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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许安辞重新回到学校,并不是为了重新开始,而是为了道别。那天他最终没有等到许安辞,只等到了他的死讯。 坠崖自杀,尸骨全无。 那一瞬间他终于意识到,他不是什么名校学者、顶尖专家,他不过是个很老,很老,也快要和他年轻的学生一样,步入死亡的老人。 *** 第二天天气很好,似乎上天也想来庆祝安辞出院,澄澈碧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微凉的风带来春花的清新香气。他穿着穆梁给他准备的大衣,厚实的羊绒几乎垂到了脚踝,整个人包裹得像一颗粽子。 穆梁没有去上班,一直陪在他身边,绅士地为他拉开车门。安辞道谢,上车前无意见抬眸,竟又瞧见昨天的那个奇怪的老人,老人远远地站着,安辞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那个遥远而矮小的身影,总觉得他似乎很伤心。 “在看什么?”穆梁问。 安辞摇头,“没什么。” 出院后安辞的开心只维持了几天,很快他发现,穆梁不再去上班,反而一天二十四小时呆在他身边。除了睡前讲故事,睡醒后打开助听器这两个惯例流程,穆梁开始插手他的饮食。 原本就清淡的饭菜,更是一去不复返地向着奇怪发展。他讨厌莲藕的黏腻,讨厌黄芪的药味,讨厌小米粥的单调,但更令他厌烦的,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食物里出现了奇怪的味道。 在他表示过不满后,那个一天二十四小时,沉默着围绕在他身边忙碌的身影更忙了,变着花样试图找出一种味道“正常”的事物,安辞的心里酸酸苦苦的,他想,或许这就是穆梁总挂在嘴边的,名为“愧疚”的情绪。 门被推开,装满新鲜蔬菜的小车被佣人推进屋,穆梁立即上前,和几个穿着白色衣服,神神秘秘的人交头接耳,冬瓜、菠菜、长得像是猴子脑袋一般毛茸茸的蘑菇,被切得几乎快成肉泥的里脊肉......安辞收回视线,将头埋在膝盖里,吸了吸鼻子。 “情绪感知力在不断提升,但味觉出现了严重的问题。”穆梁蹙眉,从刚送来的新鲜蔬果里选出一条棕色长棍,“昨天,他说西红柿蛋羹是苦的,菠菜蒸肉糜是酸的......今天试一试山药吧。” 排骨炖山药、鲫鱼豆腐汤、清炒秋葵、南瓜馒头......每一样穆梁都先入口尝过,营养餐谈不上滋味丰富,但新鲜食材精心烹调,完美保留了食物原本的鲜香,穆梁口味挑剔,竟也觉得不错。 他捧着餐盘维持着平衡缓缓上楼,原本蜷缩在二楼缓台上的人却突然抬头,眼睛红红的,望着他端着的餐盘,视线里有委屈也有恐惧。 还未等他叫出一声“安辞”,受到惊吓的人已经起身逃向书房,“不要吃饭!”安辞的声音带了哭腔。 眼看门就要关上,穆梁想也没想,伸手去拦,沉重实木门重重阖上,伴随着指骨碎裂的清脆响声,十指连心,剧痛令他发出一声闷哼,另一只手端着的餐盘掉在地上,精美的瓷器四分五裂。 门开了,露出安辞惊恐的眼睛,他哽咽着,却犹豫地不敢上前,“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眼神落在穆梁无力垂下去的右手手指上,安辞“呜”地一声哭了出来,“很痛吧,我们去,去医院呢。”他向穆梁走去,却被穆梁抬手制止,将人重新推回房间,穆梁将受伤的右手背在身后,勉强扯出一个安慰性质的笑,“没关系,我......我不疼的,外面有碎瓷片,你当心不要扎到脚。”
第18章 凝血障碍 “穆梁一定会开除我的。”安辞的脑海里,只剩下这样一个念头。 穆梁扶着门框缓缓倒下,安辞看不清他伤得如何,佣人匆忙赶来,安辞听见他们倒抽冷气的声音,管家讲电话的声音嗓子急得变了音调。 安辞咬着唇,口腔中渐渐弥漫开腥甜的液体,在书房窄小的空间里反复踱步,可担架上穆梁紧闭的眼睛,死死咬住的牙关还有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呻吟声,一幕一幕清晰地在眼前旋转,在耳畔回响。 穆梁花了很多钱,雇佣他扮演死去的妻子,可是他都做了什么? 他弄伤了雇主,将一切都搞砸了。 安辞崩溃地捂住胀痛的头,跪坐在地,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冲破了阻挡的关卡,疯狂流淌着的、陌生的记忆洪流冲刷着他,他疼得呜咽出声。 就在他以为要痛死的时候,他又听见了穆梁的声音。 ## 不过并不是他听惯了的温柔低语,穆梁的声音很是陌生,带着冰冷的恨意,“我们领证的前一天晚上,你究竟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穆梁讽刺地哼了一声,“那这段视频是怎么回事?” “酒后乱性?还是你想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是一场处心积虑的迷j? “我不会追究你的责任,更不会离婚。许安辞,因为我爱你,我愿意原谅你的错误,我会删除这段视频,当做一切都没发生。” 点击鼠标,选中删除,确认。穆梁笑着伸出手,抚上许安辞因为哭泣和恐惧而苍白的脸颊。 安辞睁开眼。 “我爱你。”穆梁的告白萦绕耳畔。 *** 穆梁深爱着故去的白月光,这间书房又是白月光生前的,那么一定有许多白月光生前的痕迹。如果能知道白月光更多生前的习惯,只要他努力模仿,或许就能够让穆梁开心。 穆梁因为自己受伤,他没有钱赔偿穆梁,只有努力工作补偿他,哪怕穆梁并不领情,还是要开除自己,但是在此之前,他还是想真心实意地为穆梁多做一些事。 这样,他或许就不会愧疚了。 