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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星源的眉头越皱越紧,步子越迈越大,三步并作两步,江卿月和季子毅紧跟在他身后。
到了二楼,一看这场景,比想象中还混乱一些。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
她的面容憔悴,身形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打着补丁,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她一边哭一边拍着地板。
旁边蹲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长得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名牌运动T恤,脚上是一双限量版的球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的,像是故意要露出来给别人看,他手足无措地想拉那妇人起来,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
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高,颧骨突出,眉骨高耸,手里攥着一根用得发亮的皮带。
苏千星被张俊豪几人护在身后,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壳子,壳子站在那里,但里面是空的。
从侧脸一直到脖子,有一道深深的红痕,边缘泛着紫红,一看就是被皮带抽的,力道不轻,再深一点就要见血了。
张鑫鑫站在苏千星旁边,心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没有哭,而是狠狠瞪着那对夫妻。
李星源几人上去的时候,正听见苏千星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说话的声音还小一些,没有在跟任何人吵架,她只是在说一些她可能在心里想过无数遍、但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们早就断绝关系了,能不能要点脸?你们这样闹,是想让我拉着你们一起下地狱吗?”
那妇人不可置信地看着苏千星,嘴巴张着,还挂着刚才哭出来的鼻涕。
“苏千星!我是你妈!我们是你的血亲!你就这么恨我们?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要拉我们一起下地狱?你说这种话对得起谁啊?!”
苏千星冷冷地笑了一声。
“我怎么变成这样?这不是拜你们所赐吗?”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但正是这种平稳,让人觉得比哭喊比怒吼更让人心碎。
“从小到大,我事事听话,从来没有忤逆过你们。家里所有的家务都是我做——冬天,结着冰,我冷水洗全家的衣服,手上生的冻疮连笔都握不住,一碰就出水流脓。家里煮三个鸡蛋,全是苏万宇的,碰都不让我碰一下。我的校服八十块钱你们都不愿意掏,苏万宇一千八的学习资料说买就买。”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已经卷曲了,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还刻在她心里。
“高中的时候,你们答应我,只要我考上重点大学就给我买手机。我拼命的学,没日没夜地学,我考上了。你们真的给我买了一个小手机——我开心了整整一夜,我觉得爸爸妈妈还是爱我的。我怕弄丢,连睡觉都抱着。”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有一点点哽咽着继续说:
“可那个手机还是无缘无故地丢了。我被你们轮流打了一顿,拖着浑身青紫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可还是没找到。”
“我半工半读上完大学,工作一个月工资三千,给你们转两千五。你们从来没问过我,一个人在外面工作怎么吃、怎么住、有没有受委屈……后来家里盖了新房子,搬东西的时候,我找到了那个手机——被用得破破烂烂的。”
“当时苏万宇瘫在沙发上玩手机,随意瞥了一眼,语气轻飘飘的说‘诶,姐,你还记得这手机不?当时爸妈给你买的,后来爸妈拿给我用了,老难用了,我用了半年就坏了。’我当时抱着那个手机,又哭又笑。”
“我天真的拿着手机去找你们,想为当年的自己讨一个说法,妈你当时说的什么你还记得吗?你说‘多少年前的事了谁能记得,你斤斤计较个什么?’你们不记得这个手机,却一次次拿我弄丢了手机来训斥我,裹挟我。”
“有时候我想,我到底是不是你们亲生的。我甚至偷偷去做了亲子鉴定——可惜啊,我还真是你们生的。我身体里流淌着你们肮脏的血液。你们吃我的肉喝我的血,还要骂我不值钱,把我贬低得一文不值,说我对不起你们,说你们对我的恩情有多重——你们到底要不要脸啊?”
第118章 女将军
她的目光转向苏万宇。
苏万宇被她看得往后退了半步,嘟囔着说:“我不知道!这些不关我的事!”
苏千星说:“苏万宇,最可恨的人就是你,你总觉得爸妈做的这些事情与你无关,你一边享受着这些便利,和他们一起喝着我的血,一边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你虚伪至极。”
她的目光从苏万宇挨个看过另外两个人,“你,你,还有你——你们对得起我?”
