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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辞舟每次都好脾气地一一答了。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沈志远递来的茶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嘴里说着那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挺好的”“还行”“我爸平时不挑”。 他知道沈志远的心思,但也懒得计较。毕竟这是沈砚清的父亲,再不完美也是给了他男朋友生命的人。 再说了,除去那些功利的算计,沈志远本身也不过就是个被官场文化腌了大半辈子的普通中年人。 不是坏人,只是习惯了用级别衡量人,用关系网给自己壮胆,见到比自己位置高的人就条件反射地矮三分。他那些热络和讨好,与其说是心机,不如说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所以,陆辞舟就当是多陪一个话多的亲戚聊天了。只是偶尔,当沈志远问出“陆厅长最近有没有提过我”这种问题的时候,他都会在心里默默叹一口气,然后笑着把话题转移到沈砚清最近发的论文上。 毕竟,那才是他觉得真正值得父母爱人骄傲的事情。
第92章 心脏病 转折发生在十一月底的一个周六下午。 沈志远端着保温杯坐在沙发上,指尖在手机日历上划了两下,又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心里估摸着陆辞舟差不多该到了。 他起身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扫了一眼,然后随口对正在阳台晾衣服的张淑华说道:“我看冰箱里没什么菜了,你等会儿下楼去超市买点。别等辞舟来了,咱们就拿这些东西招待人家,太不像话。” 张淑华没有回应,继续把衬衫的领子翻好,挂上晾衣杆。 “对了,记得买点排骨,”沈志远又补了一句,顺手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上次辞舟来,一个劲的夸你红烧排骨做得好吃。今晚多弄几个硬菜,留他在家吃晚饭。” 张淑华的手顿了一下。 这些天她过得压抑又委屈。老公和儿子站在她的对立面,她忽然变成了餐桌上不合时宜的扫兴者、守着旧观念不放的老古董。 没有人问过她的想法,没有人在乎她的感受,他们只是理所当然地要求她接受,要求她妥协,要求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笑着招待那个抢走她儿子的男人。 每一次陆辞舟上门,她都要强撑着体面,给他倒茶、切水果,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想要讨好自己。 平心而论,陆辞舟是个好孩子。他细心,懂事,勤快,家境殷实却没有一点架子。来家里从不空手,吃完饭主动收碗筷。连她随口说了一句“腰有点酸”,他下次来就带了一盒膏药,说是托人从岛国带的。 她不是铁石心肠,心里其实也已经悄悄松动了许多。有时候看着他在厨房门口探着头问“阿姨需要帮忙吗”的样子,她也会恍惚觉得,多这么一个儿子也不错。 可松动不代表接受。 这毕竟事关自己儿子的终身大事,事关她这几十年来在街坊邻里间攒下的所有体面和口碑。她怎么可能接受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张淑华教出了一个“不正常”的儿子? 她一辈子要强,从来没在别人面前丢过脸。可现在,儿子的事却成了她心里最大的一根刺,拔不掉,也咽不下。 百般情绪堵在胸口,她憋着一团火,烧了这么久,一直找不到出口。 而此刻沈志远这句理所当然的命令,直接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看着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沈志远,终于爆发了:“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 沈志远偏头看了她一眼,疑惑地问:“问你什么?” “问我愿不愿意这门婚事,问我想不想做这顿饭。” 张淑华一步一步走到客厅中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抖得越来越厉害。 “你永远都是这样,说什么我就要做什么,你有没有想过砚清?一旦领了证,他以后的路该怎么走?要是将来过不下去了,要是闹到离婚那一步,还有哪个姑娘肯嫁给他?这种事传出去,他这辈子就毁了!” 沈志远放下遥控器,眉头皱了起来:“你冲我发什么火?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是我让砚清变成男同性恋的?你努力了这么多年,他有改变吗?你越管他,他只会越不回家。” “就算你不同意这门婚事,他也只会爱上别的男人。那还不如和辞舟结婚,人家家世好,对砚清也好,将来说不定还能对砚清的事业有帮助。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张淑华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尖锐的讥讽:“说得好听,还皆大欢喜,是只有你欢喜吧?说到底你还不是为了你自己。” “当年我一直让你跟我一起帮砚清把性取向正回来,你呢?你就会装哑巴。坏人都让我一个人当了,你倒好,只会躲在后面使唤我,害得现在砚清都跟我不亲。” “现在陆辞舟一来,你又三句不离陆厅长,你什么心思谁能看不出来?我真是觉得恶心。” 沈志远被戳中最痛的地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铁青:“我为了我自己?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以为我愿意低三下四吗?你住的这房子、穿的衣服、吃的饭,哪一样不是我省吃俭用、低声下气换来的?你凭什么瞧不起我?你有什么资格嫌我恶心!” “这个家全是靠你的吗?沈志远,你真是好大的脸。”张淑华的声音尖利起来,眼眶发红,“我的付出就不是付出?我每天上完班回来还要伺候你们爷俩,我有哪一天休息过?你倒好,天天躺在沙发上当大爷,水龙头滴了几个月你都听不见,最后还是人家陆辞舟一个外人来修的。” “你有关心过我吗?