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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瘦了。” 三个字,很轻,却像三颗小小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了寂静的客厅。 陆则衍整个人猛地僵住!准备转身的动作停滞在半途,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脸上是一种空白的、难以置信的茫然。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苏清砚,嘴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苏清砚却已经移开了目光,重新拿起膝上的书,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疏离: “自己注意身体。” 说完,他便垂下眼帘,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两句简单的、却蕴含了难以言喻分量的关心,只是他阅读间隙一次无关紧要的走神。 陆则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苏清砚沉静的侧脸,看着他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的小片阴影,看着他搭在书页上、因为消瘦而指骨格外清晰的手指……胸腔里,像是被什么滚烫而又酸涩无比的东西,瞬间狠狠地填满、涨大,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和几乎要冲破眼眶的热意。 他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从紧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得几乎变了调的、简单的音节: “……好。” 声音很轻,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气力。 然后,他没再停留,几乎是有些仓皇地、脚步甚至略显踉跄地,转身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消失在了门外明媚的春光里。 陆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轻轻带上的门,又回头看向沙发上重新陷入安静阅读状态的苏清砚,心情复杂难言。 他刚才清楚地看到,陆导在转身的瞬间,抬手极快地、掩饰性地抹了一下眼角。 那里,似乎有些可疑的、细微的红。
第146章 雨夜的来访 春末的天气,说变就变。傍晚时分还只是阴云密布,入夜后,狂风便裹挟着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抽打着世间万物,雷声在厚重的云层中翻滚、炸响,银蛇般的闪电不时撕裂漆黑的天幕,将天地映照得一片惨白,又迅速归于更深的黑暗与轰鸣。 别墅的隔音很好,但那种仿佛天地震怒般的骇人声响,依旧无孔不入。苏清砚对雷声的恐惧,并未因身体的缓慢康复而完全消除,更多是变成了一种深植于潜意识里的生理性紧张。他坐在客厅最靠里的沙发上,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落地灯散发出昏黄柔和的光晕。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微微抿着。每一次炸雷响起,他的肩膀都会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陆舟陪在一旁,将电视声音调得很低,播放着一部节奏舒缓的老电影,试图用无关紧要的对白和音乐分散他的注意力,时不时说些轻松的话,比如“这雨下得真大,明天花园里的花该喝饱了”,或者“听说这种雷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苏清砚通常只是几不可见地点点头,目光依旧有些放空。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叮咚——” 声音在雷雨的间隙里显得有些突兀。 陆舟愣了下,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晚上十点了。这种天气,这个时间,会是谁?他疑惑地站起身,走到玄关,透过猫眼朝外看去。 门外廊檐下昏暗的灯光里,站着一个浑身湿透、头发还在不断往下滴水的男人。是陆则衍。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色的冲锋衣,但显然没什么用,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脸色被雨水和寒冷冲刷得异常苍白,嘴唇甚至有些发青。他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看起来挺厚实的保温袋,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望着门的方向。 陆舟连忙打开门,一股夹杂着雨水腥气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陆导?!你怎么……这么大的雨,快进来!” 陆舟惊愕地让开身。 陆则衍却没有动。他就站在门口,没有要踏进来的意思,只是将手里的保温袋往前递了递,声音被雨声和冷意激得有些沙哑模糊: “刚拿到一批空运来的、新西兰的Manuka蜂蜜,UMF 20+,年份和活性指标都很好。对安神、修复黏膜有帮助。”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想往陆舟身后客厅的方向看,又克制地收了回来,补充道,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最普通的事实: “我……顺路,送过来。” “顺路”? 在这样一个狂风肆虐、电闪雷鸣、几乎看不到任何行人和车辆的深夜,从城市另一头开车近一小时过来,仅仅是为了送一瓶蜂蜜,然后说是“顺路”? 这个借口拙劣到近乎天真,也刻意到令人心酸。他全身上下湿透的程度,显然不是在车里短暂停留的状态,更像是……在雨中站了不短的时间,或者在来之前就已经淋透了。 陆舟接过那个尚带一丝体温的保温袋,触手有些沉。他看着陆则衍狼狈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劝道:“陆导,雨太大了,你先进来擦擦,暖和一下再走吧,这样会生病的。” 陆则衍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投向陆舟身后客厅那一片昏黄的光晕,似乎想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动作。他的声音低沉:“不用了,我马上走。你……早点休息。”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说给陆舟听,又像是说给客厅里那个可能听见、也可能没听见的人。