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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悔恨,恐惧,还有一股迟来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痛楚,在梦境里翻滚、沸腾,像烧开的沥青,粘稠而灼烫地包裹住他,无处可逃。 “嗬——!” 陆则衍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他剧烈地喘息,胸口像被重物压着,闷痛得厉害。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痕。 手背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连同着太阳穴也在突突狂跳。他抬手摸了摸额头,滚烫。喉咙干得冒烟。 他坐在黑暗里,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但梦境里那种灭顶的恐慌和无助感,却像冰冷的潮水,依旧漫在胸口,挥之不去。 鬼使神差地,他下了床,甚至没换下被冷汗浸湿的睡衣,只随手抓起一件外套披上,拿起车钥匙,踉跄着走出了家门。 深夜的街道空旷寂静,只有零星车辆驶过。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向感,握着方向盘,穿过沉睡的城市。等他意识稍微清明一些时,车子已经停在了苏清砚下榻的酒店楼下。 是一家安保严格的五星级酒店,苏景臣安排的。陆则衍把车停在马路对面一个不起眼的阴影里,熄了火。 他靠在驾驶座上,仰起头,目光在酒店高耸的外立面上搜寻。他不知道苏清砚具体住哪一层,哪一间。但他记得苏清砚说过,喜欢高一点,能看到城市夜景的房间。他的目光在中间偏上的楼层逡巡。 凌晨三点多的街道,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心跳。高烧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思维也迟钝。他就那样仰着头,像个可悲的偷窥者,或者迷途的孤魂,固执地寻找着一个或许根本看不见的窗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十几分钟,或许一个小时。 某一层,某个没有拉严窗帘的窗口,灯,忽然亮了。 那光亮在整片沉睡的黑暗楼体中,微弱,却异常清晰。 陆则衍的心脏猛地一跳,身体下意识地前倾,目光死死锁住那个窗口。 灯亮着。里面的人没有走到窗边。只有那一片方形的、温暖(或许)的光,透出来。 是醒了?还是根本没睡?是早起准备?还是……又哪里不舒服,痛得睡不着? 陆则衍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他想象着苏清砚在那个房间里,或许正捂着胸口忍痛,或许在黑暗中无声地咳,或许因为心悸而辗转反侧,最后不得不开灯,寻求一点光亮的安全感…… 他握紧了方向盘,冰凉的皮革下,指甲深深陷进去。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下车,冲进去,不管不顾地敲开那扇门,看看他到底怎么样,问问他疼不疼,需不需要帮助,或者……就只是看看他。 但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有什么资格? 以什么身份? 一个差点把他逼死在片场的冷酷导演?一个恨了他五年、现在才得知真相的蠢货?还是一个……连关心都要隐藏在黑暗和窥探中的懦夫?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维持着那个仰头僵坐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亮灯的窗户,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路标,或者是某种无声的、残酷的刑罚。 那盏灯,亮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黑暗重新吞噬了那个窗口,也吞噬了陆则衍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他依旧坐在车里,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街道上开始有早起的车辆和行人,他才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发动了车子,掉头离开。 ------ 天亮后,陆则衍出现在片场。他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勉强打理过,但脸上浓重的、几乎无法遮掩的病容和青黑眼眶,以及更加苍白憔悴的脸色,让所有见到他的人都暗暗吃了一惊。右手上的绷带似乎也渗出了新的、更深的血色。 他什么都没解释,只是沉默地坐在导演椅上,气压低得可怕。 今天拍一场冲突戏。苏清砚扮演的陈默,与一个怀疑他身份、情绪激动的年轻警察在狭窄的楼道里发生争执。剧本设计,警察在激动之下,会狠狠推搡陈默一把。 实拍开始。年轻演员很投入,情绪饱满,争吵激烈。到了推搡的节点,他按照设计,用力推了苏清砚的肩膀一下—— 苏清砚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着向后连退了好几步,后背“砰”一声重重撞在了作为布景的、堆满杂物的道具木箱上。箱子晃了晃,发出闷响。 苏清砚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眉心几不可查地蹙紧,呼吸也滞了一瞬。他立刻稳住身形,试图继续表演。 “停!!!” 一声近乎凄厉的暴喝,骤然炸响在片场上空。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包括那个推人的年轻演员,他吓得呆在原地。 只见陆则衍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猛地弹起来,动作之大带翻了旁边的矿泉水瓶。他脸上是骇人的、毫不掩饰的恐慌和暴怒,几步就冲到了场中,完全无视了剧本、镜头和周围所有人惊愕的目光。 他一把抓住了苏清砚刚才被撞到的胳膊——动作快得苏清砚都没反应过来,抓握的力度极大,几乎失控,五指深深陷进苏清砚单薄的衣袖里,甚至可能碰到了皮肉下的骨头。 “你怎么样?!”陆则衍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急切,眼睛死死盯着苏清砚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的脸,目光里的恐慌和担忧,与他平日冷硬漠然的样子判若两人,“撞到哪里了?疼不疼?说话!” 苏清砚被他抓得生疼,胳膊像是要被他捏碎。他愕然地看着眼前这个双目赤红、气息不稳、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的男人,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滚烫温度和失控的力道,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片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他们那位永远冷静自持、甚至有些冷酷的导演,此刻像个疯子一样,抓着主演的手臂,声音颤抖地质问。 —第三十七章 完—
