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桑薇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儿子那双冰冷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还不走,非要我把话彻底说开?那天半夜,我爸出狱后来找你,你以为我睡了,但我没有。我悄悄尾随你出去,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桑薇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音,像贪食落网的鸽子在做垂死挣扎。
“我爸求你带着我回去,我们一起慢慢还债,一起白手起家、重新开始。你说——”
程云坤!你疯了吗?我好不容易从债务堆里跑出来,你还想拽我回去?
能不能多点担当?!既然出来了,就把该扛的扛起来,总不能让那些债主再来逼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弄清楚,我跟你没关系了。我结婚了,有老公。
程云坤,我再说一遍,复婚绝不可能,这两年我耗尽心力周旋在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里,现在想到‘欠款’两个字就想吐,我真的不想再沾一点‘过去’,就让它过去吧,行吗?
儿子改姓桑了,不打算再改回去……要不你把债平完,存款超过百万了,领回去归宗。到时我再考虑复婚的事。
“我爸哭着走了。过半年,你告诉我他死在了那一天,那一晚。是醉死的。你说你也是刚得知消息。真的吗,桑女士?我的杀父仇人,真的是庄青岩吗?”
桑予诺极度平静地注视她,眼神里没有爱恨,只有一片漠然。
最终,桑薇在那片漠然里溃不成军。
儿子此刻冰冷的眼神,与丈夫那夜离去时绝望的眼神,逐渐重合,终于刺穿层层自利的保护罩,扎进了她心口。
“……不,不是我!”她腿一软,瘫坐在地失声痛哭,“我只是怕极了被追债,怕极了再过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日子……我只想过得轻松点,为什么不可以?云坤,你不是也说,你赚钱就是让我过好日子吗?”
“云坤,诺仔,我们回到以前,好不好?”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目光迷乱地投向桑予诺,仿佛要穿透十五年不堪的过往,再回到曾经平淡却稳定的生活里去。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两步,拽住桑予诺的裤腿,“诺仔!诺仔!妈妈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妈妈不要钱,只要你,只要我们母子俩再不分开,行吗?”
“迟了。现在你回头,我只能当你是为了钱。”桑予诺不为所动,“你真想忏悔,就去我爸墓前哭。我不需要你的眼泪。”
桑薇脸上一片惨白。
她已经衰老、干瘪,失去了所有曾经爱过她的人,变成了整日惴惴不安又斤斤计较的模样。她身边没有了任何真心,只有一笔惹人垂涎的巨款,今后但凡有人靠近她、关怀她,毫无疑问——也都是为了钱。
她选择抛弃的人,最终反过来抛弃了她。而这一切,又能怪谁呢?
桑薇双手颤抖地抓起地上的旧旅行袋,踉跄起身,失魂落魄地走出套房,肩膀撞上门框。脚步声拖在空旷的走廊,消失在电梯方向。
桑予诺关上门。将那个女人,和关于她的所有,一起关在了门外。
血缘是这个世界上最坚韧的纽带,但有时也是最脆弱的谎言,而他此刻并不再为此伤怀。
因为他已然看清,无论如何漫长复杂的命运,最后只反映于一个瞬间——他知道自己“被谁深爱”和“想要爱谁”的瞬间。
庄青岩回到酒店时,窗外天色已经黑透,城市的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在四百多米的高空之下璀璨流淌。
他推开主卧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客厅也静悄悄的。
他心头莫名一紧,听见隐约的呢哝声后又缓缓松开,放轻脚步,朝套房深处的健身理疗区走去。
巨大的落地窗前,两个身影正并肩而立。
桑予诺与Fons站在那儿,手里端着蛋糕碟子,窗外是缥缈的寒雾与脚下遥远流动的光河。交谈声不高,却清晰地穿过静谧的空气,传入庄青岩的耳中。
“……你心里还有顾忌,Chrono,我能看出来。”Fons的声音带着朋友的关切,与医生特有的安抚力,“愿意与我聊聊吗?或许,我能提供一些不同的视角。”
桑予诺沉默着。
那沉默持续了好几秒,Fons以为自己的好意被无声地拒绝,正准备巧妙地转换话题时,桑予诺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玻璃上:“刚才,我母亲找上门了。”
“你母亲……桑薇女士?”
“对。”桑予诺的目光落在窗外无尽的夜色里,没有焦点,“青岩说,你请调查记者查过我的事。那么,你应该知道,当年她是如何把我甩给那个家暴的继父,自己带着证件和存款逃走,从此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十二年。她没有回来看过我一次,甚至没有一个电话。就像扔掉沉重的累赘,把我和烂债一起彻底丢弃,然后奔赴她自己的新生活。”
“现在,我出名了,有钱了。她忽然又能联系上我了。”他扯动嘴角,笑意荒凉,“她向我道歉,向我诉苦,说她当年有多么万般不得已,后来又多么艰辛不容易。她希望我看在‘生养之恩’的份上,把她接过来,好好赡养。”
Fons望着桑予诺平静却难掩苍白的侧脸,蔚蓝的眼睛里充满了理解与无声的安慰。
“那么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Chrono?”他轻声问道,“你想原谅她,重新接纳她吗?”
