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个人走到实验楼前的银杏树下,停下来。那个男人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到方屿面前,像是在扫二维码。方屿拿出手机扫了,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男人笑了一下,把手插回口袋里,骑上摩托,转身走了。
方屿站在树下,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朝郑深车的方向走过来。
郑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方屿拉开车门坐进来。郑深没有马上发动车。车里的夕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方向盘上。
“那个人是谁。”郑深的声音很平。
方屿系安全带的手指停了一瞬。“江应洲。”
“江启明的儿子。”
“嗯”方屿把安全带扣进去。“他之前加过我。我删了。今天他说他叔叔家孩子的病历需要传给我,让我加回来。我加了。回去再删。”
郑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动了一下。方屿转过头看着他。
“他在追你。”郑深没有看他
方屿沉默了两秒,他决定跟郑深说清楚,怕以后再有误会,“他没有明说,但是,我发现有些事可能跟他有关。”
郑深看着方屿,听他把事情说完后,手慢慢攥紧了。
车里很安静。夕光从方向盘上移走了,落到了座椅上。郑深没有回答。方屿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覆在郑深的手上。
“你吃醋了。”方屿看着他。
郑深把他拉过来,箍住了他的腰。方屿的脸贴着他的颈窝。过了很久,郑深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
“嗯。”
方屿在他颈窝里轻声笑了一下,“我心里没有位置了。”
郑深用力抱紧了他。
但郑深没有忘记那个人。那天傍晚树下的一幕——方屿和江应洲并肩走出来,步伐不快,距离不远不近,像一幅构图刚好、光线刚好的画。两个人都是好看的,站在一起的时候,那种好看不是相加,是相乘。方屿的干净和江应洲的从容,在夕光里拼成一种很完整的、让人移不开眼睛的画面。
郑深内心突然开始害怕,是的,他承认,他怕方屿眼里不再只有他。
他回去之后,查了江应洲。二十七岁,江启明次子。个人名下两家投资公司,投资风格稳健偏进取,投了十几个项目,大多数回报率很高。有一篇报道里写:江应洲——他感兴趣的东西,他愿意烧钱,因为他有能力赚钱。他投的一家游戏公司烧了三年,一分钱没挣,他继续投,因为“好玩”。末尾提到他的个人生活:未婚,社交圈广泛,男女朋友都有过,为人低调,从不公开谈论私生活。
郑深把电脑关了。
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不在意任何人的履历。不是自信,是他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比较”的位置上。但现在他在想——那个人二十七岁。家世好,长得好,追人的方式不声不响,就是门都打开,等方屿自己走进去。他追方屿的方式,和郑深完全不同。郑深是把自己拆了,把墙推倒,让方屿走进来。江应洲不拆自己,他只是把路铺好。不急,不催,不给压力。这种方式,比伸手更可怕。因为伸手可以拒绝,但一个人把自己变成了你生活里的背景音,你没有办法拒绝背景音。
郑深靠在椅背上。窗外是北京的夜,万家灯火。方屿说,他心里没有位置了。但郑深知道,方屿没有拒绝那个名额——虽然那是他自己凭实力争取来的,只是江应洲搭了台。这才是最让郑深不安的地方。江应洲铺路的方式不是施舍,是创造机会。而方屿接住了机会,不欠任何人。这种干净的利益关系,比任何暧昧都更难被取代。但郑深在想——如果有一天,方屿需要一条路,而他恰好不在呢。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他从来觉得,自己只要站在那里就够了。但现在他发现,站在那里不够。因为有人不光站在那里,还把路铺好了。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不够好。
周五傍晚,郑深去接方屿。车停在实验楼外面。方屿从楼门里走出来,穿着浅灰色的毛衣,头发被风吹起来。他朝车的方向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
“等很久了吗。”
“刚到。”
郑深发动了车。方屿低头系安全带。车驶出医学院大门,郑深的手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方屿侧过头看着他。“你还在想那个人。”
郑深没有否认。
“我都删他两次了”方屿说,
郑深把车靠边停了,熄了火。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看了很久。
“我不是担心他。”郑深说。声音很低。“我是担心我。”
方屿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那个人——他没怎么出现,就把路铺好了。他不追你,他只是等。等你自己走过去。这种等,比追更难拒绝。”
他转过头,看着方屿。
“我怕有一天,你需要一条路,而我不在。”
方屿看着他。郑深的眼睛在夕光里是很深的黑色,里面的东西没有藏。
方屿把郑深的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郑深的手比他大,他握不全。他把那只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胸口上。心跳从掌心传过去,一下,一下。
“你不在的时候,我等。因为能走进来的,只有你。”
