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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小林接待的他,但不同的是,这次小林没有带周勉去会议室——她径自带着周勉去了陈简行办公室。 小林敲了几下办公室的门,对里面的人说:“陈律,约了下午三点的周先生过来了。” 陈简行说了一句“好”,小林就推开了门,侧身对周勉说:“周先生您进去吧。” “好的。” 周勉走了进去,小林又帮忙合上了门。 陈简行的办公室是灰白色调的,现代极简风格,飘窗的白纱窗帘全部拉开,阳光从高楼中挤进来,被切割成数不清个四四方方的影子,投射在办公室中间的大理石茶几、沙发,与右侧的办公桌,及上面摆着绿植、电脑。 “下午好。”陈简行从浅色的办公桌前站起来,朝沙发处扬了下巴,拿着几叠文件,走过来说:“坐下聊吧。” “好。”周勉听话地走到更远一点儿的那张沙发坐了下来。 陈简行坐到周勉的对面,倾身到了一杯水放到周勉面前,直截了当道:“我方提供的起诉材料审查通过了,现在已经登记立案,差不多三天后,起诉状与法院的传票就会寄到对方当事人的手中。” “这么快……”周勉看着那杯水,不由得讶异道。 “嗯,”陈简行工作时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有任何问题你可以提出来。” “没。”周勉低声说。 陈简行没有追问,他把那几叠文件摊到了周勉面前,指了最上面那份文件上的一串数字,说:“这个是案号。” 周勉张了一下嘴巴,伸出手把文件挪过来了一点儿,边看,边说:“好的。” “后面几份是风险提示跟案件及举证的通知书,你也可以看看。”陈简行又补充说。 “嗯,好。” 周勉拿起了文件看,一时间,没有人说话的办公室里只能听见空调“滋滋”运行,与纸张翻动的声音。 “有几个事项你要有心理准备。”过了一会儿,陈简行觉得周勉看得差不多了,开始了沟通:“根据你的委托,我已经帮你走申请网络控查保全对方财产,防止财产转移的流程。” “好,”周勉耷着眼尾说:“谢谢。” “但传票的寄出,以及冻结账户都是极易激怒对方的做法。”他沉静地说:“如果你父亲跟继母有对你人身或财产产生侵害或疑似侵害的行为,一定要及时沟通,寻求法律的帮助。” 听到这话,周勉似是想到了什么,垂着眼皮静了一会儿,才看着陈简行点了点脑袋:“知道了。” 周勉情绪低落得明显,陈简行几乎一秒就察觉到了,他略带审视地环顾了周勉少顷,语气平易地说:“如果有遗漏的地方,也要及时告知。” “嗯……”周勉嘴角稍一牵动,发出了一个细碎的音节,但没有开口说话。 陈简行后背往沙发靠了靠,宽慰道:“打官司都是这样,很耗费心力跟时间。” “好,我会注意的。”周勉轻声说。他游离地捏了捏双手,眼神空空地看着,一副有话想说,但又不好起头的样子。 “陈律师。”然则,在委托律师面前隐瞒任何一件跟案件有关的事情,都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所以即便周勉十分难为情,他也还是说了:“我还有一个事情忘了告诉你。” “你说。”陈简行平和地回应道。 “我……”周勉局促地眨了两下眼睛,睫毛微颤着说:“我的性向,是男性。” 他告诉陈简行:“我父亲他们知道,而且异常反对。”
第08章 第一次与周泽军因性向问题发生争吵,是在大学毕业的那年春末。 那时周勉刚决定好要去京市发展,因此拒绝了周泽军提出的回家族企业历练的要求。 周泽军听后尤为不满,认为周勉好端端要跑去这么远的城市,是交了女朋友要在一起,而不是为了所谓的工作发展。 他怒不可遏地与周勉讲了一大堆留在海市的利弊,甚至还明确告诉他,他的婚姻大事家中早有安排,让他切勿弄到不可收场的地步。 但有吕小清与周泽军的前车之鉴,从小就没考虑过要踏入婚姻的周勉,自然不会乖乖听周泽军的话。 两个人的矛盾也由此频发,最后在一次周泽军以爷爷身体不适为借口,把周勉骗去与某家上市公司的小女儿见面后,周勉向周泽军说出了自己的性向。 在周泽军的书房里,周勉被扇了一个耳光,不过幸而他早就不在意这些,他只明明白白地告诉周泽军:“我不会听你话去结婚的。” 周泽军气得不行,把书桌上的笔墨纸砚摔了一地,周勉都还是不肯松口,他又压着脾气跟周勉说:“你现在想玩几年我也没拦着你,在正事上面犯什么糊涂。明天重新约人家姑娘去打打高尔夫,把感情先培养起来。” 周勉听到这话,心像被扇了一个耳光那样疼,忍不住质问他:“像你们这样是吗,家里一个,外面数不清个,婚还没离孩子就先有了。不喜欢干嘛要结婚生孩子。” 周泽军头一次见周勉毫不退让地顶嘴,顺手拿起桌面的几团废纸就朝周勉的脸上扔:“你还管上你老子的事情了?” 纸团落在了地上,没有碰到周勉,他躲开了。 “谁想管你。”周勉直白又满不在乎地说:“你不是有你的孩子吗,也别来管我了。” 那一次争吵过后,周勉回家陪爷爷待了一周,然后带着爷爷的叮嘱来到了京市。 