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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辞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他在原地站定,任由四面八方吹来的寒冷将他的胸膛刺穿。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女孩甩了甩高调的粉色长发,扶着方向盘的手指涂着五颜六色的指甲油,等红绿灯的间隙,她从车后座上拎着瓶气泡水怼到安辞怀中,“喏,喝水,你和师姐客气啥?” 安辞老老实实地接过粉色的气泡水,“谢谢岑师姐。” 岑白柳摆摆手,示意少来这一套,不耐烦地咂咂嘴,“还叫什么师姐啊?” “你现在应该叫我岑总,为了开这家公司,岑总我可是连毕业证都不要了,别怪我没提醒你,等我的公司上市了,你要想进来可就要投简历了......你别告诉我你还想回来和骆项伯读博?” 岑白柳是东北人,性格热情似火,当初和骆项伯有过矛盾,但尚未到不可调和的地步,安辞“学术舞弊”的案子当初闹得很大,在所有人都对安辞避之不及的时候,只有岑白柳一个人支持自己,快要毕业明明是最敏感的时候,却为了帮助自己申诉,在院里闹了几场。 可安辞不知道岑白柳退学的事情,但除了为了自己的事,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吗? “师姐......”安辞的声音哽咽了。 岑白柳“哎哎哎”了三声,气得用长长的美甲戳安辞的脸,“退学当然是因为读得不开心啦!和你没有多大关系啦,只是看到学校里那群人的恶臭嘴脸就觉得恶心,用得到你的时候就说你是下一个陈景润,一旦你出了点儿什么事,一个个跑得比谁都远......你坠崖后,大家都以为你死了,又假惺惺地给你办什么追悼会......真在乎自己的学生的话,当初沈津南栽赃你的时候干嘛去了?” 见安辞沉默,岑白柳顿了顿,总觉得自己有给小孩子洗脑之嫌,补充道,“当然,欢迎你回来读呀,毕竟还有一年就毕业了,不读了怪可惜的......听张家铭说,骆项伯主动退出院长竞选了,最讨厌这种人,做坏事犹犹豫豫下不了决心,把人伤了后才知道后悔整天闹着要补偿你......”岑白柳愤恨地点评,“这不是纯纯表演型人格嘛?用赵本山小品一句话概括,车撞树上了你知道拐了,大鼻涕进嘴了知道甩了.......” “你的工位也一直给你留着呢,现在骆项伯摆明了要讨好你,你要是想回去,也不会有不长眼的傻子吞你的一作了,蛮好的哈哈。” “我不回去了。”安辞吸了吸鼻子,和岑白柳说了转系到储杭门下的事情。 岑白柳“啧”了一声,“不愧是我们小安辞,哪里都抢着要的人才呀!”虽然语气带着调侃的意味,但表情却是掩盖不住的自豪。 “不过——” 岑白柳话锋一转,脸上逐渐燃起了八卦的神色,“你有没有听说过储老师的传闻?” “四十几岁的博士生导师,杰出青年学者,两次获得国家科技奖.......家里据说资产过亿,到现在还没有结婚,也没有谈对象,你就不好奇为什么吗?” 手机突然震动,是储杭发的一条信息:已经和院里打过招呼,这几天会尽快腾出来宿舍。 后面还带着一个柯基笑脸的表情包。 在宾馆里呆了不到两天,宿舍就分了下来。安辞东西不多,但架不住朋友们热情,李豪,岑白柳还有之前组里的几个学弟学妹都来帮着布置新宿舍,从床单被罩到牙刷脸盆,简直事无巨细,不到十平米的小单间一下子变得拥挤。 李豪和岑白柳正商量着给安辞添置几件衣服,几个学弟学妹缠着安辞问东问西,宿舍的门却突然被敲响。 安辞打开门,外面却空无一人,门口隔着很大一个箱子,通过敞开的盖子可以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箱子书。 有他曾经的课本教材,也有他读过的几本小说,都是他常读或者用得到的。 他的目光落到其中一本上,将那本书抽出,翻开,他平时没什么时间读书,偶尔压力大会读一读推理小说,这本书他一直想读却一直没有时间买,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翻动书页,脑海里突然想起一道沙哑却温柔的声音,“想不想知道凶手是谁?” “安辞,快点醒过来,醒过来我讲给你听。” “许哥,怎么一直在愣神?” 安辞回过神,转头看了一眼面露担忧的学弟,将书合上,却并没有放回箱子里,他摇头道,“没什么。” 走廊的拐角处,穆梁收回视线,松了口气。 花了小半天的时间,几个朋友用各色的审美,终于将安辞的宿舍布置完毕,颇有几分极繁主义风格。博士生宿舍可以开火,安辞炒了几个菜,炖了一锅热腾腾的参鸡汤,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又哄笑着在狭窄的厨房里挤成一团收拾碗筷。 九点多聚会才散场,陈佳铭哼着小曲儿,夹着安辞送给他的那本推理小说向电梯口走去,却被人中途叫住。 叫住他的人是个穿着黑衣的男人,样貌相当英俊,五官轮廓锐利而有攻击性,瞧着有些不好惹。奇怪的男人问,“这本书是哪里来的?” “啊...”陈佳铭一时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指了指书的封面,挠头道,“你说这本书吗?是......我学长送给我的,东野圭吾的推理小说,据说挺好看的。” 男人点点头,并没有再说话。走廊的灯突然亮了起来,陈佳铭这才注意到,这个奇怪的男人虽然长得不错,看上去最多三十岁,但头发已经白了不少,眼神带着些许疲惫。 