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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靠着冰冷的墙壁,在那个角落坐下。不理会小陈送来的食物和水,也仿佛感觉不到疲惫和困倦。他只是那样坐着,抬着头,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和层层阻隔,死死地锁在那个模糊的轮廓上。仿佛要用这无言的、遥远的凝视,将自己的生命力,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丝,隔空输送过去,温暖那具冰冷脆弱的躯体。他的灵魂,仿佛也脱离了躯壳,悬浮在ICU的上空,随着那些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剧烈地、忐忑地起伏,每一次波峰的颤动,每一次波谷的下滑,都牵扯着他全部的神经。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和守望中,再次被拉长。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艰难的24小时终于熬了过去。第二天,当主治医生再次走出ICU,面对瞬间围上来的苏景臣和陆舟时,他脸上虽然依旧带着疲惫,但眉宇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了一点点。 “昨晚情况很凶险,但好在都扛过来了。”医生声音沙哑,“目前生命体征虽然依旧很脆弱,但已经比昨晚平稳了许多,最危险的几项药物已经开始尝试逐步减量。算是……闯过了术后急性期的第一道生死关。” 苏景臣闭了闭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肩背几不可查地塌陷了一瞬。陆舟则直接腿一软,靠在了墙上,捂着嘴,发出压抑的呜咽。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凝重,“接下来是感染关和多器官功能恢复关。他身体底子太差,免疫力极低,术后感染风险非常高。另外,心脏、肺、肾脏等器官能否在创伤后顺利恢复功能,也需要密切观察。绝不能放松警惕。” 希望,如同阴霾天空裂开的一道细缝,透出一丝微光,但头顶依旧乌云密布,风雨欲来。所有人刚刚提起一点的心,又沉沉地悬在了半空,只是那绳子,似乎比之前坚韧了那么一点点。 又过了提心吊胆的两天。在顶尖医疗团队的严密监控和全力支持下,苏清砚的病情终于出现了较为明确的、向好的趋势。感染指标得到控制,器官功能没有出现严重恶化,药物进一步减量,自主呼吸功能也在缓慢恢复。 第三天下午,医生宣布,苏清砚可以转出ICU,转入具备严密监护条件的普通单人病房。这标志着,他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需要随时抢救的阶段。 消息传来,苏景臣脸上冷硬的线条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分。陆舟更是喜极而泣。 转入普通病房后,苏清砚依旧极度虚弱。大部分时间在药物的作用下昏睡,偶尔醒来,意识也朦朦胧胧,眼神涣散,无法进行有效交流,只是疲惫地睁眼看看周围,很快又沉入黑暗。清醒的时间极其短暂,且因为气切套管尚未拔除(为了保障呼吸道通畅和便于吸痰),他无法说话。 陆则衍终于获得了探视的许可——在苏景臣冷淡的默许和医护人员明确的时间限制(每天不超过十分钟)与陪同监督下。 第一天,陆则衍走进病房。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重,但少了ICU那种令人窒息的死亡压迫感。苏清砚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管线少了一些,但依旧不少。他闭着眼,似乎在睡。 陆则衍走到床边,隔着一步的距离停下。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试图触碰。只是那样站着,微微低着头,目光沉静地、贪婪地、又带着无尽痛楚地,凝视着床上那张依旧苍白消瘦、却似乎有了些许生气的脸。十分钟,他几乎一动不动,没有说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 苏清砚全程没有醒来。 第二天,陆则衍进去时,苏清砚正醒着。听到脚步声,他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目光落在陆则衍身上。那目光很淡,很平静,没有了手术前的空洞绝望,也没有了得知真相时的汹涌泪水,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仿佛耗尽了所有情绪的疲惫,和一丝疏离的淡漠。他看了陆则衍大约两三秒,然后,便缓缓地、平静地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天花板,或者,闭上了眼睛。仿佛陆则衍的存在,与窗外的树、墙上的灯并无区别。 陆则衍的心,在那平静移开的目光中,狠狠一缩。但他依旧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移开视线,看着他闭上眼睛。十分钟到,默默离开。 第三天,第四天……几乎都是如此。 苏清砚的身体在缓慢地、以医学可见的速度好转。气切套管拔除了,能发出极其微弱的气音。清醒的时间稍长了一些。 但两人之间,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平静。 他们一起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一起经历了真相撕裂的剧痛和泪水的冲刷。可当风暴暂时停歇,留下的不是劫后余生的相拥或倾诉,而是一道更深、更无形的鸿沟。 苏清砚用沉默和疏离,将自己包裹起来。 陆则衍用沉默的注视和守候,进行着无言的忏悔和等待。 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这片由泪水、病痛、五年误解和生死考验共同浇筑的、冰冷的平静。 仿佛都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待对方先走出那一步。又或者,这平静本身,就是他们之间关系,最新的、也是最令人心碎的注解。
