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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思淮眼神游离,望着墙壁升起又消失的水雾,无法聚焦落定。
情绪神经因为病发而崩坏,他不确定眼前的秦允泽是他哪一次梦里幻想的产物,可不论是哪一次,都让他生出浓重的委屈。
“秦允泽,”贺思淮小声哀求,“你看到那个视频没有,你不要看好不好?”
秦允泽的表情突然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它不是真的。”贺思淮陷入某种重复,再跟眼前的幻像拼命解释什么,“我刚才已经跟付姐解释过了,里面的人不是我,抱着别人接吻的那个人不是我......”
秦允泽沉默地捏住贺思淮的后颈,拉开很小的一点距离,垂眸看他。
怀里的人漂亮又病态,脸色浮白,眼睑又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在那一瞬间,秦允泽突然有种匪夷所思的猜测——他面前的贺思淮不是现在的贺思淮,而是变成某个过去时空的、认知错乱的贺思淮。
贺思淮脖颈微仰,咬字又轻又慢:“你能不能不要生我的气?”
“贺思淮,”秦允泽按了按他的脑袋,“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
贺思淮答非所问,小幅度地摇头:“你还是生气了。”
“......”
“你生气了,”贺思淮小声呢喃,眼睛烫起来,“你很讨厌我。”
秦允泽沉声否认:“没有。”
贺思淮无意识地张了张嘴,思绪割裂,茫然断续地胡乱开口:“都是我不好,我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就连你也被我弄得那么伤心,你也不要我了,我——”
话没说完,贺思淮猛地咳了一下,痛苦地抓着秦允泽的肩膀,后背弓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
秦允泽变了脸色:“贺思淮?”
贺思淮脸涨得更红,躲开他的视线,却被一把扳住下颌。
这次秦允泽用了十足的力道,贺思淮被他弄得疼,呼吸全然紊乱。
“贺思淮,”秦允泽把他禁锢在自己的身体和墙台之间,“你冷静一点,是我,别害怕。”
贺思淮被迫跟他对视。
八年来,每次病发时看到秦允泽,他都要忏悔一次,求得原谅一次,但秦允泽永远不会对他仁慈。
以前他是怎么做的,吃药就好了,就什么都消失,什么都不痛苦了。
贺思淮气若游丝道:“我想吃一点药。”
秦允泽扶在贺思淮后脑的手指一顿。
“我吃一点就好了,”贺思淮说,“就不会这样了。”
他想要推开秦允泽,自己去床头的药柜拿药。
安定药就放在他的病房边上,疗养院的护士告诉他,难受的时候可以吃一点,但不要多吃。
眼前的秦允泽纹丝不动,仿若一堵厚重的城墙,把他困在方寸之间。
贺思淮胳膊绵软,身体是漂浮的,思绪也是漂浮的。
他推不动人,只好探出手指向上摸索,碰到了秦允泽停在自己身上的手腕。
一只冰凉的金属腕表,青筋在薄皮下凸起,肌理温热,轮廓分明。
“秦允泽……?”
呼吸声从他的头顶传来,秦允泽目光灼灼,任由他抓着自己。
一道惊雷在他的脑内炸开。
他不是幻觉。
秦允泽不是幻觉,是真实存在的。
意识回笼,贺思淮拼命地推拒,在激素的控制下狼狈不堪地躲开,躲开秦允泽的束缚,也躲开秦允泽的视线。
剪刀被搁在台边,贺思淮条件反射地要去拿,被一把按住手腕。
秦允泽低声呵斥:“贺思淮,你疯了?”
贺思淮委屈道:“你放开我……”
“放开你让你自残?”秦允泽厉声道,“剪刀是那样用的吗?”
贺思淮还要挣扎,可惜力道不过蚍蜉撼树,在反应过来之前,猛然被秦允泽攥住身体,打横抱起来。
裤子被浴室的水湿到大腿,秦允泽紧实地勒住他的腿弯,踏入主卧,把他湿掉的衣服扯下来,强硬地扔到床上。
贺思淮被秦允泽抓着手腕,用衬衣的系带捆在头顶。
“......你!”
贺思淮被迫仰躺,胸口剧烈地起伏,被捆起来的手心伤口狰狞,颤抖着去抓一边的床单。
“贺思淮,”秦允泽俯身过去,撑在他旁边,声音压得极低,咄咄逼人,“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耳膜跟着心跳臌胀,贺思淮浑身紧绷,鼻尖都要冒出汗珠。
贺思淮喉间发干,他想要挣扎,却哪里都动不了,只好死命地咬住嘴唇,下唇几乎要渗出血来。
“别咬,”秦允泽借着指节用力抵住他的牙齿,“不要咬自己,贺思淮,看着我。”
嘴唇擦着秦允泽的手指,贺思淮摇头,柔软的短发凌乱地散在枕边。
秦允泽深深地看他一眼,手指从他唇边拿开,很轻地覆上他的伤口,哑声问:“疼不疼?”
贺思淮狼狈又失神地仰头。
“疼就告诉我,”绅士自持被汹涌的渴念取代,秦允泽怕弄伤了他,克制着怀里的力道,像是哄诱,又像是逼问,“以前不是都会告诉我的吗?”
