朵流进血液里,湮灭或疾或徐的郁躁。 梁昇手腕搭在沙发边沿,指尖夹着根烧得很慢的烟卷,烟丝时而在晦暗的光影中摇曳,时而悄然晕散,韵律掺进绿茶的清香与烟草的微苦之中,在黑夜里渐渐发酵,催化成副作用为零的普萘洛尔。 吉他扫弦,走到梁昇仅会的两句词。 “昨天是你,陪伴我伤心与苦恼。” “是否话过,明日将可给你弥补。” …… 坦白说这种纾解情绪的方式梁昇很受用。 隐秘,可控,并且有效。 尾奏慷慨地替梁昇找回离家出走的睡意,代价是一个虚空又压抑的梦境,氧气极度稀薄要将人活活憋死,又留有一线希望,因为出口就设定在不远处。 难说是绝境中的鼓励,还是俘虏临死的得意,又更像言之有理即可的综合题,关键得分点就在门把手上,只要抓住,一切的失意都将清零,未来还会有新的机遇。当然,反之同样也成立。 心替理智做出坚定的选择,朝那虚空中的唯一亮光处奔去,勇敢一点,再勇敢一点,抓住它撕破它战胜它,永远不要害怕。 梁昇被弹出混沌,猛睁开眼,终于看得见东西,只是视线很难聚焦,在香气清幽的半空中恍惚。 “梁昇?”呼唤声很轻,近乎气音,透着谨慎的试探。梁昇的视线自行向声源靠过去,越来越清晰,最终停在那张总是温和的脸上,但亓纪没有藏太好,有明显的担心从眉间落下来了。亓纪再次确认般低声唤:“梁昇,”两人眼神终于交汇,亓纪道:“回家吧。”
第13章 [13] 拥抱的温度 凌晨四点半的二里街还在沉睡,只有寒风偶尔刮过,刷新这个冬天的存在感。不过好在雨停了。 不确定是因为灌了冷风还是做了噩梦,梁昇脑袋里像装了半凝固的胶质导致血流不畅一般,晕沉沉的,很不舒服,所以也不想说话。 一双人影静静游荡到惨白的路灯底下,梁昇才慢了好多拍地问:“你几点来的啊?” 亓纪正叫车,一抹亮光扑在面中,嘴巴轻轻地动:“十二点。” “你等了我四个小时啊,怎么不早叫醒我,”这一喊又被高敏状态的神经电了一下,太阳穴都抽着疼,梁昇声音小了,埋怨却变多了:“大晚上不搁家睡觉来找我干嘛,我定了暖气的,偶尔也会在这边住,”话说出来不让人来的味道太重,梁昇又跟了句:“想玩随时可以过来,就别像今晚这样了,冻坏了算谁的。” 叮叮一声,有司机接单了。不知道亓纪大脑解码的逻辑是怎样,总之是像一点没听进去,梁昇前因后果,主旨分明,说了这老些,对方就平静的四个字:“你没回家。”解释半夜找来的原因。 梁昇知道是因为他没回家,也觉得亓纪未必是听不出来他想表达的意思,但亓纪这个人吧,有些事正面应了不代表会按你期待的走,没正面应,那更是不会。 并且总能处理得让人很难说出讨厌。 不过梁昇还是要再次申述,正欲开口,眼前骤暗,萧索的街景变成一竖排的纽扣,布罗卡区突然短路的几秒,后背盖了几分重量,宽度婉转到胸前,归拢在起伏的一排指节下。 毛毯裹住身子也一并实实裹住他的脑子,寒气侵不进来,抗拒的话也钻不出去,统统捂在毛茸茸里,被软化,被融化,被扭转,被接纳。 “车很快就要到了,再等等。”亓纪声音低低的,一如既往的无目的性无伤害性。 他的话,他的动作,他整个人都像密度很高的海绵,过于安全,太容易令人卸下心防,太容易让人觉得是可以对着他大雨滂沱,也可以对着他天崩地裂的。 哪怕糟烂到拼不起来,大概他也会温和地说:“没事,那就碎着吧。” 即便如此,梁昇也无法任由自己完全崩解,那样太过危险,但亓纪在的时候就会想卸一部分沉重让对方帮忙承担,身体累到快塌掉的时候,便顾不得自不自私,对方愿不愿意了。 梁昇头探出去一些,长街依旧安静,给他一种车从很远的地方还要很久才能赶来的错觉,重新缩回阴影里,他没问车还有多久,只是向前稍迈了一小步,咫尺距离就又缩近,隔着胸前那只手。 梁昇虚靠进亓纪怀里,头偏着贴在他颈窝,有细热的体温熟悉的松木香递进鼻腔,很神奇地能舒缓疲软的神经。 这样靠着大概不方便抓毯子,梁昇感觉亓纪手上加了几分力,但他合着眼,很懒地说:“我靠会儿,头晕,车到了叫我。”