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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嘉玉想,也许这段时间没必要再出去工作,他的钱俭省点花,兴许这辈子都不用工作了。再说天气也很冷,不如留在家陪陪小孩。
他为自己想了很多看似合理的理由,唯独没敢去想到底是不是因为不想再遇见某人才找的借口。
这天天气晴朗,韩嘉玉问韩小波想去哪里玩。
韩小波站在矮脚凳上,趴在洗手台边有模有样地刷着牙,闻言仰头看了看韩嘉玉,眼皮很慢地合起来,又睁开。
“牙。”韩小波把满是泡沫的牙刷举起来给韩嘉玉看。
韩嘉玉指着牙刷告诉她,“这是牙刷,牙在你的嘴巴里。”
韩小波眨了眨眼,重复道,“牙……牙刷。”
“嗯,你现在已经会说牙刷了,该叫我一声哥哥了。”
韩小波又像是没听见似的,低下头继续刷着牙。
韩嘉玉揪她的脸蛋,气愤道,“只有想吃饭的时候才会叫人啊?小没礼貌的。”
被韩小波一打岔,韩嘉玉这会儿才想起来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给了韩小波两个选项,“你想去小豆豆乐园,还是森林鸟屋?”
小豆豆乐园就是商场里开辟出的儿童游玩区,森林鸟屋则是小区里专供儿童攀岩的乐园,只有这两个地方,韩小波展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一进去就会上蹿下跳,活泼异常。
不曾想两处宝地今天都在小波公主这里丧失吸引力,韩小波洗漱完,头摇得像拨浪鼓,自顾自地走到自己的房间,拿出小书包,从一个小夹层里取出了一个绣功精巧的小福袋。
韩嘉玉正疑惑她哪儿来的这玩意,看起来似乎有点眼熟,忽地双眼都瞪大了。
“拒……拒云石。”韩小波点着福袋后绣着的三个字。
韩嘉玉有些讶异,既惊讶韩小波能够如此流利地说出这个地名,又惊讶他其实见到这个福袋的一刹那,就立刻想起来了他到底在哪儿见过。
不过韩小波点着的三个字并非“拒云石”,而是“连云观”,山顶上青瓦红木的小道观。
“你想去拒云石?”韩嘉玉蹲下来攥着韩小波的腰,眉毛皱了起来,“是谁教你说这三个字的?”
韩小波低下头玩着小福袋,断断续续地说,“哥……大哥哥。”
“我不是让你现在叫我哥哥。”韩嘉玉抱着她,连着又问了几遍,还是得不到韩小波的回答。
也罢,想到之前因为去了拒云石,闹了不少事出来,韩嘉玉心里是有点抵触这个地方的,但是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他又为什么非要和自己过不去呢,也许再去一趟拒云石,他反而能够把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松懈下来。
希望真的能为这段感情画上一个不算圆满的句号吧。
韩嘉玉整理完韩小波亲自挑选的小黄鸭背包,又给韩小波穿戴完毕,两人手拉着手走到了大门口。
拒云石的停车场距离景区检票口非常遥远,带小孩坐地铁又十分不便,韩嘉玉准备打车前往。
一大一小正在门口等车的时候,韩小波忽然仰头看向旁边,“呀”的叫了一声,往韩嘉玉的大腿根躲。
韩嘉玉侧身看去,只见崔小蝶拢了拢头发,笑道,“哎呀,吓坏小孩了。”
那天韩嘉玉被沈培风强行带走的时候,崔小蝶苦于电话还在黑名单,只好偷偷地跟着他们,站在楼下等了很久,最后看到沈培风怒气冲冲地下楼上了一辆车,眼睛通红,脸上有被打的痕迹,看上去像是被欺负狠了似的,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韩嘉玉大概也想到了这回事,没过多久就把她的手机号解放,给她报了平安。
崔小蝶凝望着韩嘉玉的双眼,“上次那个人……”
“一个朋友,我们吵架了,现在彻底断交了。”
“那个好像是马库斯珠宝的代言人吧,你和他是朋友?”
韩嘉玉没回答她,别开了目光。
“哦,不好意思。”崔小蝶说,“你们这是准备去哪儿啊?”
韩嘉玉回答道,“拒云石,你呢?”
只是一句随意的客套,崔小蝶却说,“本来准备去拒云石附近的商业街随便逛逛,一个人也无聊,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吗?”
韩嘉玉还没回答,韩小波倒点了点头,指着徐徐停在路边的出租车道,“车车。”
韩嘉玉想了想,爽快地答应了她。
韩嘉玉坐在副驾驶,正在扣安全带时,崔小蝶凑过来摸了摸韩小波的小手,又做了个鬼脸,把小孩逗得咯咯直笑,“这个是你妹妹啊?”
“嗯,养父母的女儿,五岁了,上小班,叫韩小波。”
崔小蝶忽然安静了下来,韩嘉玉有些疑惑,转过头回去看她,只见她眼神黯淡,小声地说,“真好啊,你还有妹妹,我妈妈生了很多孩子,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
汽车里静得仿佛针掉下来都能听见,韩嘉玉敏锐地觉得这个问题并不能细问,便保持缄默。
崔小蝶似乎陷入了迷茫的回忆,“我妈妈以前是个模特,很漂亮,结了好几次婚,我是她第一个孩子。后来我记得我六岁的时候,家里有个保姆告诉我,我有弟弟了,然后我的父母突然开始吵架,没过多久就离婚了。”
“我爸不要我,我就跟了我妈,看着她不停地更换男人。我叫了很多人爸爸,但最后他们分开的时候,没有一个爸爸要我。”
“我妈每换一个男人就要大一次肚子,只是我从来没见过那些孩子们。有一次我问起我妈,当年她和我亲生父亲还没离婚的时候,那个弟弟去哪儿了。我妈说,刚生出来就扔到马路上,大概是被车压死了。”
“追求荣华富贵倒也不算错,我只是可怜那些孩子们,应该都被扔掉了吧。”
韩嘉玉适当问道,“荣华富贵?”
