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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琛一怔,沉默了几秒,如实回答:“医生说,深度昏迷,应该是感觉不到了。”
景嘉昂闻言,犹带稚气的脸上拂过堪称怆然的神情,他点了点头,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地退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努力降低着存在感。
接下来的时间,其他人都与自己的伴侣坐在一起,低声交流或无声陪伴。荣琛和荣晏则时不时走到一旁,交谈几句,处理着不得不理的事务。
景嘉昂始终安静地坐着,垂着头,像是不小心误入了他人的家庭悲剧,又因与荣琛的关系而无法抽身。
但每当有护士进出病房时,他都会立刻抬起脸,紧张地望去,发现是虚惊一场后,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去。
直到夜深了,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晃眼,将每个人的疲惫都照得无所遁形。荣晏劝苏碧君去休息室睡觉,跟这样硬熬着不是办法,又命令其他几人回到附近的酒店去等消息。
不多久,外面只剩下荣琛、荣晏,以及神色越来越疲劳的景嘉昂。
荣晏都有些看不下去了,温和地说:“小昂,你也累了,让司机先送你回去休息吧。”
景嘉昂抬起头,先是看了荣琛一眼,然后才对荣晏说:“没事的,大哥,我再陪一陪。”
荣晏没再勉强。
后半夜是最难熬的,三个人也没什么话好说,很快就变成气氛沉闷地对坐。
凌晨三点多,景嘉昂站起身离开了休息区。荣琛以为他是去洗手间,可没过多久,他却提着一个纸袋回来了,里面是几杯热腾腾的咖啡。
他将一杯递给荣晏,一杯放到荣琛手边,自己则捧着一杯,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兄弟二人习惯了替别人遮风挡雨,忽然接收到来自其他人的细致关怀,各自都颇为感慨,荣晏更是笑道:“真是谢谢,正缺这一口提神。”
荣晏最近这一年脾气也是好了不少,尤其在景嘉昂过来之后,他对这年轻人总是不自觉地流露出喜爱与宽容。荣琛心知,这并非全然因为景家的缘故。
景嘉昂虽然叛逆,但身上确实蕴藏着十分柔和的特质,他要是愿意跟人好好相处,便能让对方如沐春风。
可能这也是人格分裂的一部分?荣琛笑笑地想。
荣琛和荣晏喝了几口咖啡,都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却谁也睡不着。景嘉昂起初还强撑着,后来到底抵不住连日奔波和颠倒时差的劳累,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歪在坚硬的椅背上睡了过去。
荣琛睁开眼时,就看到他缩在椅子上睡着了的样子。
头发凌乱地遮住了他部分额角的伤痕,长睫在眼下投下柔软的阴影,一只手松垮地搭在腿上。他睡得并不安稳,医院的冷气开得很足,他大概是冷,身体不自觉地蜷缩。
荣琛静默地看了片刻,小心地站起身走过去。
他先是轻轻拿开景嘉昂手里摇摇欲坠的咖啡杯,然后俯身,一只手绕过后者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膝弯,轻柔地将人从椅子上缓缓抱了起来。
景嘉昂在梦中含糊地咕哝,脑袋一歪,靠在了他肩上,并没有醒来。
荣琛抱着他,走到长沙发边,先把人放下,然后调整姿势,让景嘉昂侧身躺倒,头枕在他的大腿上。
做完这一切,他脱下自己的外套,仔细地盖在景嘉昂身上,掖好边角。
景嘉昂动了动,拉紧了带着荣琛体温的衣服,往里面缩了缩,眉头舒展了一些,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荣晏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将弟弟这一系列罕见的温柔动作尽收眼底,看上去竟有些欣慰。
荣琛坐稳后,再次望向病房内那个通报着父亲情况的显示屏,上面跳动的数字和曲线,是此刻唯一的生机,也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剑。
四下万籁俱寂,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隐约可闻,听得人心里发慌。
说也奇怪,在这与死亡近距离对峙的沉郁里,腿上传来的年轻人沉实的重量和温热的体温,竟意外地成了令人心安的锚点。
这个活生生的人靠在这里,让荣琛觉得踏实了许多,因此稍稍驱散了四周弥漫的虚无与寒冷。
“哥,”荣琛想起和父亲有关的往事,视线依然停留在病房内,低声问荣晏,“你当年,真的恨过苏姨吗?”
荣晏应该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在当哥哥的人的印象里,荣琛根本不在意这些事,也从来不爱谈及,不过长夜漫漫,能聊聊天也好:“不能说没恨过。”荣晏缓声道,“不是现在这种想起来有点无奈的感觉,那时候,我又伤心,又恨他们,可什么也做不了。”
他叹了口气:“后来自己有了年纪,也经历了许多事情,慢慢就想开了。也许感情没办法简单用对和错去决断,往往只是时机跟选择的问题,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荣琛还没说话,枕在他腿上的景嘉昂睡得不安稳一般,翻了个身背对外面。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荣晏不解。
荣琛看着景嘉昂的头发,很想伸手抚过去,他笑笑:“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咱们虽然是一家人,可从不去讨论这些事情,平时说的都是生意和将来,交流人生体会的机会并不多。我有时也想,人是不是应该有更激烈的爱恨,才不算白活?可到我这儿,好像一切都淡淡的,我总是很平静,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这话从荣琛嘴巴里说出来,特别不像他。以往他不会有这么不确定的时刻。
荣晏没有马上接话,看了弟弟一会,伸过手,揉了揉他的肩膀:“别瞎想,感情没有范式,你就是不习惯表现出来,现在爸这样,你里里外外撑着家里,还得顾着这个不省心的小子,这不都是你在乎的方式吗?”