第88章 清醒后的界限 术后第五天,午后的阳光透过病房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柔软的光斑。连续几日的昏沉和虚弱似乎终于被这暖意驱散了些许,苏清砚的精神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好。他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身上依旧连着监护设备,但那些令人心悸的管子少了几根,气切套管留下的敷料也已取下,只留下一小块淡粉色的新生皮肉。他侧着脸,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枝头跳跃的麻雀,阳光在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却照不进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 熟悉的、克制到几乎无声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停顿,然后走了进来。 苏清砚没有立刻回头,直到那脚步声停在床边惯常的位置。他才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了来人身上。 是陆则衍。 依旧是那身挺括的深色衣衫,依旧是那张憔悴却竭力维持平静的脸,眼底的红血丝未褪,下颌的胡茬刮净了,却留下青灰的痕迹。他站在一步之外,目光沉沉地落在苏清砚脸上,带着这几日惯有的、沉默的凝视,和一丝几不可查的、试图掩藏的紧张。 苏清砚看着他,眼神几不可查地波动了一下,像是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的一道涟漪,转瞬即逝,又恢复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没有厌恶,没有讥诮,甚至没有了前几日的疲惫和淡漠,只剩下一片彻底的、近乎礼貌的疏离。 陆则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干燥的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想如之前几日一样,问一句“今天感觉怎么样”,或者只是沉默地站着。这几天,他们之间便是这样,在无言的凝视和回避中,度过那短暂的十分钟。 然而,这一次,没等他发出声音,苏清砚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声带被粗糙的砂纸磨过,气息微弱,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经过深思熟虑。他看着陆则衍,眼神平静无波,问出了一个让陆则衍瞬间瞳孔骤缩、全身血液倒流、心脏仿佛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停止跳动的问题: “陆导……”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需要积攒一点力气,然后,清晰地将那个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们的名字吐出: “……那部戏……《无声惊雷》……” 他又停了一下,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陆则衍骤然失色的脸,问出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部分: “……后面的,还能拍吗?” …… “不拍了!” 陆则衍盯着苏清砚平静的眼睛,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赌上了自己所有残余的骄傲和那些混乱不堪、刚刚破土却已血肉模糊的情感,嘶声低吼出来! “那部戏,到此为止。我不拍了!”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颤抖破碎,眼眶在瞬间变得赤红,里面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是后怕,是愤怒,是更深重的无力,还有被这个问题背后代表的含义彻底击穿的痛楚,“投资、合约、口碑、我的一切……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不要!都可以赔进去!” 他猛地向前跨了一小步,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前倾,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他死死地盯着苏清砚,试图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找到一丝波动,一丝理解,或者哪怕是一丝愤怒也好。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急,带着明显的哽咽,试图压下喉咙里翻涌的酸楚和恐慌,但声音里的痛楚和那再也无法掩饰的、近乎卑微的哀求,却清晰地暴露在空气中: “苏清砚……”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话音落下,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连窗外麻雀的啁啾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都仿佛被这沉重的寂静吞噬了。只有两人或急促或轻浅的呼吸声,交织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空气里。 苏清砚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陆则衍那番近乎崩溃的宣言,只是吹过耳畔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只是,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在听到最后那句“好好活着”时,轻轻地、几不可查地,碎裂了一下,但旋即,又迅速被更深的、更冰冷的什么东西覆盖、凝固,重新归于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他看着眼前这个红了眼眶、下颌紧绷、情绪近乎失控、用尽力气嘶吼出“只要你活着”的男人。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仿佛在打量一个陌生的、行为失当的人。 他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一种疏离而客气、近乎公式化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陆导,谢谢你的关心。”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坚定地,从陆则衍那双盛满了未散痛楚、急切、和一丝卑微期待的眼睛上移开,望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力量,像一道骤然落下的、冰冷坚硬的闸门,清晰地、残酷地,划在了两人之间: “但我们之间,只是导演和演员的合作关系。” “戏拍不拍,怎么拍,是工作的事,应该由剧组和投资方共同决定,不是你,或者我,能单独说了算的。” 他的语速很平稳,甚至带着一点久病初愈的虚弱气音,但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将他们的关系定位、责任归属,划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最后,他补充了一句,目光依旧没有看陆则衍,声音轻淡,却带着一种明确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至于我的身体,我会对自己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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