“对,我妈妈就想找个有钱的老公,但她对于‘有钱’的标准越来越高,她肚子里的孩子们都是那些人的种,想着生下来能够拿捏男人们的,一旦计划失败了,孩子就没用了,会被扔掉。”
“哦,这样啊……”
“现在她已经找到了有钱的男人,天天忙着跟一群小三们打架,终于没空发疯一样对我大喊大叫了,也不会再拿着水果刀逼我结婚,和她走上一样的道路了。呵呵,我还偏不要嫁个有钱人,上嫁吞针哦。”
韩嘉玉想到初见崔小蝶时,崔小蝶对他狂热的“追求”,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你辛苦了。”韩嘉玉转过头,很真挚地对她说。
崔小蝶也对着他微微一笑,突然说,“我听你表姨说,你没有爸爸妈妈了吗?”
第62章 掉马
自记事起,就有很多小孩戏弄他欺负他,“你不是你爸爸妈妈亲生的,你是你奶奶从垃圾桶里捡来的。”
奶奶要是知道了,会用烧火钳子把他们打跑,把站在墙边哭哭啼啼的韩嘉玉牵走,每当这个时候,韩嘉玉就会得到一小袋用油纸包着的猫耳朵小饼干。
奶奶身上皂角的干爽,混合着糖油制成的小零嘴的香味,是韩嘉玉唯一能够记起的童年的味道。
太阳像一匹黄黄的薄毯,拢住冬日里四散的暖气,瘦弱的韩嘉玉依偎在胖胖的奶奶身边,问奶奶,“我真的是垃圾桶里捡来的吗?”
“胡说!”奶奶一边勾着毛衣,一边拍拍他的后背,“你不是捡来的,你是菩萨娘娘赐给我的小孙孙。”
韩嘉玉对奶奶的记忆曲线,从针织的毛衣,到奶奶怒斥混小孩的唾骂声,是烧火钳,是猫耳朵,是布满青苔的平房,最后埋入鞭炮声中垒起的土坟。
奶奶的一生过得曲折,年少时家里给她找了童养夫。韩嘉玉的爷爷是个赌徒,还不上赌债跳江而亡。她中年丧夫之后,儿子又刻薄冷漠,还把她的棺材本都偷去打牌。
从头到尾,奶奶只能指望韩嘉玉一个孙子,韩嘉玉也只有奶奶一个亲人可以依靠,相依为命十三载,韩嘉玉有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很薄情,因为他好像有点不记得奶奶的样子。
他不会因为崔小蝶的话感到被冒犯的不悦,因为他已经不会对父母抱有期待。
崔小蝶碰了碰他的手臂,“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没有经历过,是不明白的,我们算是同一类人。”
“是吗?”韩嘉玉笑了笑。
崔小蝶点点头,“是啊,我总是伤感父母不爱我,高中的时候天天都会躲在宿舍里哭的,现在……也会很难过。”
“那我和你不一样的,我奶奶说过,人在逆境里,如果还要自己给自己气受,实在太对不起自己了。”韩嘉玉边说边给她开车门,骄傲道,“你应该向我学习。”
崔小蝶微微一笑,“嗯是,我要向你学习。”
今天要收门票,上山的人不算多,路过那汪看得见王八和硬币的清泉,上了几级台阶就到连云观。
上次他们没有进道观参观,走上台阶才发现这是个三进院。前两个小院可以参观,但进内院的门槛处拉着横幅,上头写着“游客免入”。
这次他们赶得巧,内院有一群道士在敬香,不少游客挤在门槛边上观看。
这群老道士们呈“匚”字形围着院子坐着,面容肃穆,犹如一张黑色的网,将院落中的年轻男子笼住。他站立在那儿,手握点燃的香火,笔直得像一棵松柏。
那年轻男子的头发乌黑亮丽,他身披赤红刺绣道袍,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掌白得像雪,三种气场极强的色彩在这个男人身上却意外地能够和谐共处。
虽身着道袍,但随着他敬香的动作,身上宽松的布料委出躯干的形状,没想到背后看起来这样文弱的男人,竟也有着蜂腰猿背的绝美身材。
人是很擅长幻想的动物,看到一双如玉一般的手,便会主动联想到唇上一抹可口的胭脂。那男子恭敬谦逊地聆听老道士教诲,却始终连一个侧脸都不曾露出。
那一定是一张赏心悦目的脸,韩嘉玉不由自主地想。
秉持着对玄学的尊崇,哪怕周围啧啧赞叹和犯花痴的声音再响,也愣是没一个人敢拿起手机拍照。
“大……哥哥。”韩小波忽然出声,指着那个男子说。
韩嘉玉被这稚嫩的娃娃音打断,猛然看到男子垂立在身侧的右手拇指上不掺一丝杂质的白玉扳指。
而就在这时,一个游客的手机忽然摔在青石地砖上,碰出了不小的动静。
韩嘉玉转过头去,听到掉手机女子的朋友调侃道,“你怎么看帅哥看得手机都摔了?”
“还敢笑我,你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有趣的插曲过后,韩嘉玉回过头,猛地对上了院中男子的侧脸。
“嘉玉?韩嘉玉?”崔小蝶晃了晃他的胳膊。
韩小波也拽了拽他的腿。
韩嘉玉仿佛心脏中箭,一瞬间惊得血色全无,“啊……我,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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