从前,安辞虽然喜欢这间书房,但也只是从书架上找书翻看,从来不敢乱翻书桌抽屉,因为书桌是穆梁使用的,他怕弄坏了穆梁不高兴,立在墙边的还有个大柜子,穆梁之前说,里面装了很多用不到的古董。古董的价格都很昂贵,安辞生怕自己又打碎东西,从来不敢乱翻。 他拽了拽书桌下方的抽屉,里面什么也没有,安辞并不气馁继续翻找,最终只在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几本小册子。 封皮上写着,海市慈爱医院体检报告,“许安辞”“男”“17岁” 原来是白月光的体检报告,已经过了很多年,纸张变得又薄又脆,安辞翻了翻,里面很多加加减减红红绿绿的数字和箭头,安辞看不明白,于是翻到最后一页。 “重度营养不良”“中度贫血”“中度凝血障碍”。 另一本册子也是许安辞的体检报告,不过这一次,封面上写,“许安辞”“27岁”安辞直接翻到最后。 “重度抑郁伴随轻度精神分裂,躯体化症状较明显,大脑皮层存在器质病变...” “......中度营养不良,胃溃疡伴急性胃出血,凝血障碍症状加剧,患者家属诉有呕血休克症状......建议立即住院治疗。” “好多字啊。”安辞说,他尚且不能理解这些病症代表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穆梁的白月光,在生前并没有被很好对待。 但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过是一个替身罢了。 在书桌这里一无所获,安辞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立柜。 最高处放着一个盒子,蓝色的缎面礼盒,瞧着十分华贵,肯定是白月光生前最宝贝的东西。可是柜子很高,安辞踮起脚尖努力去够那盒子,总还差着一段距离。 将椅子拖过来,安辞踩上去,这回的高度正合适。他伸手拽住那礼盒的一角向外拖拽,却不小心带翻了陈列在一旁的花瓶。 那美丽的乳白色釉面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在安辞惊恐的注视下,落在在地毯上,摔得四分五裂,发出一声沉闷的瓷器破裂的声音。 “完蛋了。” 他抿着唇从椅子上下来,跪坐在碎瓷片前,因为地毯的缓冲,花瓶并未粉身碎骨,只是裂成了几半。安辞捡起两片最大碎片,尝试着裂开的边缘试图拼接到一起。 “或许可以修好的。”安辞的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却听见一阵敲门声,佣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安辞先生,发生了什么事吗?需要我们帮忙处理吗?” “......”安辞慌了神,手微微发抖,碎瓷片就刺入了指腹,一阵钻心地疼,“没...没事,我刚刚书掉到地上了。” “晚饭您还没吃。”佣人锲而不舍,安辞望着地毯上的碎片,又望着紧闭的卧室门,不安地抿唇。 “放在外面吧,等穆梁回来了我和他一起吃。” 佣人顿了顿,应了一声。安辞将耳朵贴在门缝处,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他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轻轻松了口气,可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又席卷了他的心脏。 他说谎了,他欺骗了佣人,还骗了人家两次。他的恶劣不止于此,他打碎了穆梁的东西,却不去想着承担后果,反而一心瞒天过海。 可是他不能失去这份工作,阿豪哥哥治病需要很多钱,他付不起巨额医药费。但等阿豪哥哥治好了病,他就不做这一行了,他可以去打工、送快递、做后厨小工,虽然薪水微薄,但只要努力,一定可以赔偿穆梁的损失。 现在只不过是把瓷瓶拼好,让穆梁晚一点再发现而已。他安慰着自己,摸着瓷片努力地对上另一片的缺口,可也不知道为什么,瓷片上温温热热的,有黏腻的液体不断底涌出来,将原本乳白色的瓷瓶染成红色,他努力地拼了一会儿,却始终徒劳无功。 手脚发软,视野里出现了圆圆的黑色光斑,安辞揉了揉眼睛,他一定是困了。就在柔软的地毯上躺下,随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辞闭上眼,心想,只睡一会儿就好。 做错了事情害别人受伤,无论是否故意,都应该道歉,无论穆梁会不会原谅他,会不会开除他,他都要当面正式地,对穆梁说一声,“对不起。” “两根手指横向骨折,无名指节段性骨折。穆总,保守治疗有一定几率留下后遗症,您需要立即接受手术。” 右手被打上石膏吊在颈间,穆梁缓缓呼出一口气,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擦拭干净额上的冷汗,“不必。” 动手术就意味着住院,安辞的病情愈发不稳定,随着记忆的恢复,几乎每一天都有新的症状出现,这种随时会失而复得的不确定性,让穆梁产生了极大的危机感。 在安辞病情稳定下来之前,他并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 在他的要求下,医生为他注射了强效止痛针。他站起身,却因为长时间的剧痛两眼发黑,靠着助理的搀扶勉强站稳。 “还是留院观察一夜吧。”助理劝说道,“许先生有佣人照看着,不会出事的。” 还未等穆梁回答,佣人的电话打了过来。 “穆总,一切正常。” “安辞先生在书房里看书,刚刚问他要不要吃东西,他说好的,但是想等您回家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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