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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故抬眼看他。
秦子然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毫不避讳地说:“我希望你留在篮球队。”
宗故手上动作停了一下:“为什么?”
秦子然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半秒,笑意很浅:“因为我想拿冠军啊。”
饭吃到一半,秦子然身后忽然出现了一个女人。
女人四十左右,穿着一套浅色套装裙,胸前点着一枚古典的珍珠胸针。长发松松挽着,脚上踩着细跟鞋。
宗故抬眼看去,只觉得这女人长得温婉端庄。
“然然,”女人叫得极轻,尾音压低,“你怎么不接妈妈的电话?”
秦子然原本神色轻松,看轻来人后脸上的光突然黯淡下去,笑意一点点消散。
他放下筷子翻开手机,屏幕上跳出二十多个未接来电,全是在半小时之内打的。他沉声道:“打篮球没听见。”
许菀知轻轻抚了下他的肩膀,声音温温的:“那你以后要记得看手机,不然妈妈会担心得什么事都做不了。”
秦子然推开她的手,盯着餐盘里的饭菜,没有说话。
宗故不由得一愣,他们放学打扫完南馆就直接来食堂了,前后总共也就半小时,错过电话很正常,一个母亲需要到学校来找人吗?
这也太诡异了。
平时他几小时才回江雪一条也没人管,更何况秦子然已经高二了,又不是幼稚园小朋友,不至于那么夸张吧?
“这位是?”许菀知看着宗故,笑得很柔和,让宗故产生了自己刚刚错怪了她的感觉。
“阿姨,我……”宗故话还没说完,就被秦子然生硬地打断:“同学。”
显然他没有要介绍两人认识的意思,宗故只得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秦子然转头,声音很冷:“你有什么事?”
许菀知无奈地笑笑:“今天是你爸爸的生日,礼物妈妈已经送了,你记得给他打个电话。”
秦子然偏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掺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再说吧。”
“子然,听话。”许菀知收起笑容。
秦子然的目光微微一滞,眼神没有温度:“他在哪过生日?会回家吗?”
许菀知想说什么,却被秦子然打断:“你这样有意思吗?”
宗故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想起江雪跟好友提起的那个在外有私生子的“秦家”。
不是吧?真是他?
许菀知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带着几分命令的语气:“必须打!晚自习结束我来接你。”
大概是因为宗故在场,她并没有再说更多,而只是深深看了一眼秦子然,便转身走了。
秦子然沉着脸坐了两分钟,筷子一直没再动,等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他站起身准备要走。
“你不吃了?”宗故问。
“没胃口,”秦子然说,“我先走了。”
宗故赶紧站起身,跟着他一起把餐盘里的食物都倒进垃圾桶。两人走出食堂,秦子然转身就要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回教室是另一个方向,宗故估摸着秦子然又不上晚自习了。
看着眼前的背影,他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在篮球队里的秦子然总是开朗而鲜活,但那是真的他吗?
还是说,真正的秦子然其实更像此刻这样,像一团雾,安静、疏离,转个身便不知去向。
他隐约觉得,如果现在不追上去,可能会失去某些东西。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不上晚自习?”秦子然回头不解地看着他:“干嘛跟着我?”
宗故理直气壮:“想跟就跟啰,而且你不也不打算上?”
秦子然面无表情:“我上次月考全年级第三,老于说我可以不上。”
老于是秦子然的班主任。
宗故:“……”
艹,成绩好了不起啊?
好像是挺了不起的。
秦子然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宗故跟着他走了三条街,二十分钟后,他实在不想走了,一把拽住秦子然:“你到底要去哪?”
秦子然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又没请你跟上来。”
“就你可以帮我打扫南馆?”宗故不耐烦地说,“我不可以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跟着你?”
秦子然怔了一下,低下眼,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不知道要去哪。”
他的眼里有一丝疲惫、茫然,这是宗故从没见过的秦子然。
宗故心头一软,烦气全没了:“你等一下。”
这附近有个美术馆,最近在上演沉浸式银河星空展,宗故本来买了周末的票,他记得这展周一到周五晚上也有。
他掏出手机操作了一番:“好了。”
“什么?”秦子然抬眼。
宗故拽住他的手臂:“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美术馆就在前面的街区,展览的名称叫《和你一起坠入银河》,两人到得早,入口处没什么人。
推开房间的门,宛如踏入另一个时空。
天花板、地板、墙面都是流动的银河影像,幽暗的房间闪着深蓝与银白的光芒。
星河缓缓坠落,光点聚散,宇宙神秘而广袤。
在这样的空间里,人类显得渺小又脆弱,也因此被允许短暂摆脱一切世俗烦扰。
秦子然踏入房间的那一刻,就感到自己彷佛被推到了宇宙的边缘,脚步慢了下来,眼里的沉郁也褪去了几分。
馆里零散地摆着几张沙发,看展的人可以躺下来体验宇宙的浪漫。
周一晚上人也不多,只有三三两两几个人,宗故和秦子然找了一个角落的沙发躺了下来。
背景音乐是《Interstellar》,缓慢而壮阔,像命运一寸寸铺开的潮涌。
两人肩膀隔着半拳远的空隙,呼吸在暗处悄无声息地交汇。
宗故双手交叉枕在脑后,侧头看他:“心情好一点了吗?”
