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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陈烁,拿着手机,像是在和人发语音,一边说话一边擦眼睛。
傅曜抱着练习册过去:“陈烁?”
背对着他的人抬头,眼圈是红的。
傅曜愣了下:“你哭了?”
“我没有!”陈烁声音很大。
他一边擦眼泪,一边骂温晟砚:“王八蛋,转学就算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他以为他是谁啊,我、我才不在乎……走吧走吧,这辈子都别回来了,谁会想他。”
陈烁哭得稀里哗啦:“王八蛋,我才不想他。”
他哭得很伤心,平时最在乎的形象抛到了九霄云外,擦着眼泪走开。
傅曜回教室的时候,旁边的那张桌子已经搬走了。
搬得很干净,一点东西都没有留下。
他站在一边,看着空出来的那一块,什么也没说,沉默着把桌子推过去,靠着墙。
这样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他放学回家,看见被砸得稀巴烂的客厅才被打破。
茶几玻璃碎了一地,沙发被人用刀划开,里面的海绵掏出来到处甩,花瓶果盘也摔了,整个客厅一片狼藉。
傅曜脑袋里的那根弦在看见砍在电视上的那把菜刀时断掉了,他丢下书包,几乎是疯了一样冲进屋。
厨房和卫生间同样被砸得乱七八糟,往楼上走,傅曜卧室的门被强行破坏,他书架上的那些漫画全被撕了,连窗帘都有被火燎过的痕迹。
他站在门口,怒火还没来得及燃起来,就被女人的哭声浇灭。
主卧的门大开着,傅曜踢开门口倒着的台灯,四处环视一圈,在角落里找到了沈佳黎。
女人头发散乱,脸上挨了两个巴掌,拿着把水果刀对着门口,呜呜哭。
傅曜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他晃了晃,扶着墙不至于让自己摔倒。
他艰难挪动脚步,一步步来到沈佳黎面前。
沈佳黎看清来人,手里的水果刀“当啷”一下掉地,傅曜跟着跪在地上,颤抖着伸出手臂,试探着把母亲抱进怀里。
沈佳黎再也绷不住,抱着傅曜嚎啕大哭。
傅曜拍着她的后背,眼神空洞,机械一般重复着同一句话。
“没事了,没事了……”
……
傅止山跑了。
生意失败,没钱给工人发工资,被拖欠工钱的几个人来工地找他,推搡间,有个年纪大的中年男人踩到空酒瓶摔倒,当场就昏了过去,送去医院抢救半天,没救回来。
男人的老婆知道后当场就哭晕过去。
傅止山连夜回来,收拾好钱财,趁傅曜上学的时候一声不吭,带着几个好兄弟跑了,跑之前还把家里的地址给了那些人,扬言“要钱就来这”。
被拖欠工资的那些人果真上门,敲开门一看,哪里有老板的身影?
傅曜收拾了下,勉强把主卧给收拾出来,哄着沈佳黎睡下,自己又回到客厅,对着这一屋子的残局发愣。
手机疯狂响着,陌生号码一个接一个,傅曜只接了最开始打进来的那个,对方劈头盖脸一阵骂,大意就是让他快点给钱。
傅曜哪里有钱。
他请了快半个月的假,留在家里陪沈佳黎。
沈佳黎本就糟糕的精神状态在受到要债那些人的恐吓威胁后,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
这天,难得晴天,沈佳黎睡到下午,被傅曜敲门的声音惊醒。
傅曜靠在门框上,眼神平静:“起来了。”
沈佳黎没反应过来。
傅曜什么都没说,进屋,拉开衣柜,又拿出行李箱打开,平铺在地上,往箱子里一件一件放衣服。
沈佳黎下床,走到他身边蹲下:“你在做什么?”
她的语气和眼神依旧天真,宛若少女。
傅曜头也没抬:“给你收拾行李。”
衣柜里沈佳黎的衣服并不多,除去那些她不喜欢,还有傅止山给买的,剩下的那些勉强能装满一个行李箱。
拉上箱子,傅曜又去翻沈佳黎的首饰盒。
沈佳黎有些惶惑。
傅曜将傅止山送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耳环项链全部挑出来扔进垃圾桶,这才回头看向母亲。
“我联系了外公,他和外婆还有舅舅在楼下等你。”傅曜说。
听完他的话,沈佳黎更加茫然:“他们来了?”
“嗯。”
傅曜把首饰盒放进袋子里装好,一手提起行李箱,一手抓着沈佳黎的胳膊,带着她来到客厅。
沈佳黎终于明白了:“你要,送我回去?”
“不是回去。”傅曜替她整理头发,“是回家。”
他正准备放下的手被沈佳黎捉住。
沈佳黎看着他,第一次,和他如此平和地说话:“那你呢?”
傅曜瞥见沈佳黎手上的那枚戒指:“我不用你管。”
“小曜。”
傅曜抬眼。
沈佳黎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你好像长高了。”
傅曜轻笑一声:“我又不是三阿哥。”
沈佳黎从反光的玻璃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依旧是那个漂亮的女人,什么也没变,什么都还在。
她摸了摸脸:“我已经不年轻了,我马上要四十岁了。”
“那有什么。”傅曜抬起她的右手,取下她无名指上的婚戒,扔进垃圾桶,“正好,你的第二个二十岁要开始了。”
傅曜没有送沈佳黎下楼,是外公上楼来接的人。
外公离开前,看了眼外孙。
傅曜独自一人站在客厅中。
老人开口:“你不跟着一起走?”