桑予诺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会再和她见面。我不会原谅任何存心的抛弃与背叛。
“但该给她的,我也一分不会少给。五千万,一次性结清。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与她的联系,仅只剩下一个姓氏而已。”
他转过身,面向Fons,神色仿佛释然,眼底却翻涌着深沉的疲惫:“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心志坚定,但她求和未果后,依然只用几句怨气十足的话,就轻易击伤了我。她说——
“‘我是亏欠了你,但你爸没有。你真要和当年的罪魁祸首走到一起?以后给你爸扫墓时,你打算怎么跟他说,说你委身杀父仇人?’”
隔着一面装饰用的木质隔断墙,庄青岩痛苦万分地闭上了双眼。
罪魁祸首。
杀父仇人。
“天,Chrono,她怎么能——”Fons皱紧眉头,露出心痛之色,“我看过调查报告,里面提及她时,觉得她当年的确扛过事,只是后来没能扛住,她也想照顾你,只是先选择了顾全她自己。还没到眼下这般……尖酸刻薄的地步。”
因为十二年风霜雨雪,足以将一个人磨得面目全非。如果我没有挣扎着爬到阳光下,大概也和她现在一样。
桑予诺闭了闭眼,几秒之后,再次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波澜也归于沉寂:“没关系,是非曲直,我心里自有定论。在她对我说出这番话之后,我对她仅存的、最后一点爱与牵挂,也彻底消失了。”
他看向Fons,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不爱的人,是没法真正伤到我的。”
Fons也随之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稀薄的云飘过,遮住了远处几点星火。终于,他下定了决心。
“有个东西,我本答应了姑父姑母,为Cyan保守这个秘密,甚至连他本人都不知道。但此刻,我想破例一次,稍稍忘记一下医生的职业道德,将它告诉你——告诉患者最亲近的家属,未来的伴侣。”
他取出手机,调出一份文件的电子版,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桑予诺。
桑予诺有些疑惑地接过,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是一份基因检测报告的详细页。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那些复杂的专业术语和图表,最终,定格在结论摘要的那几行字上。
“不是……神经的问题?”桑予诺抬头,看向Fons,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准确地说,治疗归属于神经科室,但究其根源,”Fons指着报告上的一处,叹气道,“是基因缺陷。
“造成Cyan冲动控制障碍的根本原因,在于他的多巴胺DRD4受体基因,出现了非常奇特的‘2-重复’和‘5-重复’序列。这是与生俱来的,属于上帝的管辖范畴,并非他个人意志,或后天经历所能控制。”
他收回手机,目光恳切地望进桑予诺眼底。
“所以,Chrono,你完全可以给你父亲一个交代:厄运可能降临在每个人头上——也许半途骤至,也许与生俱来。而爬出泥潭的勇气,终究源于自己的内心。”
Fons将手轻轻按在桑予诺的肩头,那力道带着安慰,也带着一种沉重的托付。
“你也可以,再问问自己——这样的Cyan,一个从基因层面就注定要与某种‘本能’抗争一生的人,你是否真的愿意接受,并且……选择与他相伴终生?”
庄青岩缓缓转身,背脊紧贴着冰冷的柜壁,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基因缺陷。
难怪刚才在医院,他脱口而出“我这种不稳定的基因,有什么传承的必要”时,父母会露出那般古怪的神色。他们早就知道,但一直瞒着他,比那段记忆瞒得更深。
他曾经问过Fons,能治愈吗?当时,桑予诺也在场。
Fons语焉不详地回答:放松些,让自己感到舒适、愉悦、满足,能有效减少发作频率。还说:希望有奇迹。
原来,这些真的都只是安慰之词。
没有奇迹。
墙后的空间,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
那沉默如同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让庄青岩几乎无法呼吸。他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绷紧的心弦,在无边的死寂中一根根悄然断裂。
算了。他对自己说。就这样吧。就算诺诺最终放弃他,那也是他活该。曾经的玩笑一语成谶,他就是个不正常的人。
他想要离开这里。离开即将到来的宣判,和听到答案时令人心碎的瞬间。
就在抬脚的刹那——他听见了桑予诺的声音。
“我愿意。”
三个字,轻如羽毛,重逾千斤。
庄青岩猛地顿住,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
然后,他听见桑予诺继续说,语气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我愿意用我自己,来填补他的DNA。我来做他的情绪保险丝,如果将来他极度失控——”声音微顿,带着温情与决绝,“就让那破坏力,先熔断我。”
庄青岩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哽咽般的气音。心脏在刹那间紧缩成团,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擂动起来,剧烈的疼痛与汹涌的狂喜交织冲撞,酸楚的热意猛地冲上眼眶。
桑予诺。
在经历了这么多因他而生的苦难后,依然不顾一切地选择他。
只有桑予诺。
在某个方面,他是榫头,是主动的、进击的、破开一切阻碍也要回到对方的身体与生命中。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0 首页 上一页 75 76 77 78 79 8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