“我明白,你一直很爱妈妈,很爱爸爸,也爱我们。”
兄长直抵人心的安慰,让荣琛觉得心头堵着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些,呼吸一重。
而这微小的情绪波动,准确地传递到了景嘉昂耳边,年轻人稳定起伏的胸口仿佛随之顿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在下周二,周四之后随榜更
第10章 来不及
天光初现,荣琛从混沌的浅眠中醒来。
景嘉昂仍然仰枕在他腿上,外套歪歪地滑下去一截,他刚想将衣领往上提一提,这细微的动静便把对方惊醒了。
年轻人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恰好对上荣琛低垂的视线。四目相对,两人都因为这过于亲近的姿势愣了一瞬。
初醒的懵懂间,景嘉昂身上半点平时的叛逆棱角都没有,连那头总是张牙舞爪的头发也温顺地塌着。
“吵醒你了?”荣琛低着声音。
景嘉昂坐起身,蜷缩了一夜的筋骨又酸又麻。他眼疾手快地捞起快掉下去的外套,递给荣琛:“没。”
荣琛一边接过穿上,一边不动声色地活动着发麻的腿:“感觉好点没?”
“本来就没事。”景嘉昂来回揉着自己的膝盖,“他们人呢。”
荣琛正要回答,荣晏也醒了,三人简单洗漱后,早餐送了上来,他们围坐在休息室的小桌子边。
早已收拾停当的苏碧君也在,气氛愈发沉闷。
见景嘉昂依旧没什么精神,荣琛说:“你还是先回家好好睡一觉,这边有我和大哥在。”这一次,景嘉昂没再反驳,连日的疲惫快要到极限了。
“你送小昂回去,”荣晏对荣琛说,“顺便把律师要的东西带过来,约了他今天来取。”荣琛听兄长有事安排,便叫来家里的司机,两人一起回老宅。
车子行驶在逐渐苏醒的城市街道上,早高峰,开不快。荣琛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蓦然想起什么,问道:“你的伤到底怎么弄的?”
景嘉昂正对着车窗发呆,没料到他还记着这事,本想随口搪塞,但见荣琛很认真,话到嘴边转了个弯:“……队里有个自以为是的老油条,仗着资历深,训练的时候总爱刁难新手,我看不惯,就说了他几句。”
荣琛皱眉:“然后呢?”
“然后我们有个团体赛,我要是临时退赛,其他队友都得跟着失去资格。那家伙知道我要提前离队,说话更难听了,”景嘉昂嘴角绷紧,“他说我根本就不尊重这项运动,还到处造谣,说我能参赛全靠你给组委会施压。”他看了荣琛一眼,愤然道,“我明明是凭实力拿到的名额,轮得到他胡说八道?”
说着他轻哼一声:“屁话那么多,谁惯着他。”
“所以你就动手了?”荣琛难掩诧异,再次仔细打量他眉骨的伤痕,想象着当时激烈的场面。
景嘉昂嘴角一扬,笑得颇为得意:“我这都算轻的,你是没看见那鬼佬的惨样,鼻子都让我打歪了。”
荣琛沉默片刻。能在打伤人后还及时赶回来,看来景嘉昂这一趟确实经历了不少波折。既然对方出言不逊在先,景嘉昂维护自己的尊严也无可厚非。
“做得好,”荣琛予以肯定,“有些人确实该教训。”
“啊?”原本预备挨训的景嘉昂大感意外,“你不怪我惹是生非?”
“打赢了就行。”荣琛若有似无地笑道。景嘉昂一下子来了精神,坐直身子,话也密了起来:“当然赢了!你是不知道,要不是教练来得快,我还能再给他两下子。”
荣琛的心情难得轻松了些许,听着景嘉昂绘声绘色的描述,不经意间向外看,荣家的车道近在眼前。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景嘉昂瞥见是荣晏来电,立刻识趣地收住了话头。
荣琛接起电话,只叫了一声“大哥”,便不再言语。
那头只说了简短的几个字,具体内容景嘉昂没有听清,但他看见荣琛的手指倏然收紧,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副驾驶的仰青敏锐地拍了拍司机的手臂,车速渐渐放缓,不大的空间里落针可闻。
景嘉昂的心跟着沉了下去,他大概猜到了。
可荣琛只是僵直地坐着,呼吸变得极轻极缓。
时间仿佛被抻长了,良久,荣琛才看向景嘉昂,平静地说:“爸爸走了。你是回家休息,还是再跟我过去?”
他面无表情的样子与说出的消息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让景嘉昂一时目瞪口呆,竟显得比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的荣琛还要惊痛。
虽然没有处理这种情感冲击的经验,景嘉昂也本能地觉得荣琛此刻的状态极不正常,他下意识伸手扶住了荣琛的手背:“我们这就去医院。”
荣琛异常冷静:“反正都快到了,换件衣服再去吧。”
其实一切早已在医院准备妥当,但荣琛好像无法处理这个信息了。
景嘉昂张了张嘴,又能说什么呢?他只好握紧了荣琛的手。那只手冰凉着,而他的手心则是年轻人特有的、生机勃勃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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