差不多每隔个十天半月,周勉就能收到周泽军易引人争论,给他带来坏心情的消息。 后来周勉实在厌烦,干脆跟周泽军说,他同意去见面了,但有前提,他会在见面的第一时间告诉对方,他喜欢男人,如果对方能接受,他就也愿意配合培养感情。 周勉知道,这样大肆宣扬丢得是守旧派周泽军的脸,他不可能会同意。 最终事情也确实如周勉预料的那样发展,他不再收到讨厌的消息,但从那以后,原本就不会获得周泽军好脸色的周勉,更是被彻底忽视。 除了偶尔的谩骂以外,仿佛周泽军已经没有了周勉这个孩子。 再之后,爷爷出了事情,周勉与周泽军夫妻的几次见面都无一例外在争吵,他的性向问题夹杂在骂声里,被提及的频率越来越高。 周勉自己都不知道,早已不算周泽军孩子的他,会不会得到他们的善待,出于人道主义,维系除开官司以外的体面。 窗外的太阳徐徐西沉,透映在办公室里的阳光倒影沿着窗边往外爬,一点点消失在屋内。 办公室的光线有些暗淡了,陈简行拿起桌面的遥控器打开暖光灯,又抬眸看向了周勉。 周勉的脑袋微垂着,昏黄、轻软的灯光从后背弥漫过来,有几缕分散的碎光透过他额前随着惯性散落的黑棕色发丝,勾勒般地蒙在了他清隽的侧脸上。 他的表情很淡,情绪波动得也不明显,莫名让人觉得他在讲的,是一句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却又能让人切身感受到忧伤的话。 陈简行简短地看了他十几秒钟后,俯身帮他把喝了一半的水续上,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地说:“不用担心。” 听到陈简行沉稳的声音,周勉从久远的回忆中脱离出来几分,他动了一下眼皮,不是很确定地说:“真的吗……” “是的。”陈简行说:“这是你的个人自由,对案件结果不会产生任何法律上的负面影响。” 陈简行的反应其实很出乎周勉的意料,他以为,说出自己的性向,陈简行至少会露出诧异的表情。 但没想到什么都没有,周勉收到的,只有可靠又专业的安慰。 “那……”周勉的思绪全然回笼,神色多了些许为难:“会给你们带来困扰吗?” “不会,我尊重每一个人的选择。”陈简行一如往常地笑了笑,对周勉说:“到时我也会帮你说明,申请不公开审理,你可以放轻松。” 周勉呆了几秒钟,心脏里像被灌了一些又酸又甜的柠檬柚子水,甜了没一会儿,又后知后觉地发现,陈简行即使说了尊重他的性向,也不等于他们之间有任何可能。 但跟陈简行有可能,本来就是周勉没有幻想过的事情,因而也没有觉得混杂了酸涩的甜有什么可难受的。 他有些勉强地跟着笑了一下,说:“嗯,谢谢你。” “不用总道谢。”陈简行友好地告诉他:“这是身为你的委托律师应该做的。” 周勉闻言怔了一瞬,迟钝地把笑收了回来,跟陈简行说:“知道了。” 后面陈简行交代完周勉跟性向方面有关的,需要预防的事情后,便自然地跳过了这个话题,继续聊了案子。 五点五十左右,周勉接到了一通电话,是前段时间定制的一批全身模特快做好了,对方打电话过来问什么时候方便送货上门安装。 周勉心猿意马地随便说了一句周四上午可以,随即结束了通话。 “有事情要忙?”等周勉把手机收回口袋,陈简行抬头看了周勉一眼,问。 “没,就合作方问一问工作室的时间安排。”周勉说:“我们刚刚聊到哪里了,继续说吧。” 陈简行没有立即接话,他把交叠的长腿放下来,伸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又抬手看了看腕表,才说:“时间有点晚了,目前该说的也差不多了,今天先聊到这里怎么样。” “哦……”周勉点了点头,温声说:“可以的,那先这样吧。” 陈简行温和地“嗯”了一声,又问周勉:“还有没有我没说明白,你想问的地方。” 周勉摇了摇头:“没有了吧。” “那就好。”陈简行停顿了一会儿,转而说:“昨天的手提袋跟杯子我带过来了。” 说着,他起身从沙发走到了办公桌的内侧,拉开抽屉,把放在里面的手提袋拿了出来,又折返回来,将手提袋摆到了周勉面前的茶几上。 周勉低头瞥了一眼拉得严严实实的手提袋,说“你怎么还自己洗了”,顿了顿,又仰头看着站在沙发一旁的陈简行,问:“药跟山楂水有用吗,你的胃有没有好一点。” 陈简行思量少时,笑说:“好多了。”他重新坐到沙发上,手掌搭在膝盖处,漫谈道:“不过杯子不是我洗的。” “什、什么。”周勉一时没有听懂,纳闷地反问道。 “周勉。”陈简行叫了他的名字,但并没有马上解释,他说:“要是我说山楂水我没有喝,你会生气吗?” 这句话周勉听懂了,他抿了抿嘴唇,眼神瞬间低落了起来,但嘴上却说:“不会的,本来也不一定管用。” “你脾气怎么这么好。”陈简行轻笑了一声,解释说:“我对陈皮过敏。山楂水我回去打开看了,发现有陈皮就没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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