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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前提是,对方需要提供完整的专利技术文档,不能有任何隐瞒或遗漏。”
罗总的脸色又变了一下。
江觅看着他,没说话。
五秒……十秒过去。
“行。”罗总终于开口,“文档我们会提供。”
江觅点点头,继续往下讲。
后面的内容进行得很顺利。对方提了几个问题,江觅都一一为他解答了,偶尔有争议的地方,他就把原始资料调出来,指着上面的数字说话。
十一点二十分,会议结束。
罗总站起来,和江觅握了手,表情比刚进来的时候复杂很多。
“敢问您之前在哪儿高就过?”
江觅报了之前公司的名字。
罗总了然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带着人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自己人,高经理合上文件夹,看向江觅。
“那两项专利的更新文件,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查?”
江觅收拾投影设备的手顿了一下。
“我查过他们的公开资料。”他说,“他们去年做过一个类似项目,用的也是这种模式。那之后,他们对专利时效的问题特别敏感,但内部核查流程一直有漏洞。”
他顿了顿。
“我赌的是,他们这次也没查。”
高经理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他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华腾那边你全权负责,有事直接找我。”
他走了。
江觅继续收拾东西。
收拾完,他抬头,发现秦玦还坐在主位,正看着他。
目光相接,江觅顿了一下。
“秦总还有事?”
秦玦没立刻回答。
他就那么坐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还是刚才那个节奏。
“没事了。”他说,然后站起身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刚才那句‘数据不支持’,说得不错。”
门关上。
江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两秒。
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嘴角扬起了笑意。
回到工位,蒋旭的脑袋立刻探了过来。
眼镜男的全名叫蒋旭,已经将工位搬到了江觅的隔壁。
“怎么样怎么样?听说合作方那个罗总不好对付?”
江觅坐下,打开电脑:“还好。”
“还好???”蒋旭瞪大了眼睛,“我听高经理的助理说,你在会上直接把人家怼得没话说。”
“那不叫怼。”江觅打断他,“是讲道理。”
蒋旭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起来。
“行,讲道理。”他说,“那你讲道理的时候,秦总什么反应?”
江觅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什么反应?”
“就是……”蒋旭比划了一下,“他有没有夸你?或者多看你两眼?”
江觅没回答,继续打字。
周予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悻悻地缩回去了。
但江觅知道,自己的耳朵有点热。
倒不是因为他问了什么,而是因为刚才会议室里对视的那一眼。
秦玦看他的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样。
之前是打量,是观察,是“看看这人什么来路”。
刚才那一眼……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就是不太一样。
下午三点,江觅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秦玦的助理,内容是让他把今天会议的资料整理一份完整的,发到秦玦的邮箱。
江觅立马照做。
五点,收到邮件的秦玦回复了一个字:「好。」
江觅盯着那个“好”看了几秒,他摇摇头,继续工作。
晚上八点,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周予下班前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他说自己还得再待会儿,于是周予叹了口气就走了。
十点,他看完最后一份文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站起来的时候,他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那边的灯还亮着。
他收回目光,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他走进了去。
他靠着内壁,脑子里忽然冒出蒋旭下午的话。
“他有没有夸你?或者多看你两眼?”
