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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瞬间有点不好意思,忙下楼道:“等很久了吧,您该叫我一声的。”
小护士露出个温和的笑:“没关系,秦先生临走之前说叫不用叫醒您,应该是想让您多睡一会儿。”
秦允泽那张嘴大概率讲不出太温柔的话,贺思淮知道这是护士美化之后的表述。
“你不用顾虑那么多的,”贺思淮坐在护士身边,挽起自己的松垮的衣袖,显露出皮肤上清晰的血管,“他已经走了吗?”
护士低着头,针头刺入皮肤,暗红的血液填充软管,一心二用地点点头:“秦先生一早就走了,我刚才听司机说今天有早会,这栋别墅距离秦佑园区不算近,所以才要早点出发吧。”
“所以秦先生真的对你很好呀,”护士换了只采血管,模样笑眯眯的,“房子选的位置距离您拍戏的地方很近,自己却要绕那么远的路。”
贺思淮没法解释秦允泽只是一时兴起,不一定在这里常住。
漫长的等待之后,护士终于扒出针头,医药箱里面码放了八支满档的采血管。
贺思淮看得眼花:“需要抽这么多吗?”
“是的,秦先生的意思是要做全面深度的检查,免疫,激素和多项肿瘤都要查。”小护士收拾好东西,狡黠地朝贺思淮眨了眨眼睛,“真没想到,他看着冷淡,背地里这么紧张你。”
“......”
绯闻先入为主,误会太多,让贺思淮和身边的人生出许多不该有的错觉。
别人无所谓,贺思淮不能放任自己会错意,很快把这些错觉在自己的认知里驱逐出去。
他现在早已不是十七岁,总不能动不动就头脑发热,以为秦允泽还喜欢他。
明明不讨厌他这种事情都是奢求。
小厨房的早餐做了猪肝瘦肉粥,贺思淮吃好后由司机带他去剧组。
他今天有一组单人镜头要拍,光是妆造就用了一个多小时,间隙里他再一次顺了遍手里的剧本。
男主角生计所迫,走投无路之下只好拿着自己的琴去当,老板却说他的琴是仿品,要恶意压价。男主角没同意,抱着琴回到出租屋,坐在阴潮的楼梯口点了只烟。
从走进当铺到楼梯口抽烟,基本上就他一个人,只能靠肢体和微表情撑起来。
这类状态戏最难演,很考验演员的基础功力,演好了有高光,演不好就会显得太矫情,惹得观众尴尬出戏。
贺思淮走向楼梯,把琴盒靠着墙角放好,从兜里摸出包烟,吸了一口,烟灰轻飘飘地弹在地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烟是最老款的红梅,入口像是砂纸蹭着喉咙,那一块辛辣将咽不咽地滞留在鼻腔。
浦野一连喊了好几次卡。
老牌导演对镜头要求不是一般的严苛,第一遍嫌贺思淮的蹲姿太好看不够落魄,第二遍嫌他掐烟的时机不准,最后又说他的眼神戏太过,情绪外露得太多。
拍到四十多条,浦野终于松口,临走单独跟贺思淮说:“小贺,今天辛苦,勉强算你通过,但你要知道这距离‘好’还差很多,别叫自己只停留在‘勉强合格’的层次上。”
拍得不好,贺思淮回别墅后没进屋,站在水池边垂眼看游荡的金鱼,一个人重新把烟点上。
精神科医生曾经明令禁止过贺思淮吸烟,尼古丁会加速他体内抗精神病药物的代谢,削弱治疗效果,还有可能干扰大搞的神经递质平衡,增加发病率。
老实说,贺思淮不太会抽烟,他捻着烟蒂的动作也不熟练,抽得像完成任务,那场戏自然拍得虚浮。
金鱼扎进更深的池水,消失在视野尽头,烟燃到一半,贺思淮试探着咬进嘴里。
牙齿刚一碰到滤嘴,贺思淮的下颌就被一只大手扣住,他被迫后仰着,嘴唇下意识地张开,指尖的烟被不轻不重地抽走了。
“唔——”
贺思淮差点没站稳,他踉跄一下,艰难地起抬头。
秦允泽穿着一身西装,手里拎着件十分违和的羊羔毛外套,面沉如水地站在贺思淮面前。
烟丝碎得厉害,焦苦的吐腥味散在空气里,贺思淮喉咙浅,被呛得猛咳了几下,瘦削的脸颊涨得通红。
秦允泽阴沉着脸把那只烟按灭在大理石上墙壁用力地按灭,把手里的外套扔到贺思淮身上。
“穿上衣服。”
“……哦。”
贺思淮努力地遏制住自己难受的喉咙,把外套敞开,正想要披在自己的身上,干痒的感觉再一次窜上来,他偏过头,没忍住又咳了几下。
耳根和眼尾瞬间红成一片,脊背狼狈地弯下腰去。
秦允泽很轻地按了按他的后颈。
他本就比贺思淮高半头,从旁侧看过来像是把贺思淮整个人都拢在了身前。
“咳咳......对不起。”
贺思淮把手从唇边拿开,颤抖地系上胸前的纽扣。
天气没有彻底回温,他这时候才觉出自己手指冰凉,系个扣子都不太利索。
他有点后悔把外套留在了车上,不然也不会被秦允泽尴尬地抓个正着。
秦允泽冷着张脸等他把外套穿好,把人拎到客厅里。
贺思淮可怜巴巴地被丢到沙发上,裹着外套欲言又止。
“那个,”贺思淮眨眨眼睛,“你别生气了,我以后不会了。”
秦允泽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会在你家里抽烟,”贺思淮的手指轻轻下滑,捏住衣服下端的那颗纽扣,颇为真诚地承认错误,“房子里蹭到烟味是挺不好的,我没考虑周全。”
秦允泽微不可闻地叹口气:“在你看来,我不让你抽烟是为了这个?”
