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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珩!哪位是谢清珩?有你的信,挂号的!”邮递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谢清珩拨算盘的手猛地一顿。
他这几年在上岭村深居简出,到了县城也是头一回跟邮局打交道。谁会给他写信?
他站起身,快步绕出柜台,接过那封信。
信封是那种最便宜的黄牛皮纸,边角在邮包里蹭得有些发皱。右上角的邮票上,赫然盖着一个有邮戳——广东,广州。
只看了一眼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谢清珩的呼吸就停滞了一瞬。
那双平时总是透着精明的眸子,肉眼可见地颤了颤。
“谢了同志。”谢清珩声音有些发紧,从抽屉里摸出两分钱的硬币递过去。
邮递员走后,谢清珩拿着那封信,回到柜台后头坐下。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薄薄的两页信纸抽出来。
“哥,展信佳。
一晃眼,我来广州已经五年了。当年你为了护着我,自己留在那个吃人的上岭村给个死人冲喜,这五年我一想到这事就整宿整宿睡不着。哥,我熬出来了。我现在在制衣厂当上了车间线长,工资涨了,也终于攒够了能让你过上好日子的钱。你来广州吧,或者我带钱回去接你,咱们兄妹俩再也不受穷了,你也别在凌家受委屈了……”
信不长,字字句句却全是在南方打拼五年的辛酸,和熬出头后想要接哥哥脱离苦海的急切。
这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亲,谢清兰。
后院里,凌曜正扛着一根粗木头往干活的棚子底下走。
他放下木头,习惯性地隔着过道的帘子往大堂里看了一眼。只这一眼,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平时的谢清珩,坐在柜台后面腰背永远挺得笔直。可现在,他微微佝偻着肩膀,手里拿着两张薄纸,眼尾泛着明显的红意,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落寞和紧绷。
凌曜心头猛地一揪,大步挑开门帘走了进去。
“清珩,咋了?”凌曜走到柜台边。
谢清珩回过神,把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声音有些发哑:“我妹妹的信。她去广州五年了。信上说,她现在当了车间主管,攒够了钱,想接我去南方。”
凌曜呼吸一沉。
南方啊,那是满地黄金的大城市,比他们这小县城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凌曜没说话。他是个粗人,嘴笨,不会说那些好听的宽慰话。
他只是伸出手贴在谢清珩的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
“晚上我多炒两个你爱吃的菜。”憋了半天,凌曜只憋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
整个下午,作坊里的气氛都有些压抑。凌曜干活比平时更卖力了。大春和小六连大气都不敢出。
夜幕降临,前门上了锁,偏房里的灯很快就熄了。
正屋里,炉火烧得通红。
谢清珩洗漱完,坐在床沿上。手里又拿着那封信,借着床头的灯光发呆。
门帘一掀,凌曜端着半盆冒着热气的洗脚水走了进来。
他蹲在床边,一言不发地握住谢清珩的脚踝,褪下袜子,把那双微凉的脚按进热水里,力道适中地按揉着。
洗完脚,拿干毛巾擦净。凌曜端着水盆出去倒了,再回来时,走到屋角那个大衣柜前,从最底下翻出了一个匣子。
凌曜抱着匣子,走到床边,放在了谢清珩面前的被面上。
“清珩,你还记不记得……”凌曜在床沿的另一侧坐下,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五年前的夏天,西屋漏了雨。那天晚上,咱俩第一次挤在东屋那个炕上。”
谢清珩愣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那天晚上外面下着暴雨,那是他第一次主动钻进这个糙汉的怀里。
“那天晚上我跟你说过,等我凌老二赚了钱,就带你去广州,去见你妹妹。”
凌曜一边说,一边伸手推开匣子的滑盖。
匣子里,放着一本信用社存折。
存折底下,还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又一沓大面额的现钱,那是这半年来店里进账的现款。
“那时候我穷。”凌曜伸出手,把那沓钱和存折连带着匣子,一并往谢清珩的怀里推了推,“但现在咱们有钱了。”
凌曜的声音很踏实:“这几年攒下的家底,全在这里。你要是想去南方找她,咱们明天就去火车站买票。这县城的厂房咱们大不了不开了,有这钱,到了广州咱们也能重新支个摊子。我这把子力气,到哪都能抡大锤、打家具。”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实打实地砸在谢清珩的心尖上。
谢清珩看着面前这个眼神坚定的男人。
五年前的一句随口承诺,这个傻子居然还记得。
现在妹妹要接他去享福了,这傻子没有一句挽留,反而是把所有的身家性命全捧出来,心甘情愿地陪他抛下一切去南方。
心里酸涩得发胀。
谢清珩把手里的信放在床头,伸手把那个装满家底的匣子推回凌曜腿边。
“谁说我要去广州了。”谢清珩的声音放得很软,眼尾的红晕更深了些,“这是咱们打下的地盘,我哪也不去。”
凌曜愣住了,悬在半空的心“扑通”一下落回了实处,眼底迸发出一阵狂喜:“真不去?”
