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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山顶时,日头已经斜到山尖了。江觅加快脚步,赶在太阳彻底沉下去前登上了观景台。
当那抹橙红的落日坠进群山褶皱里的刹那,他忽然想起伦敦的Primrose Hill,爬过那么多次,看过那么多次日落,却从没有哪一次能比得上此刻。
晚霞泼了天,云被染得橘红里透紫,紫里又沁蓝,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来,近处的山峦被镀了层金边,连风里都飘着松脂的清香。
江觅扶着护栏,看得出了神。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景儿这么美,要是旁边有个人陪着就好了。
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有个人?谁?脑子里突然蹦出秦玦的脸,眉峰凌厉,眼尾狭长,不笑的时候凶巴巴的。
江觅把脸埋进掌心,掌心烫得吓人。
他一定是疯了,不过是一起吃了几顿饭,不过是每天下意识的观察走廊深处的那扇门,不过是收到了许多来自秦玦的好意,他居然开始期待和这个人分享日出了?
不对,是日落。他果然脑子出问题了……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又拍了几张,可拍出来的照片总缺点味儿。他翻着相册,瞅见之前拍的山路、野花、城市剪影,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点开一看,是公司群里的消息。秦玦五分钟前扔了个文件进去,底下瞬间刷屏“收到”,清一色的工作表情包。
江觅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又把手机揣回了兜里。下山的路比上山快多了,他裹紧外套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山风卷着寒气往衣领里钻。车来了,他挤进人群,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霓虹灯在窗外拉成模糊的光带,他的影子被车窗映得老长,一晃一晃的。
江觅靠着椅背,闭着眼,脑子里全是这两个多月的碎片:加班时秦玦替他盖上的毯子,注意到他袖口磨损后送来的新衣服,这一周中午雷打不动的约饭,还有此刻萦绕在心头的牵挂……
他忽然睁开眼,窗外正巧掠过一盏路灯,暖黄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回国后,他碰上了一个名叫秦玦的“危险人物”,危险到开始让他质疑自己习惯了二十多年的“孤独法则”。
……
秦玦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把车停进车库,却没急着下车,就那么在驾驶座上坐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方向盘。手机搁在控制台,屏幕黑着。
下午发的两条消息,江觅回了,标准得挑不出错。
可秦玦知道,这礼貌底下藏着疏离。
他抓起手机,又点开对话框,盯着那行字看了足有半分钟。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划到昨天的记录,他问“合同收到没”,江觅回“已收到,秦总”。
再往上翻,依旧是工作交接的冰冷文字。他忽然觉得憋闷,把手机往副驾驶一摔,震得安全气囊警示灯闪了一下。
下午在茶水间里那些没经过头脑就说出口的话太直白了,像在刻意护着什么。可他就是不许别人那么编排江觅,那人太拼了,拼得像台不要命的工作机器,凌晨两三点还在发邮件。
公司里要数谁的加班时长最长,江觅只可能是第一名。要是真会“来事儿”,就该像徐盈盈似的,踩着点下班,逢人就笑,而不是恨不得24小时都在工位上。
秦玦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额发乱糟糟地翘起来。
他想给江觅发消息,可发什么?
问吃了吗?太俗,像没话找话。
问今天做了什么?又太暧昧。
他活了二十九年,头一回知道什么叫进退两难。
从前要什么,直接伸手拿就是,现在想靠近个人,却得绕着圈子走,生怕步子迈大了把人吓跑了。
他摸出手机,给陆骁拨了个语音。
电话刚通,那头就炸开锅:“我靠秦玦!大周末的你抽什么风?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秦玦把手机拿远点,等那头嚎够了才贴回耳边:“问你个事。”
“什么事?您这金口一开,我可受宠若惊啊!”陆骁贱兮兮地笑。
“闭嘴。”秦玦咬牙,“问你正经的,怎么追人?”
电话那头突然死寂,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过了好一会儿,陆骁的声音才带着颤儿传过来:“秦、秦玦?你刚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追人。”秦玦耐着性子重复,“怎么追。”
“我靠!”陆骁突然嚎起来,声音震得手机听筒嗡嗡响,“你要追人?!男的女的?我认识吗?什么时候看上的?你怎么突然……”他突然压低声音,像在讲什么惊天大秘密,“你该不会是……被下降头了吧?”
秦玦额角青筋跳了跳:“你问题太多了,就说知不知道方法。”
“我当然知道!”陆骁突然正经起来,声音里还带着股子不可思议,“我可是律所一枝花!追人信手拈来!不过你先告诉我,谁这么大本事,能让我们秦大少爷纡尊降贵?”
秦玦没吭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上的纹路。
“行,你不说是吧。”陆骁咂咂嘴,“那我问你,你想追的人什么性格?”
秦玦想了想,“敏感,认真,有点倔。”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静得让人心慌,过了好一会儿,陆骁才开口,声音难得正经:“这人……是不是挺不容易的?”
