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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扶玉转身,正好看见南奕手臂搭在椅背上,扭头看着他。
晏扶玉神色如常:“写完了?”
南奕点头,问:“你吃的什么药?”
“胃药,有点不舒服。”晏扶玉放下水杯回来,拿起他的默写纸扫了眼,“挺好,这次都对了。”
南奕还惦记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幕,晏扶玉吃药时有一瞬间是面无表情的,和平时插科打诨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莫名有些在意,“你晚上才吃了那么点,胃就不舒服了?”
少年仰着头,漂亮的蓝色眼睛格外认真地看他。
晏扶玉没忍住,在他毛茸茸的金色脑袋上揉了一把,“老毛病了,小时候挑食,长大后胃就不太好,动不动就得吃药。所以你要好好吃菜,别光吃白米饭。”
真心实意关心,结果被人教育了一顿。
南奕臭着张脸,把晏扶玉的手拨开,“赶紧上课!”
“今天该讲文言文了,还是老方法,咱们从看小说开始。”
晏扶玉拿出一本厚厚的《世说新语》,摆在南奕面前。
南奕艰难开口:“这是小说?”
晏扶玉从容道:“一千多年前的小说。”
“……”
南奕认命地翻开《世说新语》的第一页,每一个汉字单独放在那儿他都认识,合在一起却像天书。
南奕闭了闭眼。
晏扶玉被他这幅痛苦的模样逗笑了,从旁边拿来一个笔记本,“不知道意思的字词记在这里,一行写一个,等会儿我说你记。”
“哦。”南奕接过笔记本,提笔就准备开始抄书。
晏扶玉啧了声,按住他的笔,“先看几遍,试试你能读懂多少。”
十分钟后,晏扶玉将手垫在桌上,稳稳接住了一颗脑袋,深感费力。
“算了,我给你一句一句读吧。”
南奕晕晕乎乎:“那考试时咋办?”
晏扶玉微笑:“我去把监考老师轰走,拿着卷子给你念题。”
那倒也不用……
南奕就这么被文言文折磨了一晚上,连梦里都是之乎者也。
第二天坐在教室里,又是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
李鑫啧啧称奇:“你被狐狸精吸阳气了?这么销魂。”
南奕面前还是昨晚那本《世说新语》,晏扶玉让他在学校抽空巩固一下,晚上回去还要提问。
他一头栽书里,有气无力:“滚……”
“南奕在吗?”
高二一班门口,怀里抱着一堆卷子的男生冲教室里喊,南奕听到后抬头,“在,什么事?”
那男生招手,从那堆卷子里掏出一个信封,“我是高三四班的,晏琛让我把这个给你。”
南奕接过,“谢谢。”
“没事。”男生看起来很忙,把信递给他后便抱着卷子往办公楼去了。
“这是啥?装得这么精致,难道是情书?”李鑫猥琐地凑过来一个脑袋。
南奕把他的头推开,拿着信封回座位。
“你什么时候认识高三的女生了?”
南奕看傻子似的看他。
李鑫摸不着头脑。
南奕叹气,“高三四班,我只认识晏琛一个。”
“靠。”李鑫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晏琛给你写情书?”
南奕忍无可忍:“你老年痴呆就去治!我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寻迹》的手写信!”
“哦哦哦。”
李鑫挠头,反应过来也被自己蠢得有点想笑,还好程歆出去了,没听见他丢人的话。
知道是晏琛给的手写信后,李鑫就不怎么感兴趣了,趁程歆没回来,拿着她的水杯去给她接热水。
没了李鑫在旁边聒噪,南奕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手里的信封。
蓝白色的硬纸设计,外表略微磨损,左上角填了邮编,下面的地址栏填的是一家出版社的地址。
看起来这个信封就是晏琛寄给出版社用来印刷的那个。
南奕拆开信封,入手是一张薄薄的信纸,不到书页大小,只有短短几句。
南奕倏然僵住。
上面写的是:
【致一路陪伴的读者:
非常抱歉,对不起大家的抬爱。因为一些私人原因,《寻迹·叁》可能无缘上市和大家见面了,第二册的个人盈利我会全数捐给需要帮助的人。蜗牛上树在此向所有读者道歉。
还要向一位特殊的小读者道歉,对不起,我食言了。
祝:身体健康,万事顺遂】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7章 只是生病
五年前,南奕十二岁。
他发育晚,那时还不到一米五,一头醒目的金发和蓝色眼睛,让他从小便被班里同学排斥。
六年级,在小学里算作高年级,其实不过是一群心智不成熟的孩子。
“离他远点,他是外国人,我不想跟外国人玩。”
“我爸爸说外国人都可臭了,身上有味儿,是不是真的?”
“你去闻闻不就行了?”
“我才不闻,我嫌臭。”
“老师,我不要跟南奕做同桌,他身上有味儿!”
议论声不高不低,刚好能钻进南奕的耳朵里。
他猛地抬起头,湖蓝色的眼睛泛起水晕,他抹了把脸,眼眶气得通红,“我是中国人!我不臭,你们才臭,臭死了!”
刚才说不想跟南奕同桌的那个男生立马举起手,“老师,南奕又骂人!”