“不去。”谢清珩倾过身,双手捧住凌曜的脸,“明天我去邮局给她汇笔钱。等快过年的时候,她们放假可以回来探亲,我们去火车站接她。我要让她亲眼看看,她哥在这里没受委屈,不仅站稳了脚跟,还找了个靠得住的男人。”
“靠得住的男人”这六个字,比任何情话都要来得猛烈。
凌曜猛地伸手,连人带被子一把将谢清珩紧紧地勒进怀里。
“清珩……媳妇……”凌曜把脸埋在谢清珩的颈窝里,声音带着颤抖的激动。
匣子被他不小心碰掉在地上,里面的钞票和存折散落了一地,可这会儿谁也顾不上那些身外之物了。
凌曜翻身将谢清珩压在身下,他低下头,吻住了谢清珩的唇。
谢清珩没有闭眼。他半阖着眸子,看着上方那张写满深情和痴迷的脸。
“凌曜……”谢清珩在换气的间隙,咬着他的耳垂,声音细碎又撩人,“今天……随你折腾。”
第46章 妹妹回家,糙汉老公忙翻天
县城冬天的早晨,谢清珩是在一阵木头劈啪作响的动静中醒来的。
他刚想翻个身,后腰就传来一阵酸软,两条腿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
昨晚那句“随你折腾”,代价实在太大了。
他微微皱着眉,撑着胳膊坐起来,领口处露出好几处惹眼的红痕。
低头往地上一看,谢清珩忍不住抬手捏了捏眉心。
那只匣子底朝天地扣在地上。大面额的“大团结”、零碎的毛票,还有那本信用社存折铺了一地。
这要是让外头过路的人扒着门缝看见,非得以为这屋里刚遭了贼。
门帘一挑,凌曜端着个冒着热气的盆走了进来。
这人明明昨晚出力最多,折腾到大半夜才睡,这会儿却精神抖擞,眉眼间全是一股子吃饱喝足的得意劲儿。
“醒了?”凌曜把脸盆放在架子上,大步走到床边。
他连看都没看地上的钱一眼,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伸手就去探谢清珩的后腰。
“别碰我。”谢清珩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嗓子还有些哑。
“昨晚累着了,我给你揉揉。”凌曜没皮没脸地凑过去,大手垫在谢清珩的腰窝处,力道适中地按压起来,“锅里熬了小米粥,卧了三个荷包蛋,一会儿我端屋里来吃。”
谢清珩被他按得舒服,脸色稍微缓和了点,下巴往地上一扬:“先把地上的钱捡起来。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珩曜木艺的老板疯了,拿钱铺地。”
凌曜咧嘴乐了。他收回手,老老实实地蹲下身,把地上的钞票一张张拢到手里。
“昨晚也不知道是谁,一推就把匣子碰掉了。”凌曜一边捡,一边故意拿话逗他,“某人非得勾着我……”
“你闭嘴。”谢清珩耳根一热,随手抄起床头的衣服砸在凌曜头上。
凌曜把衣服从头上扯下来,深吸了一口上面淡淡的冷香,笑得更欢了。
他把拢好的钞票和存折拍在床沿上,又转身去拧热毛巾给谢清珩擦脸。
吃过早饭,谢清珩坐在桌前,把那些皱巴巴的钱一张张展平,重新放进匣子里。
“下午我去趟邮局。”谢清珩把算盘扒拉到一边。
“给兰子拍个加急电报,再汇两百块钱过去。她在广州好不容易熬上了车间主管,这事业不能断。我让她跟厂里请个探亲假,买软卧的火车票回来过个年就行。”
凌曜听见这话,立刻点头:“行。软卧宽敞,她一个姑娘家在车上睡几天也安全。一会儿我就去趟火车站,问问过年前后从广州到咱们这儿的车次。到时候我去接。”
谢清珩抬眼看他,心里一阵熨帖。
这男人只要把心交出去了,连带着他谢清珩的家人,也一并被划进了保护圈里。
“还有个事。”凌曜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双手撑在桌面上。
“咱这厂房,前头是门面,后头就这一间正屋和一间偏房。兰子虽然只是回来探亲过年,但也得住上半个月,她睡哪儿?”
谢清珩昨天光顾着激动,倒真把这茬给忘了。
总不能让刚从南方大城市回来的妹妹,去跟两个半大小子挤,更不可能让她跟他们俩睡一屋。
“先把前厅靠东边那个当库房的小隔间收拾出来。”谢清珩盘算了一下。
“那屋有一扇朝南的小窗户,她住半个月,凑合一下。”
“那哪能叫凑合!大城市回来的主管,怎么能住破屋?”凌曜一拍胸脯。
“这活儿交给我。下午我去街角的棉花铺子,定一床新棉被。后院还有几块好料,我今天赶个工,给她打一张一米五的单人床。就算只住十天半个月,我也得让她住得舒舒服服的!”
谢清珩看着他这副大包大揽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笑啥?”凌曜挠了挠头。
“没什么。”谢清珩站起身,替他把领子往下翻了翻,“就是觉得,凌师傅现在越来越像个当家做主的男主人了。”
这句“男主人”,比给凌曜灌了半斤高粱酒还要上头。
他挺直了腰板,嘴角快咧到后脑勺了:“那可不。我媳妇的亲妹妹回来探亲,我这当……当哥的,能不上心吗!”
两人穿戴整齐,挑开门帘去了前厅。
大春和小六早就把门板卸了,正在扫地。
小六眨巴着眼睛,总觉得今天老板走路的姿势稍微有点不自然。
再一看自家师傅,好家伙,那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活像昨天在街上捡了个金元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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