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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靠着椅背睡着了,头歪向窗户那边,呼吸又轻又慢,胸膛一起一伏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了还在抓着什么东西的小动物。
秦玦看了看他,伸手,把阅读灯调暗了一点,又把自己的外套搭在他身上。
前排的沈清转过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的目光落在秦玦的手上,那只手刚从江觅的肩膀上收回来,手指还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外套有没有盖好。目光又移到秦玦的脸上,表情和她之前在财经杂志上看到的完全不同。杂志上的秦玦是冷的、硬的、不近人情的,但此刻的他,是温的、软的,带着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
秦玦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机舱里相遇,谁都没说话。沈清没躲,也没尴尬,只是挑了挑眉,很快又转了回去,后脑勺对着秦玦,大波浪卷发披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飞机落地伦敦的时候,当地时间下午两点。
三个人一起出关,到达厅里人很多,各种语言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头顶的显示屏滚动着航班信息,广播里在播报某个延误的航班,英语、中文和其他出发地的官方语言。
沈清拎着行李箱,站在到达厅中央,四处张望了一下。
“我有人来接,”她说,目光收回来,落在江觅脸上,“你们呢?”
“打车去酒店。”江觅说。
沈清点点头。她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秦玦。
秦玦正背对着他们,在看手机,肩膀微微侧着,明显是在听这边的动静。沈清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对江觅说:
“你那上司,喜欢你吧?”
江觅怔了一下,像是一层窗户纸被人用手指头戳破了,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什么?”他说,嗓子有点干,莫名有些心虚。
沈清笑了:“别装了,”
“我又不瞎,从在机场见到开始,他的眼神就没从你身上移开过,你以为我没注意到?再说了……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只注意得到你,别人在他眼里跟路边的花花草草没什么区别。而且刚才在飞机上,你睡着了,他还把外套给你盖上,我可从来没见过哪个上司对下属这么上心的。”
江觅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辩解几句,可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他不想骗人。
他清楚沈清说的都是真的。
如果撒谎,既对不起两人之间的友情,也对不起秦玦的感情。他不想用谎言来打发一个关心他的人。
沈清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一个犹豫不决的小孩。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她说,“这种事,外人说再多也没用。我先走了,回头再聊。”
她拖着行李箱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江觅挥了挥手,又看了一眼秦玦的方向,随后回头,快步离开了。
秦玦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他靠在柱子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页面没动过,余光一直在往这边扫,光明正大的,但又不愿意被发现的看。
江觅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到达厅里显得很轻,但秦玦却立马抬起了头,把手机收起来。
“走吧。”他说。
两个人出了机场。伦敦的空气比B市湿润,也没有B市冷,一辆黑色的出租车停在面前,司机下来帮他们放行李,说了句什么,带着浓重的伦敦口音。
车上江觅没怎么说话。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伦敦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灰色的天,红色的双层巴士,黑色的出租车,维多利亚式的建筑,街角的小酒馆。这个城市他待了好几年,每条街都认识,每个转角都有回忆。特拉法加广场上那只铜狮子,他见过小孩爬上去,很快又被警察赶了下来。泰晤士河边的长椅,他坐过无数次,看着河面上的船来来往往。大英博物馆门口的那段台阶,他和沈清坐在上面吃过三明治,那天阳光很好,鸽子在他们脚边走来走去。
脑子里还刻着沈清刚才问的话。
“你那上司,喜欢你吧?”