是少白头吗?陈佳铭点点头,继续向电梯走去,他想,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呢。 收拾完了房间,安辞坐回椅子上,动手术前他读了不少储杭推荐给他的文章,前几天回顾了自己做过的笔记,脑海里有了些新的灵感。虽然他现有的成果足够毕业,但他也不想浪费了这些新想法。 数学就是这样,努力也不一定做出成绩,但开启一个新领域就算是全新的开始。 写写算算又弄到很晚,第二天安辞起得迟了些,刚睁眼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他应了一声去开门,竟然是许久未见的骆项伯。 “老师...” 安辞清醒后就再未见过骆项伯,其实他有点躲着骆项伯的意思,但从未责怪过这个实打实地帮助过、关心过他的老师,哪怕在最关键的时候,骆项伯选择了弃他于不顾。 因为惊讶而愣神了一瞬,安辞沉默着侧过身迎骆项伯进屋,又忙活着烧水泡茶。 骆项伯摇摇头,示意安辞别再忙了,他坐坐就走。环顾了这间因为堆满了东西显得狭窄的单人间,眼眶有些微红,“你这是何必?” “穆梁已经回心转意,也是真心要补偿你。何必苦了自己呢?”不知不觉,骆项伯说教的毛病又犯了,“海市寸土寸金,你年轻又有能力,但单靠你自己,十年都不一定能买得起自己的房子,你的身体不好,怎么能受得住奔波劳碌?” 擦拭杯子的手渐渐停住,安辞撂下玻璃杯,眉头微不可查地皱起,“老师,这是我的私事,不论我以后风餐露宿也好,穷困潦倒也罢,都是我的个人选择......您从另一个校区过来,我相信一定有比劝说学生吃软饭更重要的事情。” 说话的语气温和,实际上熟悉安辞的人都知道,他对向来尊敬的师长说出这些话,已经代表他很生气了。 骆项伯却并没因为安辞带着刺的回复显露任何不快,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资料递了过去。 “你现有的成果足够留校,但距离杰青还有一段距离。”骆项伯道,“这是这段时间我的研究成果——你生病之前出了不少力,后续的实证也都是建立在你前期的工作上面,以你的名义发表合情合理。” “后续投稿加上审稿的时间大概小半年,博后入站不久后或许就能见刊,对你评杰青、申基金的帮助都会很大......安辞?有什么问题吗?” 骆项伯正说得兴起,对上安辞的目光中的陌生与疏离后,悻悻地住了口。 “老师,我不需要。”安辞低声道,“您当初并没有做错什么,我从来没有责怪您,您不需要给我任何补偿。” 骆项伯急道,“怎么不需要,当初,当初你主动把成果让给你师兄,让他顺利拿一作毕业,又帮着我带学生写文章......我早就答应过你,做完了前期的工作这篇文章的一作会给你,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啊。” 安辞摇摇头,旧事重提总是让人疲惫,“老师,如果沈津南当初没有栽赃我,后续一系列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这篇文章您还会给我吗?” 骆项伯瞪大了双眼,他嗫嚅着,却说不出辩解的话。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会的。 许安辞博一的时候已经独立解决了一道数学界颇有分量的难题,凭借这一成果和见刊的文章,已经满足了毕业条件,更别提后续独立完成了另一领域难题的证明,发现了轰动学界的定理,凭借这些成果拿到了陈景润奖。 所以,他不会把这篇文章的著作权还给许安辞,因为许安辞从不缺少成果。正如安辞所说的,如果所有的一切都未发生,他还是会将许安辞当做免费的劳动力,用一张张空头支票,消耗着许安辞的热情。 权势的迷雾遮盖了眼睛,也蒙蔽了他的心。在驴子的嘴边吊着一块胡萝卜,驴子就会为了吃到胡萝卜不断向前。他以为许安辞想要文章,于是用无数个“以后给你一作”的谎言,让许安辞为他带学生,帮他做研究,甚至主动出让自己的成果,保证他的博士毕业率。 可他错了,真正驱使着、诱惑着许安辞向前走的“胡萝卜”并不是所谓的一作,而是许安辞对他的爱重,从小缺少父爱的许安辞,将他视作父亲一般景仰爱戴,他本应珍重这份难得的情谊,可他却弃若敝屣甚至当做要挟筹码。 他醒悟得太迟,等他将本该属于安辞的东西双手奉上时,他已经永远失去了那份纯粹的爱意。 文件袋甚至没有被拆开,原封不动地递回,安辞直白地告诉骆项伯,“我不会要,也不想要这份’礼物’。” 骆项伯没有再说什么,他咳了两声,接过安辞递来的文件袋,下楼的脚步略显蹒跚。安辞坐在书桌前拿起笔,本想继续昨晚的算式,可笔尖只在纸面上留下几道烦躁的划痕。 他扔下笔,几步走到窗前,拉开虚掩着的窗帘,老人佝偻着脊背出了宿舍楼的单元门,他向前走了几步,径自将手中的文件袋扔进了垃圾桶。 安辞收回视线,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眶有些微微发酸。 就这样每天食堂宿舍两点一线,几天后就是开学的日子。安辞早早地去储杭组里报道,储杭不搞行政专注可研,组里学风不错,一位师兄即将毕业,已经去企业实习,一位师姐专注留校,见到安辞,大概是想展现“善解人意”的好形象,拉着安辞说了几句太瘦了多吃饭之类的,话题立即转向了学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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