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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言子青别开脸:“我没那么中二。”
“……”
夜风卷起干枯的落叶,在脚边打着旋,发出窸窣的声响。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言子青最后那点微薄的酒意散尽,感觉四周的凉风全都化成沉甸甸的铁砂,无情地灌进他的四肢百骸,走得每一步都拖泥带水。
当初他是为什么来的乡南呢?
事情为什么跟他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他自认不是什么高尚的人,当初休学跑到这里不过是想逃避言峰。
在这里,他随便拿点钱就能换个大善人的美名,填补他在言峰那里从未得到过的认可和虚荣心。
然而人心非石,相处久了,那点最初的幻想,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真实与无力面前,被磨得面目全非。
言子青木然地走到家门口,下意识摸向口袋,想拿手机找杨中钰聊聊,发现手机忘在何希家里了。
他做事向来仔细,很少丢三落四,此刻失魂落魄,竟犯了这种错。
左游立刻开口:“我去拿吧,你先回去休息。”
“不用,”言子青烦躁地揉揉额角,“我自己去,正好再看看何希。”
他刚才在何家从头到尾都冷着脸,估计会吓着那小姑娘。
左游忽然上前半步,大着胆子将他往屋里推了一把。
“你脸已经冻红了,”他目光落在言子青的耳廓上,“让我去,行吗?”
言子青被他推得微微一晃,站稳后,依言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指尖和皮肤都一片冰凉,几乎分不出温差。
左游说得对,他确实冻得有些僵了。
他没再坚持,摆摆手让人走了。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空旷而安静。
言子青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机械地挪到卫生间,拧开热水洗了把脸。
墙上的镜面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何希惊恐的眼神,一会儿是外婆无奈的叹息,一会儿又是左游那句“不能强求”。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
拖着麻木的身体,言子青外套都没脱,直接重重地将自己摔进床铺,脸埋进枕头里。
没了手机,屋里也没有其他可以看时间的设备。
孤独的寂静便无限拉长放大。
他浑浑噩噩,感觉左游像是刚离开,又好像离开了很久。
乡南村这么小,从这里到何希家,连十分钟都没有。
怎么还不回来呢?
他僵硬地从被子里抬起头,撑起眼皮看向门口。
一种莫名的不安悄然滋生。
终于在他准备起身出去看看时,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门外。
不是左游那种从容的步调。
言子青强打精神警觉起来:“谁?”
“言子青!快开门!”门外传来云漾的呼喊声。
他心猛地一沉,几乎是弹跳起来冲到门边,一把拉开门闩。
门外,云漾脸色煞白,一路跑来呼吸还没调整过来,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恐。
“怎么了?”言子青声音不自觉绷紧。
云漾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医药箱拿来!左游…左游他……”
她剧烈地喘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半句话:“他中刀了!流了好多血……”
后面的话,言子青已经听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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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觉写得不够好,总是修修改改的,辛苦大家等待了
第29章
言子青跟着云漾过去时, 原本清冷的何家小院已是一片混乱。
院门口,一个凶神恶煞的方脸男人被村民扭着胳膊,脸上涨红。
旁边长得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男孩, 正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嘴里转着圈地骂脏话。
见到言子青来,男人浑浊的眼珠子猛地盯过来,不屑地朝地上啐了口浓痰。
“操蛋的玩意儿, 你这老东西到底巴结上了几个傻帽?”
“我说怎么我姐不想要的闺女, 你个老东西上赶着接回家养, 原来是让这群城里来的人掏钱养啊?”
“留个长头发,男不男女不女的, 这变态是不是睡过那小妞了才对你俩这么阔绰!”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畜生!”何外婆气得浑身发抖,踉跄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掴了他一巴掌。
枯瘦的手掌拍在油腻的脸上,声音不响,却带着绝望的愤怒。
男人的怒骂、小孩的尖叫,还有女人凄厉的哭声混在一起, 尖锐地刺入言子青的耳膜。
他刚踏进院子就血压飙升, 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而院中央, 左游正平躺在地上,左侧腰腹处洇开团红色的献血, 中间插了把水果刀
颜竞跪在他身侧,两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小腿向上微抬, 试图缓解昏迷。
言子青这辈子没少来医院,小时候基本都是在病房里养着的。
然而陪别人来还是头一次。
他整个人属于蒙圈的状态,不知道事情是怎么闹到这一步的。
他茫然地帮左游包扎止血, 茫然地上了救护车,又梦呓似的在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左游聊天,帮人保持清醒,最后眼睁睁看着他被推进手术室。
直到代表着“手术中”的红光亮起,他才从巨大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左游这一刀算是替他挡的。
言子青腿一软,兀自顺着墙壁滑坐在地。
如果他没有忘记手机,没有爱心泛滥要去帮何外婆买药,没有一意孤行跑到乡南扶贫……
不,如果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反抗言峰,这些事情就都不会发生。
他细数遍自己的罪行,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姐,我是不是做错了?”