傅曜背对他,轻声:“我跟你们一块走了,那些人怎么办?”
他不用多说,二人都心知肚明,那些人是傅止山欠下的债。
沈佳黎回去了。
门关上。
傅曜这才有心思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书包从回来的那天起就扔在了角落,他翻了半天才从沙发角落里找到被忽视好几天的书包。
书包里东西不多,几本书几支笔,傅曜全部倒出来后,夹层里仍有东西。
他以为是不小心卡进去的笔,手探进去却摸到两个硬壳。
傅曜愣了下,将那两样东西拿出来。
一个红包,一个牛皮纸信封。
红包很新,封口工整,上印着“大吉大利”四个字,鼓鼓囊囊,傅曜拆开,取出里面的东西。
七张红色纸币,一张绿色,总共是七百五十块钱。
七百五十,高考总分。
傅曜明白了什么。
他抖着手,拆开那个信封。
信封里同样装着钱,全部倒出来,有零有整,和红包里那几张崭新的纸币不一样,信封里的钱币有一些是破损的,最大的面额是一百,最小的是五毛。
一千八百块钱。
傅曜今年的十八岁生日,来自温晟砚迟到的生日礼物。
傅曜看着那一沓钱。
伪装出来的坚强与成熟在这一刻全部破碎,他捂住脸,慢慢蹲下来。
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呢。
傅曜低声啜泣,张嘴,重复着那个让他伤心却又喜欢的名字。
温晟砚……
砚砚……
没有回应。
·
飞往海城的航班,温晟砚靠在座椅上,半梦半醒。
他梦见了童年。
很小的时候,他们一家人还住在伏洋镇,住在温家对门的是温晟砚顶讨厌的一个小男孩。
一次温安桥来接他回家,顺带将那个孩子捎回去。
温晟砚的座位被霸占,他不开心了,等小男孩一下车他就去拽温安桥的头发。
温安桥“哎哟”叫着,停稳车,把他抱下来。
他把温晟砚举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肩膀上,笑着逗他:“砚砚今天怎么讨厌爸爸了?”
小温晟砚抓着他的头发,不满大叫:“我不喜欢那个小黑蛋!爸爸也不许喜欢!”
“好好好,爸爸不喜欢他,爸爸以后不和他说话好不好?”
温安桥将小温晟砚高高举起。
“飞高高喽,砚砚飞高高喽!”
小温晟砚咯咯笑,学着温安桥的语气。
“飞高高!”
欢声笑语,不被人打扰。
温晟砚又梦见傅曜。
什么也没有,只是两个人在江边玩水。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已经抵达海城国际机场……”
游娇叫醒了他。
温晟砚醒来时,眼底的茫然还没散去。
游娇递过来一张纸:“怎么哭了?”
温晟砚抬手,摸到一手湿润。
“没有……”
他喃喃。
“我只是……突然有些难过。”
第73章
时光荏苒。
七年后,海城,一家美容院。
游娇很满意自己新换的大波浪,对着镜子照来照去,给她做脸的是个年轻小姑娘,见此,多问了一句:“姐换新发型了?”
“嗯。”游娇躺在按摩椅上,“好看吗?”
小姑娘点头:“好看,看着人都年轻好多了呢。”
一旁路过的美容师听到了这话,呵斥:“说的什么话!”
她堆起笑脸,凑到游娇身边,十分殷勤:“游姐,您别放心上,她新来的,不会说话,您哪里老了,您这么漂亮又——”
游娇笑了笑,打断女人的话:“有水吗?”
女人忙不迭去给游娇倒茶。
小姑娘刚才被女人骂了一句,有些害怕,游娇没看她,举起手看了看自己的美甲,随口说:“待会儿帮我把美甲也换了吧。”
美容师端着茶过来,瞥见游娇手腕上的玉镯,语气更加谄媚:“哎哟,游姐换银镯子啦?”
游娇转了转腕上的玉镯:“儿子给买的。”
美容师又夸:“您儿子真孝顺。”
游娇没理会她,拿过桌上的手机接通:“砚砚,到学校了吗?到了啊……不回来吃饭?哦……要回伍县,看姑姑吗?”
“嗯。”
电话那头,男人很有耐心:“回来给你带礼物。”
海城,A大校园。
红色横幅拉开,新生老生拖着行李箱报道,校门口两边撑起了遮阳伞,有社团招新的,学生会来引路的,还有推销电话卡的。
向嘉拎着一大袋子水,一手横在额头前挡太阳,路上一个踉跄差点连人带水一起摔倒。
有人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又帮着把水接过来。
向嘉站稳,连忙向来人道谢:“谢谢你啊。”
“不用谢。”
听到熟悉的声音,向嘉反应过来,又惊又喜:“师兄?”
温晟砚收回手,冲她笑了下:“哟,现在认出我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温晟砚看了眼手表:“前天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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