“要闹是不是?那一起去死好不好?我早就不想活了。”
苏千星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叙述一个事实。
她的眼睛是干的,心是空的,她的眼泪早就哭干了,她的心、连带着血肉都被这一家吸血虫吃干抹净了。
她没哭,没有歇斯底里,可李星源他们都知道,她难过极了。
她平静地把自己剖开,把那些溃烂的、流脓的、从来没有愈合过的伤口翻出来给所有人看,然后告诉你——你看,已经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可她好像真的对这世界没有留恋了。
二楼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千星身上。
那个坐在地上的妇人嘴巴张着,忘了哭;那个拿着皮带的瘦高男人面无表情,没有被激起丝毫波动;苏万宇站在那里,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张鑫鑫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用手背擦了又擦,怎么都擦不干。
张俊豪的拳头攥得咔咔响,手臂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艾可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很紧。
罗逸站在角落里,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水光,他偏过头,不想让别人看见。
季子毅站在楼梯口,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手指已经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原生家庭的影响真的很大很大,他深有体会,他是个男生尚且要面对这样那样的压力,而苏千星身为一个女孩,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这些年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可想而知。
李星源看着苏千星的侧影,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张脸。
张俊豪介绍她的时候,她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一个字,转身就上楼了。
他当时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冷漠,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冷漠,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江卿月站在李星源旁边,伸手握住了李星源的手。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苏千星身上,落在她脸上那道红痕上,落在她那双从来没有流过泪的眼睛上。
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树枝被吹断了,树皮被刮掉了,根还被埋在土里,还没有死,但已经快要死了。
李星源心疼地看着苏千星,捏捏江卿月的手,松开,迈步走到苏千星身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些安慰的话、开解的话、劝她不要难过的话,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语言在这种时候太苍白了,像用一张纸去接天上落下来的石头,接不住,也接不动。
苏千星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语气温和:“没事的小源,我自己可以解决,谁都不用帮我,我可以的。”
这时候,楼下传来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带着公事公办的沉稳。
“有人吗?谁报的案?”
苏千星沉吸了一口气,然后扬声应答:“有人,是我报的案!”
她迈步准备去接帽子叔叔。
苏庆强却突然拦在了她面前,皮带在他手里攥着,扬起来,带着风声,朝苏千星落下去。
“你个死丫头!还真敢报警抓你老子?!啊?!”
张俊豪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五指收拢,“不要在我的地盘上对我的员工动手。”张俊豪恶狠狠地盯着苏庆强,吓得他没敢再动。
苏千星淡淡瞥了苏庆强一眼,然后她转过头,往楼下走。
两位帽子叔叔已经上来了。
苏庆强三人被强制带走的时候,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苏庆强的声音又粗又哑,骂苏千星不孝,骂她白眼狼,骂她不得好死。
苏万宇跟在后面,低着头,不说话,但也没有回头看他姐一眼,那双限量版的球鞋踩在楼梯上,鞋底蹭着台阶,发出吱吱的声响,像老鼠在啃木头。
陈翠萍还一个劲儿抹着眼泪,她哭喊着:“千星,千星,我是妈妈啊!女人不都得这样吗?不都得过日子吗?你凭什么比别人特殊啊?你莫要心比天高啊,女人早晚是要嫁人的啊!”
苏千星站在纹身店门口,面对着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她没有躲,没有回避,就那样站着,让那些话一句一句地砸在自己身上,像石头,像冰雹,像钝刀。
然后她开口了。
“陈翠萍,从你见不得我比你过得好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我妈妈了。我没有家人了。”
苏千星看着那个被押上车的、佝偻的、瘦小的背影,看着那个女人花白的头发和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她以前总觉得陈翠萍可怜,真的很可怜。
一辈子活在别人给她画好的框框里,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可以走出来。
她以为天只有井口那么大,以为所有的女人都跟她一样,以为吃苦是命、挨打是命、把自己的一辈子拴在一个不珍惜她的男人身上也是命。
她被困在那个框框里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和框框长在了一起,你让她出来,她反而会觉得你在害她。
可悲,可叹。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但苏千星不会再可怜她了,更不会再被她绑架了。
那些“你是女儿你应该”“你是姐姐你必须”“你是女人你只能”的绳子,一根一根地从她身上解了下来,扔在地上,踩在脚下。
她看着那些绳子,想起小时候被这些绳子勒得喘不过气的自己,想起那个冬天洗衣服洗到满手冻疮的小女孩,想起那个抱着手机哭了又笑、笑了又哭的姑娘。
她苏千星是个独立的个体,不是陈翠萍的附庸物。
她不会结婚生子,更不会让自己走上陈翠萍那条老路。
她是苏千星,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姐姐,谁的妻子,谁的妈妈……
她只是一个审美独特、工作认真、受客人喜欢的纹身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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