郑深把他拉过来,抱住了他。
郑深没有说话。方屿的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画着圈。
又过了很久,郑深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很低。
“你们站在一起,很好看。那个画面里没有我。”
方屿的手指停住了。他从郑深怀里抬起头,看着郑深的眼睛。
“好看有什么用。”他说。“我删了他两次。加你,我从来没有删过。”
郑深看着他。方屿的眼睛在夕光里是亮的。郑深低下头,在他眉心上亲了一下。很轻。像银杏叶子落在水面上。
后来郑深没有再提江应洲。方屿也没有。但郑深心里搁了一件事——江启明是医院基金会的副理事长,资助计划的发起者。他在那个位置上,可以设立一个资助计划帮方屿铺路,自然也可以在未来的某个节点影响方屿的职业道路。
他不允许这种可能性存在。请稍候
第27章 破局
=====
郑深把江家的资料重新查了一遍。这一次他查的不是江应洲,是江应洲的哥哥——江应淮。
江应淮比江应洲大十岁,江氏实业真正的掌舵人。江启明年纪大了之后,江家的大小事务基本都交给了长子。江应淮的行事风格和他弟弟完全不同。江应洲是铺路,是等,是不急不躁地把条件摆好,让对方自己走过来。江应淮不铺路,他直接走。业界对他的评价只有四个字:精明,强势。江应洲非常听哥哥的话。从小到大,他唯一一次违背江应淮的意愿,是投那家游戏公司。江应淮说烧钱,江应洲说好玩。江应淮没有再管。其他事情上,江应洲从不违逆。
郑深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行小字:江氏实业旗下投资平台——江源资本,三年前与一家跨境生物医药公司签署了对赌协议,投资金额约5亿人民币。公司未能上市,创始团队拒绝履行回购义务。双方提交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仲裁,第一次审理后仲裁庭倾向支持创始团队——认为投资方在投后管理中过度干涉公司经营,对赌条款触发条件存疑。江家败诉风险极大。这个案子在投资界关注度极高,很多PE/VC机构都在观望,因为裁决结果可能影响整个行业对赌条款的实操标准。江应淮换过两任代理律师,都未能扭转仲裁庭的初步心证。目前没有律所愿意接手。
郑深把资料合上。窗外是北京的夜,万家灯火。他坐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他让成远联系了江应淮。
江应淮的办公室在东三环一栋写字楼的顶层。郑深到的时候,江应淮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他比郑深想象中更年轻一些,三十七岁,头发剪得很短,西装裁得很利落,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锋利的刀。
电话挂了。江应淮转过身,看了郑深一眼。
“郑律师。请坐。”
郑深坐下来。江应淮没有绕弯子。
“你想代理对赌那个案子。”
“是。”
江应淮靠在椅背上。“你知道这个案子现在什么情况吗。仲裁庭已经开过两次庭,心证对江家很不利。我换过两任律师,都没有扭转过来。业界基本认为这个案子会输。”
“我知道。”
郑深看着他。“我看了案卷。第一次仲裁时,创始团队的核心抗辩是江家在投后管理中过度干涉公司经营,导致业绩未达标。仲裁庭采信了这个说法。但我在案卷里发现了一条线索。”
江应淮看着他,没有说话。
“创始团队在与江家谈判对赌条款的同一时期,背着江家和另一家投资方签署了一份优先清算权补充协议,其中约定的回报率远高于对市场的承诺。这份补充协议在仲裁庭前两次审理时都没有被提交,因为创始团队声称它‘与本案无关’。”
江应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
“它可以有关。这份补充协议证明创始团队在签署对赌协议时,对江家隐瞒了重大信息。他们在同一时期对不同投资方做出了不同的回报承诺,这意味着他们对公司估值的陈述存在系统性误导。根据《民法典》第500条,故意隐瞒与订立合同有关的重要事实,构成缔约过失。对赌协议的估值基础因此发生根本性变化,仲裁庭不应直接适用原对赌条款,而应以恢复原状为原则重新评估双方权利义务。”
江应淮沉默了片刻,问:“这份补充协议就能扭转整个局面?”
郑深将一份文件推到江应淮面前,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页的右下角:“不只是补充协议。我重新审阅了原始投资协议,发现了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的条款。当初签订对赌协议时,目标公司为了促成交易,在这里额外加盖了一枚全体股东的混合印章,并附了一份《不可撤销的配合义务承诺函》,明确承诺‘若对赌条件触发,全体股东将无条件配合签署所有减资所需的决议及工商变更文件’。这意味着,减资程序这个最大的履行障碍,从一开始就被他们自己给排除了。他们当初为了拿到投资,把所有后路都自己堵死了。”
江应淮拿起文件,看着那个不起眼的印章和承诺函,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住了。
“所以,他们现在不是‘可以不配合’,而是‘必须配合’。”郑深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契约精神的核心在于承诺必须信守。他们承诺了要配合,现在想反悔,在法律上就站不住脚。这一点,加上那份他们隐瞒的补充协议,足以证明他们在整个交易中存在系统性的不诚信行为。仲裁庭不会支持一个从根基上就建立在不诚信基础上的交易。”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8 首页 上一页 37 38 39 40 41 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