第38章 闪回:孤独的战役 陆则衍那日的失态,像一颗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很快就被他用更严苛、更不近人情的工作态度强行压了下去。他不再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外露,对所有细节的挑剔变本加厉,片场气压低得令人窒息。于是,那场小小的风波,迅速被解读为导演对主演身体状况影响拍摄进度的又一次不满和发作,议论声在高压下渐渐沉寂,只剩下更深的噤若寒蝉。 拍摄仍在继续。今天是一场重头戏,也是陈默这个角色在剧情中期的重大转折点——他在一次任务中身负重伤,濒临死亡,在冰冷的仓库地面上独自挣扎,回忆与幻觉交织,直面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眷恋。 场务打板声落。 苏清砚躺在布置成废旧仓库地面的软垫上,身下是刻意做旧的污渍和碎屑。灯光从侧面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 那不是属于苏清砚的疲惫或隐忍,而是一种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的空洞和涣散。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浅而急促,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吸气都显得艰难,仿佛有无形的重物压在肺腑之上。他的眼神起初还试图聚焦,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然后开始失去焦点,瞳孔微微放大,像是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寒冷。从四肢百骸渗出来的、无法抵御的寒冷。他能感觉到体温在流失,指尖开始麻木。这不是表演,是身体的记忆。是无数次在深夜的病床上,监测仪报警,冷汗浸透睡衣时,那种坠入冰窟般的无助。 意识在飘远。耳边嘈杂的片场声响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规律的、冰冷的、刻入骨髓的声音—— “滴……滴……滴……” 是监护仪。心率、血压、血氧……那些数字跳动的声响,混合着呼吸机有节奏的送气声,还有各种他不认识的仪器发出的、低沉的嗡鸣。 眼前仓库模糊的顶棚,变成了惨白的天花板,上面嵌着无影灯,光线刺眼。他眨了眨眼,视线无法聚焦。喉咙里插着管子,无法吞咽,无法发声。全身上下,唯一能自主控制的,似乎只有眼球极其缓慢的转动。 他试着想动一下手指,没有反应。仿佛灵魂被囚禁在一具完全瘫痪、破碎的躯壳里。 耳边传来陌生的语言,语调快速而平稳,是护士在记录数据,或者是医生在低声交谈。他听不懂。一个字也听不懂。巨大的、被隔绝的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哥哥呢?哥哥应该在门外。但他进不来。玻璃窗外的身影模糊晃动,看不真切。他想喊,发不出声音。想伸手,抬不起胳膊。 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可能会死。死在这张陌生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床上,死在异国他乡,死在无人能真正触及的孤独里。疼痛是真实的,冰冷是真实的,恐惧是真实的,而孤独,是其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疼……” 他想说,但只有气流从插管的缝隙里溢出,不成字句。 “冷……” 寒意渗透每一寸骨髓。 他用力,用尽残存的、微弱到可怜的意志力,想要蜷缩起身体,哪怕只是动一动脚趾。但身体背叛了他,纹丝不动。只有心脏,在胸腔里微弱而紊乱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遍布全身的、或尖锐或钝重的疼痛。 他放弃了。睁着眼,望着那片惨白的天花板,任由意识在剧痛和冰冷中一点点沉浮、涣散。 “卡!” 副导演的声音将他猛地从回忆的深潭里拽了出来。 苏清砚还躺在那里,保持着濒死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上方,没有焦距。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倏地滑落,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那不是陈默的眼泪。 那是苏清砚的。是属于五年前那个躺在ICU里,在极致的痛苦和无助中,连哭泣都无法自主的苏清砚的。 监视器后,陆则衍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特写镜头,盯着那滴悄然滑落的泪。高清镜头下,泪痕清晰得像一道冰冷的刀口。他看到了苏清砚眼中未及褪去的、深不见底的恐惧和孤独,那不是演出来的,那是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东西。 他的心,被那滴泪,和那个眼神,狠狠攥住,拧绞,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他几乎能“看见”,那滴泪背后,是无数个类似的黑夜,是无数次类似的绝望挣扎,是长达五年的、一个人的、孤独的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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