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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声清脆的敲门声后,杨秘书推门而入。他将一叠需要紧急批阅的文件,悄无声息地放在办公桌的指定位置。眼角的余光,恰好捕捉到自家老板唇边那抹尚未完全敛去的、极其罕见的浅淡笑意。
余久山已经吃完了那个饭团,正在用湿巾擦拭手指。他看到老板那副略显放松的神情,便知道今天总裁的心情指数,应该在安全线以上。
杨秘书心中了然,但面上不动声色,只用他一贯专业而恭敬的语气问道:“余总,需要为您准备咖啡吗?”
“不用。”余久山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无波,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柔和只是幻觉。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文件首页,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这些,三十分钟后进来取。”
他的话语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是一个清晰的指令。杨秘书微微颔首,便安静地转身,退出了办公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余久山开始处理那些加急文件,神情专注而冷峻,与几分钟前那个因一个饭团而失笑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稍后的日程,是接待一位来自中央部委联合工作组的重要客人。荣泰集团正在申建的“国家级新材料产业示范园区”,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部委会审阶段,今天的会谈,将直接决定项目能获得多大程度的国家政策与资金扶持。
因此,他必须在会面前,将所有细节都准备到万无一失。
不巧的是,今天代表工作组前来前期对接的,余久山不仅认识,还关系匪浅。
李景的亲姑姑,本国财务部部长李舒,正是此次联合工作组的牵头领导之一。而今天负责具体接洽的,便是跟了她多年,深得其信任的秘书,陈泽。
这意味着,这场关乎荣泰未来的关键谈判,从一开始,就笼罩在一层极其复杂且微妙的私人关系之下。余久山很清楚,他必须处理得比任何一次谈判都更加谨慎,不给人留下话柄。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陈泽在杨秘书的引导下走了进来。
余久山从座位上起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他主动伸出手,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远:“陈秘书,好久不见。”
“余总客气了。”陈泽笑着与他握手,语气熟稔却不失分寸,“上次见您,还是在李老先生的寿宴上。一转眼,您已经把荣泰这艘巨轮驾驭得如此平稳,李董知道了,也该欣慰了。”
余久山心中对这种商业互吹式的开场白不免有些厌烦,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待两人落座后,便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新园区投资计划书,轻轻推到了对方面前。
动作干脆利落,意图不言而喻。
都是在人情世故里浸淫多年的角色,陈泽立刻就明白了余久山想尽快切入正题的意思。他拿起计划书,象征性地翻了两页,便将其合上,放在桌面上,抬眼看向余久山,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
“余总的计划书,一如既往地无懈可击。您放心,”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李部长对这个项目很重视。她说,都是自家人,按规矩办,但规矩里的人情,自然也是有的。”
“那就有劳李部长费心了。”余久山微微颔首,语气客套得滴水不漏。
对于今天这场只有陈泽一人的“会面”,他早已了然于心。在项目启动之初,他就已经让人摸清了所有的关系。熟人好办事,但也更容易被感情绑架。
对于李家,他谈不上好感,但也不介意将其作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他递交的计划书,只是摆在明面上的章程。
他真正的底牌,是在谈判桌上才会亮出的条款:企业所得税与增值税的地方留存部分,他要的不是常规的“三免两减半”,而是更高比例的财政返还;土地出让金可以按标准缴纳,但后续的土地使用税,必须争取到最大年限的减免。 除此之外,他还要求根据项目的实际投资总额,按阶梯比例给予一次性奖励。
每一个条款,都踩在对方上限边缘,看似狮子大开口,但他很清楚,这笔交易,必成无疑。
他们甚至不需要一场正式的多方会议,就在这间会客室里,用几句心照不宣的客套话,敲定了一个百亿项目的核心框架。
这就是两个家族深度绑定后,必然产生的结果。
效率高得可怕,也现实得可怕。
后续,自然会有联合工作小组跟进。荣泰的CFO和法务团队会与对方的人,在会议室里为每一个小数点争得面红耳赤,但那不过是走个过场。真正的决策,此刻已经尘埃落定。而他,不屑于在这种已经内定的牌局上,浪费过多精力。
核心框架既已敲定,会议室里的气氛便松弛了下来。陈泽看了一眼时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发出了一个意料之中的邀请:“余总,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午餐时间。不知您是否赏光,我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
这是一种典型的、将工作关系延伸至私人餐桌的社交手段,进可加深联系,退可缓和气氛。陈泽对此,早已炉火纯青。
按照惯例,无论内心多不情愿,余久山都应该点头应下。
然而,他只是抬手,略显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不必了,陈秘书。”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我中午还有安排。后续的细节,就由我的团队与你们对接。”
陈泽是什么人,立刻就听懂了这句“逐客令”背后的潜台词。
公事到此为止,私交免谈。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这个拒绝才是最正常不过的结果。他利落地站起身,主动伸出手:“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您了。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余久山与他短暂交握,便松开了手。
一点刚过,私人手机的铃声准时响起。
余久山靠进办公室的沙发里,抬手,用指节按了按疲惫的眉心。他取下鼻梁上那副隔绝了太多情绪的金丝眼镜,整个人的线条都仿佛柔和了下来。直到这时,他才划开屏幕接听。
“嗯,怎么了?”他的声音,比几分钟前送走陈泽时,低了至少两个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
“你吃午饭了没?”电话那头,李景的声音听起来很不满,背景里隐约有轻柔的音乐,应当是在酒吧二楼的包厢里,“别告诉我你又想拿工作当饭吃。”
余久山唇角微弯,倒也没骗他:“还没。刚结束一个会谈。正准备吃,别担心。”
“一个会谈能谈到这个点?”李景的语气更不善了,“比天还重要?饭都顾不上吃?订餐了没?外卖到哪了?”
