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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讲完了。最后一页PPT停在致谢页——课题负责人:方屿。数据整理与分析:方屿,郑深。致谢:周世平教授,以及所有参与补充访谈的医护人员和患儿家属。
会场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从后排涌到前排。
方屿站在讲台后面,投影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衬衫领口有一点歪,是他上台前太紧张,不小心蹭歪的。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闪闪的,里面有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的东西。不是骄傲,是在这么长时间里把看过的每一份病历、坐在地板上整理的每一个夜晚、和郑深一起标注的每一张索引卡,全部化成了这二十分钟之后,心里涌上来的那一种很安静的满。
郑深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看着方屿。方屿站在讲台后面,投影的光把他的轮廓勾成一层很淡的银边。他的头发被光照成一层很浅的棕色,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会轻轻点在讲台边缘,他翻PPT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一下,和他在客厅地板上翻病历的时候一样。他讲到“纠纷第一响应人”的时候,声音会微微提高一点——不是刻意提高,是讲到他真正在意的东西时,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
郑深坐在台下,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了。他想起方屿整理病历的时候,蹲在地上,发尾搭在后颈上,手指在纸页上移动,翻页的时候会轻轻舔一下指尖。那时候他在整理别人的纠纷。现在他站在全国儿科学术年会的讲台上,把那些他们一起坐在地板上分类的案例,变成了一个被卫健委采纳的预防机制,变成了一张被投射在幕布上的流程图,变成了台下几百个儿科医生笔记本上沙沙的记录声。
掌声落下去之后,进入提问环节。有几个专家问了方法论的问题,方屿一个一个地回答,没有看稿,没有停顿。回答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郑深坐在那里,看着他。方屿的嘴唇在说出最后一个专业术语的时候轻轻弯了一下。很短,短到台下的人不会注意到。但郑深注意到了。
散会之后,方屿从台上下来。周主任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讲得很好。”方屿点了点头。陆续有参会医生过来跟他交换联系方式,请教问题。方屿一个一个地回答。
人散得差不多了。方屿站在会场侧面的走廊里,靠着墙,手里还攥着那瓶郑深给他的矿泉水。水已经喝完了,瓶身被他捏得微微变形。郑深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讲到‘纠纷第一响应人’的时候,台下有一个儿科主任,一直在记笔记。你每翻一页PPT,她记一页。讲到那张流程图的时候,她把手机举起来拍了一张。”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在听。不是听完就过去了,是会带回她们的科室里,变成流程图上某一个节点的责任人名字。”
方屿看着他。
“我以前在病房里跟家属谈话,说完了,家属点头,但我知道他们有时候没有听懂。不是我说得不清楚,是他们太害怕了,害怕到听不进去任何话。那时候我想,我说的话,到底有没有用。”方屿的声音很轻。“今天台下的人记笔记的时候,我知道她们听进去了。”
郑深把方屿拉过来,箍住了他的腰。方屿的脸贴着他的颈窝。郑深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上。窗外海浪的声音一波一波地涌过来,从落地窗的缝隙里渗进来。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用。你写进病历里的每一个字,你整理过的每一份案例,你今天讲的每一张PPT,都有用。”
方屿的手攥住了郑深大衣的腰侧。郑深的大衣上带着会场里暖气的温度,和一点点他今天早上熨衣服时留下的、很淡的蒸汽味道。
“那个案子。”方屿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光疗设备排队的那个。你准备怎么打。”
“系统性缺陷。不是某一个医生的失误,是医院内部沟通流程和资源配置的系统性缺陷。你用红色标签标出来的那些超窗案例,我全部整理成证据链了。下个月第一次开庭。”
方屿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郑深的眼睛在走廊的光线里是很深的黑色。方屿伸出手,把郑深大衣领口翻出来的那一小截衬衫领子理了理。他的手指在郑深领口停了一瞬。
“开庭的时候,我去听。”
郑深看着他。方屿的眼睛在走廊的光线里是亮的。
郑深低下头,触碰了一下他唇。
“你今天站在台上,讲到你真正在意的东西时,声音会提高一点。你自己不知道。”
方屿的睫毛在他眉心上轻轻扫过。“提高了多少。”
“刚好够让台下的人知道,这一句是重要的。”
方屿没有回答。他把郑深的头拉下来,重新吻了他。这一次是深的。他的舌尖探进去,碰到了郑深的舌尖。郑深的手指在他脸颊上收紧了。
走廊里没有人,落地窗外面是海翻涌的声音。请稍候
第32章 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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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屿坐在旁听席最前排的位置。