贺思淮不吱声了。
简直无可救药,秦允泽下结论:“你以后不要自己一个人思考问题。”
“......”
“看看这个,”秦允泽从文件夹里取出一沓报告单,“你的体检报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贺思淮身体小幅度地一抖,把东西接了过来。
纸张纯白加厚,医院考虑到贺思淮的公众身份,没有印名字也没有填日期,看起来像份商业文件,数据后跟着的箭头上上下下,精彩纷呈。
万幸,例行体检再仔细也查不出精神层面方问题,贺思淮捏着纸张,不合时宜地松了口气。
他心里不想让秦允泽知道自己是一个精神分裂患者,连带着那段并不光彩的过去,都不想提及。
“贫血,血脂紊乱,心率异常,胃粘膜出血......”秦允泽脸色像是路面的浮冰,“贺思淮,我真的没有想过这几年,你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他目光一直落在贺思淮身上,数得清清楚楚,像是先前已经反复阅读了许多遍。
很多都是长期服用镇定药引发的副作用,贺思淮有自知之明,却没多少底气,小声撒谎道:“其实也没什么关系的,我平时感觉不到什么。”
这话太没说服力,秦允泽不留情面:“你还挺骄傲,非得躺倒医院里才能感觉到不舒服?”
“......”
刚见面就挨了两顿骂,贺思淮动了动嘴唇,出声之前竟先感到了一点委屈。
也不是他想这样的。
贺思淮大概是被凉风吹昏了头,小声脱口而出道:“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凶。”
这些天精神太紧绷,贺思淮在剧组就卸好了妆,苍白的额角透着淡青色的血管,刘海下的那张脸柔软又无辜。
秦允泽一顿,喉结无声地滑了一下:“你自己说,你不该挨骂?”
“我平时不抽烟,”贺思淮觉得自己像是拼命争道理的小学生,“刚才是在复盘今天拍点烟镜头。”
贺思淮说:“今天拍一个抽烟的镜头,效果不太理想,我想试一试明天跟导演提议重来。”
秦允泽缓声问:“是浦野说你没拍好?”
“……嗯。”
“管他干什么,”秦允泽护短,“你平时又不抽烟,演不好很正常。”
这话其实挺不讲理,浦野是导演,贺思淮是演员,演员要是连导演都不管,那这行也到头了。
“......”秦允泽也意识到什么,思考了几秒钟,又问,“浦野说你过了没有?”
“勉强过了。”
“导演有自己的标准,你有你自己的经历,”秦允泽的宽容随心所欲,早忘了自己在生意场上寸步不让的刻薄,“没人能把每一场戏都做得那么完美,没经历的过的事情,做不好很正常。”
贺思淮垂下眼睛。
其实他想说,他希望配的上每一个镜头,也希望配的上眼前这个人。
但他现在好像什么都没有做到,就连到嘴边的话,都被那点怯懦拦住。
秦允泽看他不说话,也不再勉强,放在贺思淮面前摊开手心:“把烟盒给我。”
贺思淮挺乖,从兜里拿出来放在了他手里。
“没收了,”秦允泽捏着烟盒的边缘,“没别的事就过来吃饭。”
菜品清一色换成滋补软烂系,小碗乘着一片飘绿的低盐蔬菜,宽大的餐桌边只留了两张椅子。
怎么看都像是病号餐,贺思淮自己吃也就算了,没明白秦允泽为什么也要陪着:“你也吃这个吗?”
“嗯。”
贺思淮看着那个绿油油的东西:“你不是最讨厌吃菠菜了?”
秦允泽淡淡道:“吃个饭那么多话,你还吃不吃?”
贺思淮不说话了。
两人还是情侣关系的时候,贺思淮有次发烧,这不能吃那不能吃,秦允泽便只陪着他喝粥、吃那些不见油性的蔬菜,最后还是贺思淮过意不去,视死如归地说你想吃什么就吃吧,我绝对不嘴馋,也不嫉妒。
秦允泽问他:“我在你面前吃也可以吗?”
贺思淮难受了:“最好是趁我不在的时候。”
“……”秦允泽说,“出息。”
不得不说秦允泽的确做到了“己之所有,不彰人之所无”,一天三顿都跟贺思淮吃一样的东西,看着贺思淮把碗里的都吃完,再给人大公无私地灌上感冒药。
八年后的秦允泽竟然还保留了这个习惯,但贺思淮却再也不敢再把一切归结为他对自己的袒护和迁就,只觉得是他从小的绅士教育使然,让他对任何人都是这种君子态度,不会允许一张餐桌出现两种不对等的餐食。
贺思淮捧起碗,抵住边缘,脸颊微垂,没叫秦允泽看见他有点发烫的眼皮。
第35章 不回来吃晚饭
别墅里的人都话少,贺思淮待着发闷,给小厨房递过碗筷之后就被“请”了出来,一个人回卧室拉片。
他找了部和《待降》性质相似的西语电影,失眠的男主角撑在阳台,嘴里叼着烟蒂,半燃的烟灰落到肘间,星火逐渐暗淡,进度条缓慢地移动,贺思淮逐帧琢磨着镜头,直到喉间有点发干,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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