贺思淮的身体呈现一种瘫软和僵硬并存的矛盾状态,大脑里负责判断的区域几乎停摆,多巴胺和和血清素紊乱地搅弄,只有被秦允泽贴合的一小块皮肤疼得锥心。
他在离开时反复说服自己,又反复被更大的痛苦吞噬,甚至许多次走上自杀路,侥幸以失败告终。
眼前的秦允泽同他一样的狼狈,矜贵的西装印上褶皱,额角满是薄汗。
在某个昏聩的瞬间,他感知到自己的痛苦之上,还覆盖着秦允泽的痛苦。
于是他放任自己暴露在秦允泽的眼睛里。
“疼,”贺思淮开口时嗓子近乎全压,“好疼,秦允泽。”
贺思淮眼眶发红:“你......能不能抱抱我?”
砰的一声,秦允泽觉得自己绷了八年的那根琴弦彻底断开了。
第50章 吃那么多药
春末空气闷热,晚上又下起雨,深黑色的天空阴得浓重。
雨点砸落至隐匿的砖台,回响微茫空泛,淅沥永无止境。
良久,秦允泽松开怀里睡着的贺思淮,把人放到干净的床褥之间,盖好被子。
他的手覆在贺思淮额头,不烫,隐约一层汗湿,细软的头发滑到耳畔,蹭上白皙的脖颈。
手机震动声响了三下,秦允泽才堪堪回神,从地板上把它捡起来。
方才一翻动作粗暴又亲昵,贺思淮的手机被摔出床头,屏幕斜着碎开一道,把来电显示的“付芷雅”三个字割成两半。
秦允泽替他接了。
“小淮,”付芷雅开门见山,“我直接派车去接你,你把你的地址发我一份。”
秦允泽坐在床边,另一只手的手背还贴着贺思淮泛红的脸,声音压得很低:“他去不了。”
对面猛然一顿,付芷雅刷得变了脸色:“怎么是你?贺思淮呢?”
“他刚才要拿剪刀自残,”秦允泽说,“现在睡着了。”
付芷雅呼吸一滞,几乎是喊了出来:“自残?他怎么了,他是不是复发了?!”
“精神障碍复发概率很大,他当初离开疗养院就不算彻底康复,果然,现在又——”付芷雅拿着钢笔狠狠地杵了下额头,“他明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秦允泽心头震栗:“他以前会怎么样?”
付芷雅深呼一口气:“秦先生,您以前跟他谈过恋爱,认识他比我早,您不应该才是最清楚的那个人?”
贴着贺思淮侧脸的手背僵住,秦允泽哑口无言。
“他当年息影就是因为生病,最开始没办法面对镜头,不能长时间脱离医疗管控住在剧组,每天都要吃药,严重的时候甚至要静脉注射,”付芷雅问,“您一直都不知道吗?”
“出院的时候,我们对贺思淮进行过综合评估,说实话,健康那一项的情况不是很好,自残,幻觉,甚至存在自杀史,公司一开始甚至不愿意和他签约,只是周融执意要选他做男主角,我们才决定试一试。”
“起初我们只是相信周融,后来的事实证明,贺思淮给我们的惊喜更大,电影成功之后,他的身体状况也好了很多,如果不是那次车祸......我一度以为,他除去偶尔吃助眠安定药之外,已经是个正常健康的人。”
付芷雅没说,其实签约时,公司上层商讨后追加了一条霸王条款:如果贺思淮的病症有天无法控制,引发负面效果,一切违约金和品牌索赔都由贺思淮本人承担,公司甚至可以单方面解约。
付芷雅当然知道这个条款是多么不公平,她提醒贺思淮万事考虑周全,但对方自始至终神情淡淡,在合同上签名时仿佛在签一张无足痛痒的快递单。
她当时以为贺思淮走投无路,才只能接受这种条款,后来的相处的中却逐渐发现,这人并非在孤注一掷地换取什么,相反,他对生命里发生的一切都并不在意。
或者说,贺思淮对世界也并不关心,只是单纯地想再拍一部戏。
“兴许是这些天他真的累了,既然生病,那就休息,如果他在你那里添麻烦,我就接他回公司,”付芷雅缓声说,“如果你不想放人,还麻烦你......照顾好他。”
秦允泽没有回头看熟睡的贺思淮。
他不敢想象这八年贺思淮是如何度过的。
明明给贺思淮做过全套细致的体检,却偏偏是精神性疾病。
脖颈全身冷汗,秦允泽向来恃才傲物,现在却颓然溃败。
电话被挂掉,床上的贺思淮发出细微的一声闷哼,秦允泽才意识到自己无意之间用力过大,把贺思淮的肩膀捏痛。
秦允泽移开发颤的手,拿起贺思淮放在橱柜上的书包,在里面找到一只空药板。
干瘪的铝箔纸像一副空洞的肋骨,背面依稀辨认出奥氮平三个字。
他动作一顿,想到什么,茫然地关上主卧的门,把贺思淮的行李箱从储物间拎出来。
那只行李箱他在酒店见到过,故意拎错,归还时见到了神识不清的贺思淮,误会他生活风流轻浮。
但贺思淮没有解释,也并没有怪他。
那时候的贺思淮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一开始没有接到客房管家的电话,秦允泽心里生出一个让他恐惧的猜测,心脏顿时剜心的疼。
行李箱没有密码,他半跪下身,按开锁扣时却手腕打颤,第一次没能打开。
程叔闻声赶了过去,瞬间吓了一跳:“秦先生,您这是——”
秦允泽双眼睁红,没搭理,机械地重新操作,扯开的行李箱干净空荡,只内侧深黑的布料薄薄地臌胀起来,打开,竟全是被整齐码好的精神科处方药,黄白瓶罐,触目惊心。
视线尽头,一罐体量很小的玻璃瓶被安静地放置,里面是剩了三分之二的杜松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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