旁听席上坐了几个人——患儿的父母坐在第一排,许衡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笔帽已经摘下来了。
郑深走进法庭的时候,穿着律师袍,领巾系得端端正正,徽章别在领口。律师袍宽大,但他的肩线撑得很正。他走到代理人席位,把案卷放在桌上,坐下来。方屿看着他的后背。律师袍在他肩上有一道很淡的折痕——今天早上熨过,大概是挂了一路又压出来的。
方屿内心有些激动,他不是第一次看郑深出庭,但这是第一次,郑深要打的官司里,有他参与过的痕迹。
医院方的代理人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语速很快,开口第一轮陈述就把方向定在了“难以避免的并发症”上。新生儿黄疸是常见病,胆红素脑病是黄疸最严重的并发症之一,发生率虽然不高,但在医学上属于难以完全避免的风险。医院在发现黄疸后及时采取了光疗措施,诊疗过程符合临床常规。患儿的不良预后是疾病自身发展的结果,与医院的诊疗行为没有直接因果关系。他的声音很稳,像念一份他已经打过无数遍的腹稿。
郑深站起来。他没有看对方律师,也没有看案卷。
“审判长,我方申请将医院过去三年内同科室、同类型病例的护理记录作为证据提交,共计三十七份。这些记录显示,该院儿科光疗设备不足、内部沟通流程失效的问题,是系统性的、长期存在的,不是偶发事件。”
他从案卷里抽出第一份。去年三月的一个新生儿,经皮测胆红素值升高,护士记录“建议光疗”,医生开了医嘱,但设备排队,等了三十六个小时才做上。第二份。前年十一月,等了四十八小时。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一份一份地念。每一份的格式都一样——日期,患儿编号,胆红素值,护士记录“建议光疗”的时间,医嘱开出的时间,实际执行的时间,中间隔了多少个小时。他的声音有力,语速不快,和他在客厅地板上念方屿标注的红色标签案例时一样。
念到第十二份的时候,对方律师打断了他,质疑这些案例与本案无关。郑深等他说完,然后从案卷里抽出了第三十份。这一份的格式和前面不一样。不是护理记录,是一份科室内部邮件。日期是去年六月,儿科护士长写给科室主任的,标题是“关于光疗设备不足的再次申请”,邮件正文里有一句话:“目前光疗设备仅有两台,高峰期需排队三十六至四十八小时,已有多个案例因等待时间过长导致胆红素值持续升高,建议增加设备。”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对方律师的手指在案卷边缘停住了。
郑深把邮件放下。“审判长,这份邮件证明,医院内部对光疗设备不足的问题早已知情。护士长写了正式邮件申请增加设备,科室主任收到了,但设备没有增加。这不是某一个医生的失误,也不是偶发的资源紧张。是医院在明知风险存在的情况下,没有采取有效的预防措施。而本案的患儿,正是这个系统性缺陷的直接受害者。”
他翻到本案患儿的那份护理记录。“第三天,护士记录‘建议光疗’。她的临床判断是对的。但她不知道,她的建议传递上去之后,要排多长的队。第四天医嘱开了光疗,还要排队。第五天才做上。从建议到执行,中间隔了将近四十八小时。而新生儿胆红素脑病的干预窗口是六到十二小时。审判长,医院不是没有机会接住这个孩子。他们有三十七次机会,从过去三年里每一个排队的案例里发现问题。但他们没有接住。本案的患儿,是第三十八个。”
方屿坐在最后一排,郑深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过。那些红色标签的案例是他一份一份标出来的。那份护士长的邮件,是郑深在成远抱回来的三箱材料里翻了两个晚上找到的。郑深说“记录对不上本身就是真相”,方屿说“红色这些是等待时间超过二十四小时的”。现在这些话变成了法庭上的陈述,变成了审判长面前一页一页翻过的证据。
医院方的代理人要求对护理记录的解读提出质疑,称其需要医学专业鉴定。
郑深转向审判长。“我方申请专家辅助人出庭,就新生儿黄疸的临床干预窗口期、光疗等待时间的医学风险评估等问题,向法庭提供专业意见。”
审判长同意了。
方屿站起来的时候,许衡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住了。他只知道郑深今天申请了专家辅助人,不知道是谁。现在他知道了。方屿从旁听席走出来,穿过法庭中央的过道。他穿着黑色的衬衫,米色的裤子,手里没有拿任何材料。走到专家辅助人席位,坐下来。郑深没有看他,但他从郑深握着笔的那只手上,看到他的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松了一下。
方屿的陈述很短。“新生儿黄疸的临床干预遵循一个基本原则:在胆红素达到危险阈值之前进行干预。光疗是目前最有效的一线干预手段。对于足月新生儿,当经皮测胆红素值达到光疗阈值时,应在六至十二小时内启动光疗。超过这个时间窗口,胆红素每升高一个单位,发生胆红素脑病的风险就会显著增加。从医学角度看,本案的关键不是医院有没有做光疗,是光疗启动的时间是否在安全窗口内。根据病程记录,从护士首次建议光疗到实际执行,间隔将近四十八小时,远超六至十二小时的安全窗口。”
对方律师试图打断他,质疑他不是鉴定人,没有资格对因果关系下结论。
方屿没有慌。“我不是在下结论,我是在陈述新生儿黄疸的临床诊疗规范。根据中华医学会儿科学分会发布的《新生儿高胆红素血症诊断和治疗专家共识》,光疗的启动时机是临床决策的核心环节。等待时间超过二十四小时,属于高风险延迟。本案将近四十八小时,在临床上构成严重延迟。至于这种严重延迟是否属于医疗过错、是否与患儿的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由法庭根据证据认定。我的职责是协助法庭理解证据中的医学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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