我把一辈子都搭进这个家里了,到头来连反对儿子结个婚的资格都没有,你还要我配合你讨好陆家。我告诉你,我真的受够了!” 这句话砸出来,整个客厅安静了整整两秒。沈志远的脸从灰白涨成了紫红,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气急之下,他忽然捂住胸口,整个人晃了一下,一屁股跌回沙发上,呼吸变得又急又浅,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张淑华愣住了。那些还没来得及喷涌而出的愤怒和委屈,在这一瞬间被恐惧浇了个干干净净。 她猛地扑过去,手指碰到他额头上冰凉的冷汗,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下,声音发抖:“志远?志远!你怎么了?!” 没有回应。沈志远的眼皮翻了一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浅,胸口的起伏也变得不规则。 张淑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手指抖得几乎解不开锁屏,好不容易拨出去,对着电话那头哭着喊:“救命,我老公心脏病犯了!” 她报地址的时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咬字含混不清,接线员不得不让她重复了两遍。 挂了电话,张淑华蹲在沙发旁边,握着沈志远的手,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 那只手冰凉,手心湿漉漉的全是冷汗,指节僵硬地蜷着。 她这辈子从没觉得自己这样无能过。教了几十年的书,此刻却连怎么救自己丈夫的命都不知道。
第93章 什么你家我家,那是咱家 这时,门铃忽然响了。 张淑华跌跌撞撞跑过去开门。陆辞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还带着被冷风吹出来的红。 他今天穿了一件薄棉袄,围巾松松地搭在脖子上,看起来心情不错,正要开口打招呼,就看见了张淑华那张苍白的、满是泪痕的脸。 陆辞舟表情瞬间凝固,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见了沙发上蜷着的人影。 他下意识把水果往张淑华手里一塞,几步快走过去,跪在沈志远身边,俯身侧耳听了一下呼吸,又伸手探了探颈动脉。 没有搏动。 陆辞舟的脸色陡地沉了下去。 “阿姨,120打了吗?” “打……打了。” “叔叔有什么病史?心脏有没有问题?平时吃什么药?” 说话的同时,陆辞舟已经双手交叠,掌根部压在胸骨中下段,双臂伸直,身体重心往下沉,开始做心肺复苏。 胸骨在他掌根下陷又回弹,一下一下,带着整个上半身的重量。 “他……他有冠心病,平时吃阿司匹林……”张淑华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淌了满脸,“好几年了,前两年做过一次造影,医生说不用放支架……” “好,我知道了。”陆辞舟回应着,头也没回,在心里飞快地把“急性心肌梗死”的可能性提到了最高级,按压的力度又沉了一分。 数到三十。他停下来,一只手托起沈志远的下颌,打开气道,另一只手捏住他的鼻子,俯身吹了两口气。余光扫过胸口,确认胸廓微微隆起又落下,随即继续按压,衔接得几乎没有停顿。 他一边按一边开口,声音压得很沉:“叔叔,能听见我说话吗?” 张淑华无助地跪在旁边,双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120的急救人员赶到时,陆辞舟已经做了将近八分钟的心肺复苏。他的额头全是汗,把人交给急救医生后,又条理清晰地交代了按压时长、病人的既往病史和目前的体征情况,帮着急救人员把沈志远抬上担架。 张淑华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她想跟着担架走,腿却软得迈不开步子。 陆辞舟回头看了一眼,把她手里还本能攥着的那袋水果接过来放到茶几上,然后伸出手臂扶住她的肩膀,低声说了句“阿姨跟我走”,半扶半搀地把她带下了楼。 一路上,陆辞舟坐在救护车后排,给沈砚清发了消息,简单说了事情经过,又补了一句“别急,路上小心,没什么大事”。发完他偏头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眉头微微皱着,但表情还算镇定。 张淑华坐在他对面,缩在角落里,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嘴唇抿成一条灰白的线。她的眼神是空的,整个人仿佛已经被巨大的冲击撞散了架。 沈砚清赶到医院的时候,沈志远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走廊里弥漫着冰冷的消毒水味,张淑华坐在抢救室门口的塑料椅上,双手紧紧扯着自己的衣角,指节泛白,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目光空洞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沈砚清的那一瞬间,张淑华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了堤。她站起来,踉跄着扑进儿子怀里,整个人颤抖着,嘴里反复念叨着:“是妈妈不好……都是我的错……” 沈砚清抱着她,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他抬头看了一眼抢救室的红灯,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陆辞舟。 陆辞舟靠在墙边,看到沈砚清的目光,他安抚地轻轻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放心。 抢救持续了三十多分钟。医生推门出来的时候,张淑华几乎是弹起来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医生,他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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