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就要重新冲进门外那一片狂暴的雨幕之中。 “进来。” 一个平静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哗啦啦的雨声和隐隐的雷鸣,在玄关处响起。 是苏清砚。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就站在客厅与玄关的交界处,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他的脸色在廊灯和客厅光线的交界处,显得半明半暗,目光平静地看着门口浑身湿透、正要离开的陆则衍。 陆则衍的脚步,在听到那两个字时,猛地一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难以置信地、缓缓地回过头,看向苏清砚,眼神里充满了惊愕、茫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希冀,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苏清砚却没有再看他,已经转身,重新朝客厅沙发走去,只留下一个平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的声音,像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家务事: “把湿衣服换了,免得感冒。” 话音落下,他已经坐回了原来的位置,重新拿起了那本一直没看的书,侧脸在落地灯下显得沉静而疏离。 陆舟反应极快,在陆则衍还愣神的功夫,已经一把将他拉进了门内,迅速关上了厚重的入户门,将狂风暴雨和冰冷的湿气彻底隔绝在外。 “砰”的一声轻响。 门内是温暖干燥、光线柔和、带着淡淡书卷和药草香气的宁静空间。 门外是依旧肆虐的狂风暴雨与电闪雷鸣。 陆则衍站在温暖干燥的玄关地毯上,手里被陆舟塞了一条干净柔软的厚毛巾,头发上的雨水顺着鬓角和下颌不断滴落,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有些僵硬地握着毛巾,目光有些茫然地掠过温馨的玄关摆设,最终,落在了客厅里那个重新拿起书、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安静背影上。 一时之间,他竟有些手足无措,像个误闯入别人私密领域、不知该如何自处的、笨拙的客人。 这是苏清砚生病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允许他进入这个“家”的内部空间。 尽管动机可能仅仅是不想他病倒添麻烦。 尽管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但这对在风雨中守望了太久、早已不敢奢求更多的陆则衍而言,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不啻于穿透厚重乌云、直抵心底的,一声天籁。
第147章 一杯热茶的距离 在陆舟的连声催促下,陆则衍最终还是去了楼下的客房,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个热水澡。热水驱散了浸透骨髓的寒意,也让僵硬的身体稍微松弛下来。他换上了陆舟找来的干净家居服——一套柔软的深灰色棉质衣裤,显然是苏清砚的旧衣,穿在他身上略显宽松短小,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露出清瘦的腕骨和脚踝,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另一个主人的清淡气息。他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还在滴水的短发,对着镜子里那个穿着不合身衣服、显得有些陌生的自己愣了几秒,才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重新走向客厅。 客厅里,雨声和雷声被厚重的门窗隔绝,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落地灯的光晕笼罩着一小片区域。苏清砚已经回到了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多了一个素白的陶瓷茶壶,正袅袅地升腾着白色的水汽,散发出安神花草特有的、清浅温和的香气。茶壶旁,是两只同款的茶杯,里面已经斟上了淡金色的茶汤。一杯放在苏清砚面前,另一杯,则放在他对面沙发的空位前。 苏清砚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杯中晃动的茶水,仿佛那茶叶的舒展姿态是什么值得研究的课题。 陆则衍的脚步在客厅边缘停顿了一下。他看了看那杯为自己倒好的茶,又看了看苏清砚平静的侧脸,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走到对面的沙发,在那杯茶前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宽大的玻璃茶几,和那两杯氤氲着热气、散发着宁静香气的茶。 窗外,雷雨依旧,闪电偶尔照亮窗帘的缝隙。室内,却是一片近乎诡异的宁静。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冰冷的公式化对话,也没有刻意的回避。这是自五年前那场毁灭性的误会和长达数年的隔阂之后,他们第一次,在非工作、非医疗的、纯粹的私人空间里,如此“平和”地共处一室。气氛微妙,带着久违的生疏,和一种心照不宣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但之前那种弥漫在两人之间的、近乎实质的对抗寒意,似乎被这雨夜的暖茶,悄然驱散了一丝。 “这蜂蜜,” 苏清砚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浅浅啜了一口,目光落在杯沿,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沉默,“UMF 20+,活性确实很高。你从什么渠道拿的?” 他没有问“为什么送来”,也没有提“这么大的雨”,只是就事论事地问了渠道。 陆则衍也端起自己那杯茶,温热的瓷器熨帖着冰凉的指尖,暖意一直蔓延到心底。他谨慎地、诚实地回答:“一个做高端食材进口的朋友,正好有一批顶级货,知道……你需要,就留了。” 他省略了中间自己如何辗转打听、如何提前预定、以及如何在这样的雨夜亲自去取的过程。 “嗯。” 苏清砚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他放下杯子,目光投向窗外隐约的电光,像是在聆听雨声。 短暂的沉默。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风雨的呜咽。 “这场雨,” 陆则衍看着杯中漂浮的杭白菊,用闲聊般的语气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下得挺急。花园里那几株刚开好的月季,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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