不想动,就算毛毯掉地上他也不会让亓纪弯腰捡的,不要动,不允许破坏现在的姿势。 “好。”那只手的力气又收回去一些,变得触感不太明显。 身前的人安静着,看不到脸,也可能昏睡着,他太累了,所以亓纪要让心跳不要再这样大声了,不要吵醒梁昇。 这距离已经近到匪夷所思,致使人靠进怀的瞬间,神经胡乱传导信号,心脏胡乱狂跳,血液胡乱循环,双手竟都软了,他下意识用力不然毛毯都快抓不住了。 他们还在等待不知所踪的网约车,却没人再操心还要等多久。 理智很快回笼,但感性已占上风,怂恿、引诱亓纪抬起另一只手慢慢绕到梁昇背后,接下来只要向内平移,手腕轻轻一收,就能将人整个箍进怀中。就差一点,亓纪的手被强停在肩胛骨后:“梁昇,可不可以……” “滴滴——” 网约车甩着雨刷刹停,吵醒昏睡的,也吓退唐突的,司机摇下车窗:“不好意思啊哥们儿,让你们久等了,车上有暖,快上来。” “你刚要问什么?”梁昇打了个哈欠。 “……”刚刚可不可以的结果是未知的,但现在再问,一定会被骂有病,亓纪说:“哦,可不可以我坐副驾驶?” “可以。”梁昇说着从亓纪手里捏过毛毯边缘,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亓纪也拽开前门坐副驾,车上暖给得足,不一会儿身上就暖了,车子朝家驶去,三人无话,仅有雨刮器来回摆发出规律的响动。 亓纪透过内镜看了眼梁昇,头低埋,缩在毯子里,倚着车窗,像朵被打蔫了的向日葵。 亓纪转回去,视线落在雨刮器上,司机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问:“我这雨刮器短路了,一直扫呢,不会吵着你…呃,男朋友吧?” 一口气没换过来好悬被司机的话顶背过去,亓纪摇摇头,十分尴尬地说:“没事,不会。” 两个男的,凌晨四点,街头,看似抱在一起,作出这样的推测非常合理,但亓纪选择蒙混过去,投入解释成本意味着提高被梁昇听见或者误会的可能。 疲惫的短暂依靠不该被向其他方向延伸。 到家,离崭新的一天还早,两人各自回屋补瞌睡。 梁昇是想装睡到真睡着的,但是反复尝试都失败了,保持死机除了让脑浆更黏糊头更不舒服外,没啥明显助眠效果。 梁昇翻个身缠住亓纪的毛毯,脸塞进去深深地嗅,希望能再找到点舒缓,但也失败了,效果微乎其微。还是抽时间去抓点吃了能睡觉的药吧。 彻底不困了,梁昇放弃挣扎,坐到书桌前点着烟,像被执行指令,吸入,吞吐。 抽不出滋味儿,他一根接一根地抽,脑袋渐渐有点迷糊,尼古丁达起效浓度,还真好受多了。 烟灰缸里堆了半个小山,梁昇又点着新的,敲门声传来,这个点只会是亓纪,但他刚有点睡意,不想被驱散,就这样撂着。 抽了两口,敲门声停,亓纪直接推门进来,三步并两步走来夺了烟摁灭:“你才几岁瘾这么大。” “抽晕了好睡,”梁昇缓慢仰头看他:“咋了。”他想再点烟,亓纪直接把烟盒都拿走了。 “是缺氧了,傻逼。” 梁昇笑了,嘴角肌肉抽动地很慢:“怎么骂人啊。”他的笑很快不见,松懒地垂着上身,既清醒又糊涂,呆滞地眨眼睛:“我**一礼拜没睡着了,亓纪我会死么?” 亓纪没很快答话,静站着。梁昇眼皮沉沉闭上,又费力撑开,嗓音像被砂纸打过:“衡子真是很厉害,但我并不是因为怕他才这样。我是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我很想控制自己的节奏,但我控制不住。” “我都不知道压力是哪里来的,谁给我的,硬逼着我拼命练,我每天就是在左右脑互博,一边告诉自己保持练习状态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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