都是一群少爷,台上的老师不想管,当做没听见。
“你说你是中国人,那你为什么是黄色的头发啊?”
另一个学生嘻嘻哈哈去抓南奕的头发,“黄头发好难看啊,我妈说坏学生才染黄头发。”
南奕被拽得吃痛,捂住脑袋推开他们,“走开!别碰我!”
下午放学,每个班级都排好队等着被老师带出校门。
前面的学生吵吵闹闹,南奕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在最后面。
依旧只有司机一个人来接他,南奕低头坐在后面,抹了把脸。
他不想上学了,他打算等会儿就去找妈妈说,给他换个学校。
但强忍着泪回到家里,迎接他的不是妈妈的怀抱,而是一地狼藉。
“别碰我!!你怎么不去死?你为什么不去死?你不是说爱我吗?那你为什么要出轨?就因为我怀孕了,我不漂亮了吗?她哪里比我好?她有我爱你吗?啊?!!”
女人死死扯住南宏渊的头发,双目通红,神情癫狂,伸手去抓柜子上的琉璃灯。
南宏渊抬手去阻止:“兰舒你冷静点,我……”
哗啦——!!
精致的台灯被轰然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碎玻璃迎面飞来,南奕只觉得脸颊刺痛,他抬手摸了摸,一手血。
“妈妈?”他呆呆地看着客厅里发生的一切。
歇斯底里的谢兰舒听到后瞬间定住,扭过头来,目光死死看着南奕。
“妈妈?”
南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向温柔的妈妈此时看着他,像是在看陌生人一样。
谢兰舒放开南宏渊,喃喃:“你叫我妈妈?我什么时候有儿子了?”
南宏渊心中警铃大作,连忙喊南奕:“赶紧出去!”
“是你!就是你害我变丑的,是你……”谢兰舒完全失了神智,沉浸在被背叛的情绪中。
南奕察觉到危险时已经来不及了,谢兰舒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南奕被按在地上,脑袋撞在地板发出咚的一声响,他痛得两眼发黑,想要喊妈妈,却被掐住喉咙无法呼吸。
南宏渊吓个半死,狼狈地冲上来掰她手指,“谢兰舒你先把孩子放开!他会死的!”
“我就不该怀孕……我不生了,我不生孩子了……你去死吧好不好?我不要你了,我不想要你……”
胸腔内的空气一点点被抽走,窒息感完全笼罩了十二岁的少年。
疼痛开始抽离,南奕的眼前炸开一片片白色噪点,耳朵里的嗡鸣声淹没了母亲的呢喃,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南奕躺在医院的病床里,脸上戴着氧气罩。
他扭过头,看见了终身难忘的场景。
他的妈妈被捆住手脚死死绑在病床上,露出的手腕和脖子上全是抓痕。那双总是牵着他、抱着他的手掌上全是血,还在拼命去抓南宏渊衣角。
医生拿着一个针管过来,扎在谢兰舒的手臂上,她渐渐不再挣扎,手指垂下。
南宏渊:“这就可以了?”
医生摇头,问:“她这样多久了?”
南宏渊:“半年前有过一次吧,好好的突然发疯,不过很快就没事了,我还以为她是心情不好。到底怎么了?”
医生:“目前来看是精神分裂,档案上显示她曾患过抑郁症?”
南宏渊有些不自在,含糊道:“就那什么……产后抑郁嘛,挺多人都得过,谁知道她还会复发。”
医生非常严肃:“南先生,这不是小事。病人情况非常不好,她本身就有抑郁症病史,如今又出现了精神分裂的症状,稍有不慎,病人是会死的。”
南宏渊被医生教训了一顿,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病床上的南奕却瞬间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看着医生。
两人都没注意到他醒了,医生还在问:“病人最近受到过什么刺激?”
南宏渊模糊道:“就……我跟人小姑娘在家里说了几句话,被她撞见了。”
医生在心理科也算是见多识广,一阵见血问:“病人直接看见现场了吗?南先生,这影响到我们对病情的判断。”
“看见了……”
十二岁的南奕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直到后来才明白他的父亲做了多么恶心的事。
医生对谢兰舒做了详细的诊断,最后判断她精神分裂症的刺激点一个是南宏渊出轨,另一个则是南奕。
“她不能接受自己生过孩子,这可能和当时的产后抑郁症有关。”
南宏渊第一次出轨被抓就是在谢兰舒生产前一天。
那个满心只有丈夫的女人,在生产发作时给丈夫打的求助电话,是还在他床上娇喘着的情人接起来的……
南奕的生活从得知真相的这天起,彻底天翻地覆。
他主动找到南宏渊,眼里已经没了对父亲的孺慕,只和他提出了一个交易:
南家可以从此当作没有南奕这个人,但是南宏渊在家里必须装出依然深爱谢兰舒的样子。
南家再有钱,南宏渊也是要面子的,拥有一个发疯的妻子对他的名声不是一件好事。而答应南奕对他自己并没什么损失,南宏渊自然同意。
那一年,南奕从主宅搬到了偏僻的小白楼里。
家里的佣人从此对他的名字闭口不提,也不再让司机接送,南奕开始步行上放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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