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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用余生来还。”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所有人,也给自己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用更轻、却更不容置疑的语气,补充了最后一句,像是一个承诺,也像是一个枷锁: “无论他需不需要,接不接受。” 说完,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理会瞬间沸腾起来的现场和试图追问的记者,将话筒轻轻放回桌上,转身,在众人惊愕、探究、兴奋的目光和此起彼伏的闪光灯中,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孤绝的意味,径直走下了台,离开了发布会的现场,留下身后一片哗然与议论风暴。 这段不到两分钟的发言视频,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网络。标题五花八门:《陆则衍公开告白苏清砚,称电影为献礼》、《陆导直言欠苏清砚五年,誓言用余生偿还》、《惊天内幕?〈无声惊雷〉背后是五年纠葛?》……猜测、分析、同情、质疑、甚至谩骂,甚嚣尘上。 病房里,依旧是一片与世隔绝的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帘被微风轻轻拂动的细微声响。 苏清砚在下午的昏睡后醒来,精神似乎好了一点点,至少眼神不再那么涣散。陆舟守在一旁,犹豫了很久,看着清砚平静望向窗外的侧脸,最终还是拿出了平板电脑。 “清砚,” 陆舟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今天剧组开了个发布会……陆导他……说了些话。你……要看吗?” 苏清砚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平板上,又移向陆舟,眼神依旧平静,没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听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过了几秒,他才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陆舟点开早已缓存好的视频,将平板调整到一个合适的角度。 屏幕亮起,是发布会现场的嘈杂画面,很快,镜头聚焦在台上那个穿着黑色西装、面容冷峻却难掩憔悴的男人身上。 苏清砚安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仿佛在看一部与己无关的纪实片。他看着陆则衍沉默,看着他开口,听着他嘶哑却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穿过屏幕,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 “这部电影,是献给苏清砚的。” “我欠了他,五年。” “我用余生来还。无论他需不需要,接不接受。”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苏清砚的目光,始终落在屏幕上陆则衍那张写满了痛悔、执拗、和深重情感的脸上。他看着他说完,看着他转身离席,看着他消失在镜头之外。视频播放完毕,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苍白平静、却毫无波澜的脸。 病房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遥远的、模糊的城市噪音。 陆舟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苏清砚的反应。他以为清砚会皱眉,会移开目光,会像之前一样用冰冷的沉默表示拒绝,或者……至少会有一丝被当众提及、甚至被“告白”的恼怒或难堪。 然而,什么都没有。 苏清砚只是维持着那个看着暗掉屏幕的姿势,久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甚至有些空茫,仿佛透过平板,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或者,只是单纯地陷入了一片虚无的思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久到陆舟开始感到不安,想要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清砚,你……” 他试探着,声音很轻。 话未说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他看到,一直没有任何表情的苏清砚,那双平静无波、仿佛早已干涸的眼睛里,毫无征兆地,涌出了大颗大颗清澈的泪水。 那泪水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安静,没有抽泣,没有哽咽,甚至没有红眼圈。只是那样安静地、不断地,顺着他苍白消瘦、几乎没有血色的脸颊,缓缓地、无声地滑落。一滴,接着一滴,速度不快,却连绵不绝,洇湿了鬓角,滴落在雪白的病号服领口,留下深色的湿痕。 苏清砚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没有悲伤,没有感动,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承载了太多太多、终于不堪重负的空茫与疲惫。那泪水仿佛不是从眼睛里流出,而是从他灵魂深处某个早已冰封破裂的角落,渗出来的、积蓄了五年光阴、无数误解、深重伤痛、不甘委屈、以及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或许也永远不敢承认的……一丝极其微弱的、被如此沉重誓言所触动的、冰层下的暗流。 他哭了。 却哭得如此寂静,如此绝望,又如此……沉重。 仿佛这泪水,是他对自己这五年坎坷人生、对这场无望纠缠、对陆则衍那番迟来太久、又沉重无比的“告白”与“誓言”,所作出的,唯一的、无声的回应。 陆舟呆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酸楚得厉害。他想说点什么,想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清砚那样安静地、不断地流着泪,仿佛要将体内所有的苦水都流干。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那无声流淌的、冰冷的泪水。 仿佛一场漫长无声的祭奠,终于迎来了它迟来的、悲伤的泪水。
