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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从未想过,“消沉”这个词,会和陆则衍联系在一起。 在他印象中,陆则衍永远是目标明确、冷静自持、高效运转的。他像一台精密冷酷的机器,只会评估利弊,做出最优选择。失落、消沉、情绪低落……这些带有“软弱”色彩的词汇,似乎与陆则衍绝缘。 可周老说得如此自然,仿佛那是一件圈内人隐约知晓、并不算太秘密的旧闻。 就在苏清砚心神震动之际,一直沉默坐着的陆则衍,忽然站了起来。 动作有些突兀,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似乎比刚才绷得更紧了些。他避开苏清砚下意识投来的、带着探究的目光,对着周老微微欠身,语气平稳地开口,却打断了老人接下来的话头:“周老,您坐。我去洗点水果。”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转身,拿起旁边果篮里几个苹果,脚步略显僵硬地朝着病房内附带的小洗手间走去。那背影挺直依旧,但方才起身那一瞬间的凝滞,和此刻过于干脆的回避,落在苏清砚眼里,却清晰地传递出一种被无意触碰到旧伤、急于躲闪的意味。 周老不疑有他,笑呵呵地继续和苏清砚聊起了别的。 但那句“消沉了好久”,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苏清砚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扩散、久久不散的涟漪。 周老坐了约莫半小时便起身告辞,叮嘱苏清砚好好休养。苏清砚让陆舟代送,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洗手间里传来的、轻微而规律的流水声,和利刃划过果皮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陆则衍端着一个剔透的玻璃果盘走了出来,里面是切得大小均匀、摆放整齐的苹果块。他走到床边,将果盘放在床头柜上,沉默地拿起水果叉,递给苏清砚。 苏清砚没有接。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陆则衍,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的脸。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照不进那双深潭似的眼底。 洗手间的水声似乎还在隐约回响,混合着空气里淡淡的苹果清香和消毒水气味。 苏清砚看着陆则衍,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在安静的病房里却异常清晰: “当年……”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目光落在陆则衍握着水果叉、指节微微用力的手上。 “《春夜》停拍……” 他抬起眼,重新看进陆则衍的眼睛,那目光清澈,平静,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轻声问: “你……是不是,也很受影响?” 陆则衍握着水果叉的手,猛地顿住。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他垂着眼,看着果盘里色泽诱人的苹果块,刀刃反射着冰冷的光。削皮的动作早已停下,锋利的刀尖悬在果肉上方,一动不动。 他没有抬头。 沉默了良久。 久到苏清砚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一只鸟雀扑棱着翅膀飞过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突兀。 然后,陆则衍才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那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带着久远时光沉淀下来的砂砾感。 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过了几秒,才用同样轻而低沉的声音,缓慢地补充道: “那是我……第一个独立执导的长片。”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倾注了……很多心血。” 又停顿了一下,更久,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都需要勇气。 “和……期待。” 他终于说完了。没有提“人”,没有提具体情绪,只用了“心血”和“期待”这两个词。 但苏清砚听懂了。 他听懂了那简短词语背后,未曾言明的巨大失落,被强行压制的痛苦,以及……那“期待”里,无法忽视的、关于“他”的那一部分重量。 原来,五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卷走的不仅是他的健康和梦想。 也重重地打击了另一个人的热忱与期待。 被抛弃感,被背叛感,独自吞咽委屈和痛苦的……不止他苏清砚一个。 只是陆则衍选择用冰冷的恨意和更加严苛的工作来武装自己,包裹那份失落。 而他,选择用沉默的病痛和远离来消化一切。 他们就像站在玻璃墙两端的困兽,都以为对方冷漠无情,都沉浸在自以为是的痛苦和恨意里,互相撕扯了五年,却从未看清,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对方身上,也带着相似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这个迟来的、残酷的认知,像一把并不锋利、却沉重无比的钥匙,缓缓地、坚定地,插进了苏清砚心头那堵用五年冰霜和自我防护浇筑的心墙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悄然松动。 一道更深、更清晰的裂痕,无声地蔓延开来。 透进了一丝,久违的、带着酸楚与恍然的光。
