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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辞没说话,转身走向大厅中央那架黑色的施坦威三角钢琴。
那是店里的镇店之宝,标价七位数。
谢辞走过去,轻轻掀开琴盖。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黑白键,那一瞬间,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都消失了。
他坐定,调整呼吸。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他的双手猛地落下。
《钟》。
李斯特的炫技之作。
第一个音符炸响的瞬间,整个琴行都安静了。
那个原本正在挑三拣四的贵妇停下了动作,导购们惊讶地张大了嘴,就连那个不耐烦的老板也瞪圆了眼睛。
谢辞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快得只能看到残影。激昂、华丽、高难度的跳跃,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大珠小珠落玉盘,清脆而充满力量。
他闭着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不是为了讨好谁,也不是为了炫技。这是他在宣泄。
宣泄这段时间受到的冷眼,宣泄对谢家的愤怒,宣泄对未来的渴望。
琴声如暴雨梨花,又似狂风骤雨,每一个重音都砸在人的心口上。
一曲终了。
余音绕梁。
谢辞按住最后一个和弦,胸口微微起伏。他睁开眼,转过身,看向已经呆若木鸡的老板。
“怎么样?”谢辞问,“够格了吗?”
老板张了张嘴,手里的核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虽然势利,但也听得出来好坏。这水平,哪怕是音乐学院的高材生也未必能有这种感染力。
“这……”老板擦了擦额头的汗,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起假笑,“咳咳,没想到小兄弟深藏不露啊。这手速,这力度,确实不错。刚才我是试探你,别往心里去。咱们谈谈合同……”
就在这时,琴行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哎呀,这架琴看着不错,就是颜色太老气了。”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熟悉的傲慢。
谢辞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在这个城市,能把“雅韵琴行”当菜市场逛,还能发出这种声音的人,只有一个。
谢婉。
他的亲妹妹。
谢辞下意识地想躲,但这里是大厅中央,无处可藏。
谢挽挽着谢振雄的一个生意伙伴的儿子,正趾高气扬地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狐裘大衣,像个骄傲的公主。
“李少,你看这架施坦威……”谢婉的话音未落,目光扫过钢琴旁的人,瞬间卡壳了。
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了鬼般的惊恐,随即变成了扭曲的愤怒。
“谢辞?!”她尖叫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在这个破琴行干什么?偷东西吗?”
那个所谓的“李少”看了看谢辞,又看了看谢婉,疑惑道:“婉婉,你认识这个……服务员?”
服务员。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谢辞脸上。
谢辞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想转身就走,但他知道,现在走了,就是心虚,就是认输。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冷冷地看着谢婉:“我是来面试的。怎么,这家店是你家开的?我不能来?”
“面试?”谢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指着谢辞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谢辞,你脑子坏掉了吧?你以前可是连中央音乐学院附中都不放在眼里的人,现在来这种破琴行当钢琴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像个乞丐!”
“谢婉。”谢辞的声音冷得像冰,“嘴巴放干净点。”
“我说的不对吗?”谢婉走上前几步,眼神里满是恶毒,“爸说了,把你赶出去是为了让你清醒清醒。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穿着地摊货,在这种地方卖笑。你丢尽了谢家的脸!我要是你就一头撞死在这钢琴上!”
“婉婉,别生气,为了这种下等人动气不值得。”那个李少走过来,揽住谢婉的腰,轻蔑地瞥了谢辞一眼,“这就是你那个被赶出家门的废物哥哥?看着挺精神的,怎么混得这么惨。喂,小子,既然你是钢琴师,过来给我把鞋擦擦,刚才进门踩了水。”
说着,他抬起脚,那只昂贵的皮鞋直接伸到了谢辞面前。
琴行里一片死寂。
老板站在一旁,冷汗直流,想劝又不敢劝。
谢辞看着那只鞋,眼底涌动着风暴。
如果是以前的谢家二少,这只手现在已经断了。
但现在,他是裴渡的谢辞。他不能惹事,他惹不起。
谢辞慢慢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个李少,直视着谢婉。
“谢婉,你听好了。”
谢辞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我现在确实没钱,没势,穿着地摊货。但我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我弹钢琴是为了生活,不丢人。”
“倒是你们。”
谢辞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仗着家里有钱,就以为高人一等?拿着父母的钱在这里耀武扬威,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贵族教养?”