有。
但这不是很正常吗?老板看员工,有什么特别的?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去,穿过大堂,走进了夜色。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他站在路边等着拼的车,司机刚才说要先去接另外一个人。闲来无事,江觅抬头看着天。
今晚的夜空什么也看不见,黑漆漆一片,像死寂的深海,也像他自己那颗经年累月里被磋磨得毫无波澜的心。
但他脑子里却一直回放着下午那个画面:
秦玦坐在主位,定定地看着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手指地节奏反应着它的主人正在像是在思考什么,又或者是在,确认什么。
车来了,他上车,报了手机尾号,然后便靠进座椅,闭上了眼。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
还不如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
周五早上,秦玦到公司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昨天那场会。
不是在想项目本身,那没什么好想的,江觅的方案已经很完整了,接下来按部就班推进就行。
他在想那个人,想他在台上说话的样子,想他被罗总打断时平静的眼神,想他那句“数据不支持您刚才那个结论”。
这句话,换个人说,可能是挑衅,可能是嘲讽,可能是带着情绪的对抗。
但江觅说的时候,语气和往常没区别。
这不是装出来的淡定,而是足够的自信。
是真的相信数据会说话,真的相信自己站得住脚,真的不需要用情绪来给自己壮胆。
秦玦见过很多厉害的人,有背景的,有资源的,有天赋的,有人脉的。
但像江觅这样的,没有背景,而是从零开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身上却没有那种“我要证明自己”的紧绷感。
他好像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做好了,继续,做不好,就想办法。
就这么简单。
秦玦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天际线,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的梦里,会议室里只有他和江觅两人,自己完全听不见对方在说些什么,只能看到对方挺拔却不紧绷的身姿,笔直的一双腿,被西装裤腰束住的腰线,纤长的手指,带着陈年伤疤的手背,修长的脖子,随着讲话而滚动的喉结,红润的嘴唇和红润的小痣。
梦醒后,他甚至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观察得这么仔细,为什么那人在梦里都能清晰。
再结合到每个成年男人在清晨都会有的反应,秦玦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变态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很奇怪。
……
下午两点,秦玦去茶水间接咖啡,经过公共办公区的时候,他余光扫了一眼那个位置。
居然没人。
桌上放着那个不锈钢饭盒,盖子打开着,里面好像是空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茶水间里有人。
是项目部的一个同事,正在泡茶。见他进来,那人明显紧张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秦玦没理他,径自走到咖啡机前,接了一杯美式。
转身的时候,那人已经走了。
他端着咖啡往回走,经过那个位置的时候,他脚步一顿,但克制着自己没有向旁边的工位投去眼神,昨晚的梦就像一个警告,让他不再去关注那个人。
他抬脚继续走,走了两步,突然感觉手里一空。
低头一看,咖啡杯歪了,深褐色的液体正从杯口倾泻而出,准确地泼向路过的那张工位,以及,坐在那张工位后面的人。
时间仿佛静止了。
江觅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正坐在那里看电脑。咖啡泼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但还是没躲开。
深色的液体在他的白色衬衫上洇开一大片,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腰际。
秦玦站在原地,端着那个还剩一半咖啡的杯子,大脑空白了大概两秒。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他,秦玦,从小到大没出过这种洋相。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
江觅已经站起来了,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狼藉,表情却很平静。
“没事。”他说,然后拿起桌上的纸巾开始擦拭。
秦玦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动作。
看着他的手,拿着纸巾,一点一点把衬衫上的咖啡吸干。
看着他的表情,那张漂亮的脸上没有恼怒,没有抱怨,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好像这种事经常发生一样。
又好像被人泼咖啡是件很正常的事。
秦玦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落在他的衬衫袖口上。
那里,被咖啡浸湿的布料下面,能看见一个很细微的痕迹,是磨损的痕迹。
不是那种穿了一两次的新衣服会有的磨损,而是穿了很久,洗了很多次,才会有的毛边和一个不起眼的小破洞。
秦玦盯着那里,看了大概两秒。
“我赔你一件吧。”他说。
江觅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还是没有多余的情绪。
“秦总,不用。”他说,“我回去洗洗就好了。”
秦玦没说话。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从来不会接受任何人的额外赠予,他只会接受“应该”的。
工资是应该的,任务是应该的,批评是应该的。
但赔不是应该的。
“洗洗就好了”,这是他的方式,不给人添麻烦,也不欠任何人。
秦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江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完了,这件得洗很久,说不定这次洗完就彻底报废了。
他叹了口气,坐下来,继续看电脑。
湿了的布料贴在身上,不太舒服。但他没去换,因为没带备用的。
他在伦敦那几年养成了习惯,他什么都准备两份,唯独衣服不。因为衣服占地方,而他租的房间太小,放不下太多东西。
只能等它自然干了。
他继续看着资料。
五点,蒋旭从他工位路过,看见他身上的咖啡渍,眼睛瞪得溜圆:“我靠,你这是怎么了?”
“咖啡洒了。”江觅头也不抬。
“谁洒的?”
“秦总。”
蒋旭沉默了三秒,然后压低声音凑过来问他:“秦总……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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