第97章 雨夜的陪伴 深夜,万籁俱寂,连窗外的城市灯火都仿佛疲惫地黯淡了几分。苏清砚在药物的辅助下睡得不沉,意识悬浮在清醒与梦境之间脆弱的边界。 不知何时,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像是巨兽在地平线尽头翻身。紧接着,风声骤起,带着尖锐的哨音掠过楼宇缝隙。几乎毫无过渡,暴雨便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瞬间织就一片喧嚣嘈杂的白噪音。一道刺眼的闪电猛地撕裂天幕,将病房内映得惨白一瞬,随即,惊雷在头顶轰然炸响! “轰隆——!” 那雷声如此之近,仿佛就劈在医院楼顶,震得窗户都嗡嗡作响。 苏清砚猛地从浅眠中惊醒,心脏在那一瞬间骤然紧缩,随即失控地狂跳起来,擂鼓般撞击着脆弱的胸腔,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他几乎是本能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呼吸变得急促而不稳。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五年前,他发病倒下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骇人的雷雨夜。那之后,对雷雨天的恐惧,便如同一种创伤后遗症,悄然埋入了潜意识深处,平时不显,却在这样的夜晚被轻易唤醒。 他睁开眼,黑暗中只有窗外闪电划过时短暂照亮又迅速暗下的光影,和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慌的雨声雷声。他摸索着,拧亮了床头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驱不散心底骤然涌起的、熟悉的恐慌和孤独。 他下意识地,目光投向客厅的方向。 客厅的灯,竟然也亮着。 柔和的光线从没有完全关闭的门缝流淌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 陆则衍就坐在客厅他那张临时办公桌后,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似乎也被刚才那记近在咫尺的炸雷惊动,停下了敲击键盘的动作,正抬起头,目光越过屏幕,穿过那扇虚掩的门,朝着里间——确切地说,是朝着苏清砚病床的方向——望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就在这昏黄与光亮交界的光影分割线上,猝不及防地撞上了。 隔着几米的距离,隔着门框,隔着喧嚣的雨声和尚未平息的雷鸣。 苏清砚看到了陆则衍眼中的一丝惊疑未定,以及更深处迅速聚拢的、了然的沉郁。陆则衍则看到了苏清砚脸上未散的惊悸,苍白的面色,和那双在暖黄灯光下依旧显得有些空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与……依赖?的眼睛。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窗外肆虐的雷雨,充当着这短暂对视的背景音。 下一秒,陆则衍动了。 他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屏幕光熄灭。他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绕过桌子,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向门口离开,或者直接走进来。 他只是走到了客厅与里间相连的那道门框边,停了下来。 然后,他侧过身,背轻轻靠在了冰凉的门框上,就那样站着。面朝着苏清砚病床的方向,双臂松松地环抱在胸前,微微低着头,目光低垂,落在地板那道光与暗的交界线上。姿态放松,甚至带着一丝倦怠,却又异常稳定,像一座沉默的山,悄然挡在了风雨与病床之间。 他没有说话,没有询问“是不是害怕”,没有试图靠近,更没有做出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安慰”或“侵入”的举动。 他只是用这个沉默的、守护的姿态,站在那里。像一个最忠诚的哨兵,在风雨交加的夜晚,为他划下了一片无声的、安全的疆域。 那姿态仿佛在说: 我在这里。 雷声又起,比刚才稍远,却依然震耳。苏清砚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又轻颤了一下。 但他的目光,却没有再看向窗外骇人的闪电,而是落在了门口那个模糊的、挺直的、沉默的身影轮廓上。 很奇怪。 看着那个身影,听着窗外依旧狂暴的雨声雷声,苏清砚第一次发现,那惯常能轻易攫住他呼吸、唤醒最深恐惧的声响,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恐惧依旧存在,心跳依旧不稳。 但那股灭顶的、仿佛要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和窒息感,却奇异地消散了许多。 仿佛那沉默伫立的身影,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结界,隔开了部分风雨的侵袭。 他静静地看了那个身影一会儿。 然后,缓缓地,重新躺了回去,将被子拉高了些,盖住肩膀。 但他没有关掉床头灯。 也没有像以往感到不安时那样,下意识地转过身,用后背抵御想象中的危险。 他只是保持着侧躺的姿势,脸朝着门口的方向,目光平静地落在门边那个身影上。 窗外的雷声渐渐变得沉闷,向远方滚去。雨势依旧很大,哗哗地冲刷着世界,但那声音听起来,更像是催眠的白噪音。 在这样持续不断的雨声里,在床头灯温暖的光晕中,在门口那个沉默身影的“陪伴”下…… 苏清砚竟然感觉到,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心跳,也慢慢恢复了平稳的节奏。 眼皮渐渐变得沉重。 他最后看了一眼门边那个一动不动的轮廓,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没有梦魇,没有惊醒。 他在雨声和那份无言的安宁中,沉入了真正安稳的睡眠。 ------ 第二天清晨,苏清砚在窗外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雨过天晴,阳光灿烂,空气清新得不带一丝尘埃。 病房里安静而明亮。 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看向门口。 门边空无一人。那把陆则衍常坐的椅子也空着。客厅里静悄悄的,仿佛昨夜的一切,包括那场暴雨,那个沉默的身影,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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