他当然知道。
秦玦从来就没掩饰过,从咖啡到赔礼,从便利贴到那条盖在他身上的毛毯,从出差到农家乐,从生日到爬山。这个人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那些不动声色的好,那些藏在“顺便”背后的刻意,那些被他说成“没什么”的付出,他全都知道。
他也知道自己喜欢秦玦。
这种喜欢不是从某一天突然开始的,而是像一条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流过来的。他记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了,也许是秦玦第一次把写着“加油”的咖啡放在他桌上的时候,也许是秦玦在雨里递给他一把伞的时候,也许是秦玦在暴雨天的房间里说他是一份礼物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早到他还没意识到的时候。
但他还是怕。
怕在一起之后,那些现在看起来美好的东西,会变质。怕那些不动声色的好,会在柴米油盐里被磨光。怕那些藏在“顺便”背后的刻意,会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变成理所当然。怕有一天分手了,连现在这种关系都维持不了。怕连同事都做不成,怕连朋友都算不上。
相比起来,甚至分手后会失去这份工作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离开了宇光,以他的学历和工作经历,在其他公司依然能混出名堂。可其他公司没有秦玦。没有这个每天等着吃便当的人,没有这个会把他随口说的一句话记在心里的人,没有这个看他的时候眼神会变得柔软的人。
车窗外,伦敦的街景还在往后退。路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一排新书,封面花花绿绿的。路过一个公园,草坪上有人在遛狗,一条金毛叼着飞盘跑过来跑过去。路过一座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这座城市待了好几年,以为自己的未来会在这里。毕业的时候,导师问他打算留还是回,他选择了留在伦敦,接受导师介绍的工作。后来宇光的人事部经理发来了招聘信息,他考虑到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就回来了。现在他坐在这辆车里,旁边坐着秦玦,想的不是过去,是以后。
到了酒店,王特助在大堂等着,接过秦玦手中的行李箱,带着两人各自回了房间。
这次不再是住在同一个套房里了。秦玦的房间在江觅隔壁,隔着一堵墙。江觅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秦玦推开隔壁的门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江觅洗完澡,躺在床上。酒店的床很大,很软,躺上去整个人都会陷进去。窗帘没拉严,外面伦敦的夜空不是黑色的,是一种暗橘色,被城市的灯光染的。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听见隔壁有脚步声。很轻,很慢,从门口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回来,然后安静了下来。大概秦玦也去休息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羽绒的,软得没什么支撑力,脸埋进去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心里头乱糟糟的。像一团被人揉皱了的纸,怎么都抚不平。
他想起刚认识秦玦的时候,觉得这个人冷,不好接近,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你,签字的时候头都不抬。后来慢慢发现不是这样,这个人会记住他喜欢的咖啡口味,会在他加班的时候“顺便”路过他的工位,会向爷爷奶奶保证在两位老人看不见的地方照顾江觅。
沈清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有什么数?他什么数都没有。他知道自己喜欢秦玦,知道秦玦喜欢他,但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往前走一步,可能是海阔天空,也可能是万丈深渊。停在原地,至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至少现在,他还能每天看见他,还能以职务为由坐在他旁边,还能享受很多两人相处的时刻。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越来越不像自己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他,想要什么就去拿,想做什么就去做,从来不会犹豫,从来不会害怕,因为他已经没什么能失去的了。现在呢?畏首畏尾,想要又不敢要,成了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他开始害怕失去。
他闭上了眼睛,隔壁没有了声音,整层楼都安静了。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身体,膝盖抵着胸口,试图藏匿自己慌乱的心跳声。
第35章 情敌
第二天早上,酒店餐厅。
秦玦下来的时候,江觅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个牛角包,牛角包掰了一半,还剩半拉搁在碟子里,他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划。
“早。”秦玦端着咖啡坐到他对面。
“早。”江觅抬起头,把面前的文件夹推过来,“刚才接到消息,对方公司的法务团队还没到,谈判推迟到明天。”
秦玦皱了皱眉,咖啡杯停在半空:“什么原因?”
“说是航班延误,要晚一天才能到。”
秦玦靠进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对这种临时变卦的事没什么耐心,会议时间说改就改,整个行程全打乱了。但对方是合作方,该等的还是得等,生意场上就是这样,你再不高兴,脸上也不能带出来。
“那今天干什么?”他问,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江觅想了想:“楼下的咖啡厅挺安静的,可以在那边整理一下资料,把明天的策略再过一遍。”
秦玦点头:“行。”只要能和江觅待一块儿,去哪儿都行。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只是端起咖啡杯的时候,借着遮挡笑了一下。
吃完早饭,两个人各自回房间拿了电脑,到酒店楼下的咖啡厅找了个角落坐下。
咖啡厅不大,装修偏复古,深色的木墙裙,黄铜的壁灯,皮沙发。角落里放着一架立式钢琴,琴盖上摞着几本杂志,音响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这个时间人不多,稀稀落落坐了几桌,都是住客模样的人在吃早餐或者看报纸。
江觅把电脑打开,调出谈判方案,一项一项地过,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轻,偶尔停下来,捏着鼠标往下滚,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在屏幕和文件之间来回扫。看到关键的地方,他就拿起笔在纸上记几笔,字迹端正有力,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昂扬挺拔。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手边的那摞纸上,把他手腕上的绒毛照得发亮。
秦玦坐在对面,电脑也开着,但注意力有一半不在屏幕上。他偶尔翻一页资料,偶尔抬头看江觅一眼。江觅工作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温和、周全、说话轻声细语,像是随时在照顾周围人的情绪。但一进入工作模式,整个人就变了,变得极其专注,外面的动静一概听不见,眼睛里只有屏幕上的数字和条款。那种专注的样子,说实话,有点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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