“你——!”谢婉气得脸都绿了。
“还有。”谢辞指了指那架施坦威,“这琴我刚才弹过了,音色不错。不过既然你们嫌我碰过,那这琴我也就不稀罕弹了。”
说完,谢辞看都没看那个老板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
“站住!”老板急了,“谢先生,刚才那是误会,你走了这生意……”
“生意?”谢辞停下脚步,回头冷冷一笑,“留着给他们吧。这种嫌贫爱富的店,我不伺候。”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琴行。
风更大了,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谢辞站在街头,胸口剧烈起伏。刚才的硬气散去后,涌上来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是现实。
没有钱,连尊严都要被人踩在脚底下。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语音。
谢辞拿出来,点开。
裴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是嘈杂的食堂,但他的声音依旧清澈温柔:
“谢辞,我今天在食堂看到糖醋里脊了,给你留了一份,在微波炉里热着呢。你面试结束了吗?早点回来,我想你了。”
谢辞看着屏幕,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他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将那股屈辱感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回复道:
“面过了。老板求着我干。等着,马上回家吃里脊。”
发送完毕。
谢辞拉紧大衣,迈开步子,向着那个半地下的“家”跑去。
风里似乎没那么冷了。
因为有人在等他。
(本章完)
第35章
### 第二笔稿费
地下室的夜,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过的咕噜声。
窗外的月光被高窗的铁栅栏切割成几块惨白的光斑,投射在斑驳的水泥地上。已经是凌晨两点,房间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光圈笼罩着那张摇摇晃晃的书桌。
裴渡坐在桌前,背脊挺得笔直,但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蓝光,映得他脸色苍白如纸。屏幕上是一个刺眼的对话框——“文件损坏,无法打开”。
那是他接的第一个商业插画单子。
甲方是一家新兴的国产游戏公司,需求是一套古风人物立绘。裴渡画了整整两周,熬了三个通宵,终于在刚才准备导出最终稿发给客户时,电脑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紧接着,那个令他绝望的弹窗就跳了出来。
不仅是源文件,连备份的PSD文件也打不开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裴渡喃喃自语,手指在鼠标上无措地点击着,每一次点击都像是在敲击他脆弱的心脏。
这笔稿费是两千块。
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两千块意味着两个月的房租,或者裴渡那一整套心心念念的进口颜料,又或者是谢辞那双磨得快要开胶的球鞋。
“老裴?”
身后的小床上,谢辞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他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了?大半夜不睡觉,练鼠标点击呢?”
裴渡没有回头,只是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
谢辞瞬间清醒了。
他光着脚跳下床,几步跨到书桌前。看到屏幕上的提示,又看到裴渡那副仿佛天塌下来的样子,谢辞的心猛地一沉。
“文件坏了?”谢辞问,语气出奇的冷静。
裴渡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全没了。两周的心血……还有违约金……谢辞,我是不是很没用?连个文件都存不好。”
“放屁。”
谢辞一把将裴渡从椅子上拉起来,塞进自己怀里,用力抱了抱,“电脑是死的,人是活的。坏了就修,修不好老子给你重写代码做一个文件出来。哭什么?我不喜欢看你哭。”
裴渡吸了吸鼻子,眼眶通红地看着他:“修不好的,这是硬件故障导致的扇区损坏,数据……”
“我是谁?”谢辞打断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A大计算机系高材生,曾经的……咳,反正修个破文件而已。你去床上躺着,这儿交给我。”
“可是……”
“没有可是。去睡觉。”谢辞不由分说地把裴渡推到那张只有一米二宽的小床上,把被子给他裹得严严实实,“明天早上醒来,我要是修不好,我就……我就给你画一幅。”
裴渡被他逗得破涕为笑,但眼里的担忧并未散去:“谢辞,别勉强。”
“快去。”
谢辞把人安顿好,转身坐回那把咯吱作响的椅子上。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冰冷的错误提示,眼底的睡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狠厉的专注。
他以前虽然玩世不恭,但在计算机方面的天赋却是实打实的。以前在谢家,为了躲避那些无聊的社交和父亲的审视,他常常躲在机房里,对着代码一坐就是一天。
“想搞我的裴老师?问过我了吗?”
谢辞低声骂了一句,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他没有用那些常规的修复软件,而是直接打开了底层命令行。黑色的窗口里,绿色的代码如瀑布般流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地下室里很冷,谢辞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寒气顺着脚底板往上钻。他搓了搓冻僵的手,哈了一口热气,继续操作。
硬盘的读取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次“咔哒”声都像是敲在谢辞的心上。
如果是以前,这台破电脑他看都不会看一眼。但现在,这是裴渡的武器,是他们生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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