秦玦喉头动了动,没说话。窗外路灯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错。
“行,我明白了。”陆骁突然说,“那你追人的时候得注意,别太莽。这种性格的人,心里都筑着高墙,你得慢慢磨,让他知道你是来真的,不是图新鲜。”
“慢慢来……”秦玦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低得像在呢喃。
“对,慢慢来。”陆骁语气里带着股子感慨,“得让他自己愿意把墙拆了,让你进去。别急着送东西什么的,先让他习惯你的存在,知道你是靠谱的,能倚仗的……”
秦玦没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窗外树影婆娑,月光被叶子切碎了,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慢慢来……他有的是时间,只要最后能走进那人心里,多慢都行。
第13章 回礼
周日下午,江觅站在商场三楼,盯着钢笔柜台里琳琅满目的金属与树脂笔身发呆。
昨天从西山回来,他辗转反侧了大半夜,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山顶那一瞬间的念头、秦玦发来的消息,还有衣柜里挂着的那两件衬衫、西裤和领带。
衣柜里的衣物,说是赔礼,可谁不知道那是份裹着糖衣的礼物?他试过退回去,秦玦没要,但他没法心安理得地收下。
所以此刻,他站在这儿,像在解一道无解的数学题,想挑个既不显得谄媚又不算寒酸的礼物,回那份沉甸甸的情。
“先生,需要我推荐吗?”导购小姐的温柔的声音传来,江觅回过神,摇头笑笑:“我再看看。”
他已经在柜台前杵了快半小时了,从千元到万元,钢笔的价位在他眼前跳来跳去,像一群嘲笑他穷酸的数字。太贵的,他负担不起,自己还得给爷爷奶奶攒钱以备不时之需;太便宜的,又配不上那人随手送出的衬衫。
他得找一个精准的平衡点。
终于,他的目光黏在了一支深蓝钢笔上。树脂笔身泛着低调的磨砂光,银色的笔夹像一道月光,简洁得恰到好处。
他让导购拿出来试了试,笔尖在便签纸上沙沙游走,重量刚好。
“这款是新出的,三千八百八。”导购笑着介绍,“送礼正好合适。”
江觅喉头滚了滚,摸出银行卡。三千八百八,是他一个月的房租,也是秦玦送出的那件衬衫的价格。
他掏出银行卡:“麻烦帮我包起来。”
导购眼睛一亮,立刻去开票。江觅站在柜台前,看着那支钢笔被放进绒布盒子,心里忽然有点紧张。
他盯着导购把钢笔装进绒布盒,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秦玦会喜欢吗?会不会觉得太廉价?又或者,会不会一眼看穿这是份回礼,然后客气地推回去?
与此同时,健身房里的秦玦正对着跑步机上消磨时间,手机突然“叮”地发出提示音。
是陆骁的消息,准确的说,是陆骁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人的背影,站在钢笔柜台前,白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身形修长,正低头看着什么。
陆骁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正陪他妈妈在商场四楼衣服。百无聊赖等试衣时,一低头就看见三楼的钢笔柜台前站着个眼熟的人。
他眯眼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这不是秦玦公司那个来了两个多月的下属吗?他还几次三番打听秦玦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结果那小子嘴巴严得很,什么都不说。
不对,昨晚秦玦问他怎么追人……是不是说的就是江觅?
他嘴角一勾,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直接发给秦玦。
【陆骁:[图片]】
【陆骁:你猜我看见了谁】
几秒后秦玦的电话打过来了。
“他在哪儿?”
陆骁差点笑出声:“秦少爷,你这语气,不知道的以为我要绑架他呢。”
“少废话,在哪儿?”
“SKP,三楼钢笔柜台。”陆骁悠悠地说,“一个人,站那儿挑半天了,看起来挺认真。你别说,你们公司员工形象是真不错啊,挑个钢笔的时间,不少人回头看他呢……喂?喂?”
秦玦二话不说挂了电话,抓起车钥匙就往门外冲,运动衣上的汗珠在空调风里凝成一片冰凉。
江觅付完款,拎着礼物袋往外走,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秦总?”他接起来,声音有点发飘。
“在哪儿?”秦玦的声音喘着气,像是刚跑完十公里。
“SKP商场……”江觅报了地址,心跳快得离谱,“您有事吗?”
“有。”
秦玦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六点,东门等你,一起吃饭。”
江觅握着手机,指尖发烫。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又想起昨天山顶那个荒谬的念头——要是旁边有个人就好了。
而此刻,那个人正在电话里约他吃饭,他咽了下喉咙:“……好的。”
江觅去洗手间整理了一下头发,又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衬衫,今天穿了件旧衬衫,袖口有点发白,但干净整齐。他犹豫了一下,忍住了回家换身衣服的冲动,转身去一楼找个座位等着。
五点五十,他往东门走,远远就看见一辆黑车停在路边。秦玦倚在车门上,深灰休闲外套松垮垮地披着,没打领带,眉峰在夕阳下显得柔和许多。看见他,那人直起身,抬手挥了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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