秦子然点头。
两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展,头顶虚拟的银河清晰到像泼墨。
过了不知多久,秦子然突然开口:“我有时候搞不懂人为什么要活着。”他闭上眼,过了几秒又睁开:“但是这种时候,又觉得活着还有点盼头。”
宗故不知道他这种感慨从何而来,一时也接不了话。不过从今日许菀知和秦子然的对话中,他隐约看出了些端倪,秦子然的人生,大概并不是像表面那样游刃有余。
他看着秦子然,没有马上说话。
光落在秦子然的睫毛和侧脸上,带着一种难得的脆弱和无奈。过了一会儿,宗故才低声道:
“何止一点盼头,”他顿了顿,嗓音很轻,“明明有很多盼头。”
秦子然转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漫天星河在天花板上抖落,光斑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
宗故喉结滑动了一下,说:“真的银河更震撼。远一点的,夏威夷、冰岛,近一点的,新疆喀纳斯、西藏札达,晚上都能肉眼看到清清楚楚。”
“了解得那么清楚,”秦子然瞥了他一眼,“看来你是真的喜欢。”
宗故点头,他天然对宇宙抱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向往,三年前江雪带他去新疆露营,看了一夜银河,那晚回家后他就把世界各地能看到银河的地方列了一个长长的清单,打算这辈子一个个看过去。
“那些地方,我以后都要去。”宗故说这话的时候,正巧星光在他头顶跳跃,把他眼里的光也照亮了。
秦子然盯着他,视线专注而执着,像在黑暗中看见一线亮意,目光忍不住跟过去。
下一瞬,他忽然靠近半寸,呼吸轻轻拍在宗故耳边:“那你下次去的时候记得稍上我。”
第13章 P 偷来的时间
宗故抬眼,对上秦子然的视线,他想说些什么,却在一瞬间卡住了。
那双湛黑的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深邃如海。
他心口忽然一空,无端生出一种要沉溺进去的错觉。
片刻后,秦子然的视线移开,落在他额头右侧,那里藏着一条很细很小的白色淡淡疤痕,被刘海遮住,不注意几乎看不见。
“你这里有条疤。”他抬起食指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宗故的刘海。
发梢柔软地地擦过皮肤,像蝴蝶的翅膀掠过,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痒意。
宗故不喜欢和别人有肢体接触,但此刻却没有躲。他目光往下,正好看见秦子然微微敞开的领口。灯光下,那道隆起的锁骨线条清晰利落,带着一种过分干净的好看。
他定了定神,说:“小时候从秋千上摔下来砸伤的。”
秦子然收回手,不过视线还停留在上面:“很小。”
他看得很专注,隔了几秒,才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不过挺好看的。”
“好看?”宗故产生了一瞬间的迷惘,很多时候他都觉得秦子然的思维怪异,譬如在暴雨天说天气不错,譬如说他额头上这条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好看。
秦子然没有解释,只是说:“跟你鼻梁上的那颗痣差不多。”
宗故犹疑,还是没能给这句话找到一个准确的落点,到底是差不多的小还是差不多的好看?
最重要的是,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他脸上这些东西,更不会特意评价它们。
这很奇怪,也有点让他无所适从。
但介于秦子然的表情过于坦然,他相信对方只是在单纯地陈诉一件事情。
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时间过得很快,银河沉浸展在展室里循环播放,每小时一场。他们总共看了两遍,等走出美术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两侧的路灯依次亮起。
晚自习差不多要结束了,宗故打算直接回家,他看了一眼秦子然:“你准备去哪?”
秦子然默不作声。
宗故见状,低头打开叫车软件:“要不,去我家吧。”
秦子然抬头看他,眼神有些犹豫。
宗故补充道:“我家里没人,而且有多余的客房。”
秦子然思忖片刻,点点头。
出租车并入夜色中,秦子然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接起来,电话里传来许菀知的声音:“你给你爸打电话了吗?”
“没有,”秦子然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路灯,语气笃定,“也不打算打。”
“什么?”许菀知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怎么越来越不听话了?”
“我今晚会去同学家。”说完秦子然很顺畅地挂了电话,并按下了关机键。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街边的喇叭声。
他很清楚,只要许菀知在他身旁,今晚的每一分钟都会被用来逼他给秦逊打电话。
他已经决意不打了,哪怕他知道这件事不会轻易过去。
回到家,宗故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饿了。下午那顿饭吃到一半他就跟着秦子然跑了,导致到现在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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