“嗯,挺重要的,和政府的一个合作项目。”余久山对李景,向来没什么秘密,他甚至还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补充道,“说起来,带队的人你也认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李景冷淡的声音:“李舒?”
他很少用“姑姑”这个称呼,对李家那些人,向来是直呼其名。李舒,是他血缘上的姑姑,也是如今李家真正的掌权者。
“是她的首席秘书。”余久山轻笑一声,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安抚道,“放心,没让他们占到什么便宜。”
这话说得何其谦虚。
可惜,在李景眼中,与李家那群人相比,他的形象依旧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温良恭俭让的。
李景立刻就急了:“真的?你可别硬撑!她那个姓陈的秘书,我见过,整天笑得像只老狐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没为难你吧?”
那份偏心,简直是明目张胆,不讲道理。
电话那头急切又而全然维护的姿态,让余久山再也忍不住,一声低沉的,再也压抑不住的闷笑从喉间溢了出来。
“真的?”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唇边的笑意却越来越深,“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好欺负?”
“那不一样!”李景立刻反驳,语气里是毋庸置疑的维护,“你在我面前是一回事,在外面跟那些人打交道是另一回事!”
他显得有些急切:“那种场合,说话做事都得绕三圈,里面的门道太多了,我担心你应付不来。你还笑?这有什么好笑的?老实交代,他们有没有为难你?真不行的话……我拉下脸,去帮你探探口风。”
李景向来最厌恶和李家那些人打交道,但为了余久山,他显然愿意破例。
“放心,真的没事。”余久山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声笑意却还残留在尾音里。
他想,自己大概是彻底完了。
就在刚才,李景说出那句全然是维护的言论时,他心中那道用理智和克制筑起的堤坝,轰然倒塌。
他想不明白,这太不合逻辑了。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样一个人,仅仅是几句笨拙的、不经意的维护,就能轻易地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就好像他的心脏,从来都不是自己的。它只是暂时寄存在这副躯壳里,等待着它的主人,随时将它取走。
“行吧,那你有什么搞不定的,记得吱声。”李景懒洋洋地眯起眼,那副“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的架势,“所以,到底点餐了没?不许不吃饭,听见没,余久山?”
“刚让杨秘书去准备了。”余久山垂着眼,眸底的笑意蜜似的化开,“你呢?吃过了?”
李景靠在沙发上,夸张地叹了口气:“我当然吃了。我又不是你这种工作狂,吃饭还得人三催四请。”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一会儿把你吃的拍张照发我,我得亲自检查。”
“好啊。”余久山应得很快,随即话锋一转,“那你吃了什么?跟我说说。”
李景瞬间语塞:“……就,家常菜嘛。”
“你也还没吃,对不对?”余久山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吃饭还得人三催四请’?嗯?”他轻笑一声,直接下达了命令,“我让杨秘书给你也订一份,送到你那儿。到时候,我们打视频,一起吃。”
“我那是……修身养性,忘了时间!”李景立刻开始狡辩,越说越理直气壮,“我正准备去吃呢!真的!不用送,我让后厨做就行,酒吧有简餐,放心!”
余久山没有理会他那套说辞,只是平静地抛出了最后的通牒:“你什么时候开饭,就什么时候打视频给我。我等你一起。你放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威胁的笑意,“你不动筷子,我也不吃。”
“不是,你这人讲不讲道理?饭菜凉了怎么办?别胡闹!”李景的语速瞬间飙了起来,炮仗似的一点即燃,“我真的会吃!给点信任行不行?你的餐到了没?到了就快吃,余久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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