第128章 泪与晨光 陆则衍那番近乎自毁前程的公开告白,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在舆论场掀起滔天巨浪,各种猜测、解读、议论甚嚣尘上。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苏清砚,他所在的病房,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依旧保持着与世隔绝的、药物与寂静交织的平静。外界的喧嚣,传不到他耳边,或许即使传到,也激不起太多涟漪。 陆则衍在掀起风暴后,却奇异地沉寂下来。他没有借着舆论的“东风”试图靠近,没有安排任何刻意的探望,甚至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试图通过任何实物(鲜花、汤品)来传递存在感。他只是回归了最初,也最沉默的“守护”模式——每天深夜,那辆黑色轿车依旧准时出现在医院对面的老位置。他坐在车里,或者偶尔下车,站在冬青丛的阴影里,仰头望着那扇窗,一站就是半夜,直到天光将亮,才带着一身露水与寒气,悄然离去。他依旧每周一次,通过陆舟询问极其简短的近况,措辞谨慎到卑微,仿佛生怕多一个字,都会成为打扰。 苏清砚的身体,在精心的医疗护理和绝对的静养下,以极其缓慢、但确实可见的速度,艰难地恢复着。咳血没有再发生,低烧渐渐退去,食欲虽然依旧不佳,但至少能规律地摄入一些流食。脸色不再是骇人的死灰,有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气息。然而,他的情绪,却仿佛依旧沉在不见天日的深海里,平静,空洞,对周遭的一切缺乏反应。他常常长时间地望着窗外,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还滞留在某个寒冷的、孤独的、名为“陈默”的雪原里,没有回来。 直到一个深冬的清晨。 苏清砚在药物的辅助下,度过了一个相对安稳的夜晚。他在固定的时间醒来,窗外不再是沉沉的夜幕,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极其淡薄的、青白色的光。那光很微弱,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窗帘的缝隙,在昏暗的病房地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明亮的光带。 他静静地看着那条光带,看了很久。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看向旁边椅子上正打着盹的陆舟,用依旧低哑、却比前几日清晰一些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 “哥。” 陆舟立刻惊醒,揉了揉眼睛,凑过来:“清砚?醒了?要喝水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苏清砚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条越来越亮的光带上,沉默了片刻,才用那种平静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缓缓说道: “我想出去走走。” 陆舟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是苏清砚生病以来,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出去”,离开这间困了他太久的病房。 “出去?去……去哪儿?楼下花园吗?我这就去问问医生……” 陆舟又惊又喜,声音都带着颤抖,但随即又被担忧取代,“外面天冷,你身体……” “不去花园。” 苏清砚打断他,目光依旧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坚持,“就在医院附近,随便看看。不走远。” 陆舟看着他的侧脸,那上面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有了一点极淡的、不同于往日空洞的、类似于“想要”的东西。他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好!我去问医生,马上!” 在得到主治医生谨慎的许可,并做好万全的保暖和医疗应急准备后,陆舟用厚厚的羊绒毯将苏清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然后推着他,慢慢地走出了住院部大楼。 清晨的空气冰冷而清新,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气息,吸入肺里,有些刺痛,却也带来一种久违的、属于“外面”的真实感。天色已经大亮,朝阳尚未完全跃出地平线,只在东边的楼宇缝隙间,透出大片大片的、温暖的金红色光芒,将世界镀上一层温柔的暖色。 他们没有走远,就在医院后面一条相对僻静、两旁种着高大梧桐树的小路上缓缓前行。路面很干净,落叶早已被清扫,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晨光透过枝桠的缝隙洒下来,在路上投下斑驳跳动的光影。四周很安静,只有早起鸟雀零星的啁啾,和轮椅轮胎碾过地面的轻微沙沙声。 苏清砚微微仰着头,目光掠过那些枝桠,望向被切割成碎片的、湛蓝高远的天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直紧绷的肩膀线条,似乎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丝。 陆舟推着他,心里既高兴又紧张,不时低声问一句“冷不冷”、“累不累”。苏清砚只是轻轻摇头。 走到小路的一个拐角,前面不远就是与另一条小马路交汇的地方。陆舟正想询问是继续往前走还是折返,忽然,他感到轮椅上的苏清砚,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陆舟顺着苏清砚微微偏头的方向望去—— 只见马路对面,靠近人行道的临时停车位上,静静地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窗降下了一半,一个熟悉的、穿着深色大衣的身影坐在驾驶座上,侧脸朝着医院大楼的方向。晨光勾勒出他冷硬瘦削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眼下是浓重得无法忽视的青黑色阴影,脸色是一种疲惫到极致的苍白。是陆则衍。他显然在这里守了一夜,此刻似乎正望着医院大楼某个窗户出神,眼神空茫而疲惫,没有焦点。 苏清砚的目光,在那身影上停留了。 不是漫不经心地扫过,而是……停下了。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那双总是空茫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一颗遥远的、甚至没有落下的石子,极其轻微地撼动了水下的光影。 就在这时,仿佛心电感应,又或许只是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对面的注视,一直望着医院方向的陆则衍,猛地、毫无预兆地,转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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