言子青艰难地抿了下嘴唇,脸色惨白地转过头询问杨中钰,想随便索取点安慰或者答案。
而杨中钰在楼下缴费,并没有跟上来。
寂静的走廊被灯光笼罩,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被拉长、扭曲地映在地上。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乡南医疗条件有限,最近的医院在县城。
左游从中刀到进手术室拖了很长时间,情况很危险。
言子青魂不守舍地倒在地上,最终被赶来的杨中钰扶起,安置在走廊冰凉的塑料椅上。
他没再提起那个问题,嘴巴紧抿,目光呆滞地定在手术室大门上。
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留下一具苍白的躯壳,所有情绪都被封冻在那双空洞的眼睛里。
杨中钰原本酝酿了一箩筐安慰人的话,还想解释一下今晚的情况,但在看到他这副模样的瞬间,全都哽在了喉咙里。
以他现在的状态,无论是谁,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爬行,手术结束时,天已经亮了。
医护人员刚一出来,杨中钰立马围了上去。
“情况怎么样?”她问。
“手术很成功,病人的病情已经趋于平稳了。”医生语气平稳。
闻言她红着眼眶吐出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人还活着,没事就行没事就行……”
“刀尖避开了主要血管和脏器,没有伤到要害,病人主要是失血过多休克了。”
医生继续交代情况,“现在他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了,术后会昏迷一段时间。至于有没有神经或者功能性的损伤,要等病人醒来后再做详细检查了。”
“好的好的,辛苦你们了。”杨中钰连连跟人道谢。
言子青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目光茫然地落在某处,对医生的话毫无反应。
直到杨中钰拉了他一下,他才鹦鹉学舌似的想要开口,两道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这怎么回事啊?”
杨中钰吓了一跳,赶忙抽出包纸给他擦血。
言子青漠然地舔了下嘴唇,发现是自己无意识把嘴里的肉咬烂了。
“我没事。”他哑声开口,鲜血扑簌簌淌了出来。
重症监护室管理严格,他们当晚没能见到左游,要等到第二天下午的探视时间才能进去看。
言子青一直守在门外,昨晚的种种事端就像做梦一样,快马加鞭地从他眼前掠过。
无奈、烦闷、恐惧,他在各种复杂的情绪里转了一圈,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连最基本的困了饿了都感知不到,需要杨中钰提醒他休息。
他的大脑也开启自我保护机制,有意将他跟左游受伤这件事隔离开来。
直到他走进重症监护室,真正看到左游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各种管子的样子时,自我封闭的大脑才重新运作起来,碾断了一直以来支撑着他的神经。
他差点害死一个人啊!
迟到了一整晚的惊悸猛然爆发。
言子青浑身汗毛倒竖,再也控制不住,连滚带爬地冲出病房,扑到旁边的垃圾桶里,毫无形象地干呕起来。
“呕——!”
他一整夜没吃东西,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吐出来的只有黄绿色的胆汁和灼烧般的痛苦。
外面探视完的家属都沉浸在巨大的悲怆里,听到动静后哀哀地看了他一眼,又红着眼收回视线。
躺在icu里的人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在外的家属怎样发泄都不足为奇。
言子青整个人几乎栽进了垃圾桶里,原本包在隔离帽里的长发倾泻而下,跟脖/颈间的冷汗粘连在一起。
你的错!你害的!
你的错!你害的!
你的错!你害的!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他颅内疯狂叫嚣,盖过了周围的一切。
这失控的念头让言子青浑身发抖,他颤巍巍地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都是你的错,你在胡闹些什么?
他扪心自问,向内却也找不到答案。
杨中钰买完饭上来时,言子青正仰面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眼尾、鼻尖全都泛着不正常的红色,脸颊红肿的巴掌印尤为明显。
她没再放任他颓废,通知他一声后,强制把人送去输液了。
颜竞报警把闹事的何建抓了起来,警察来抓人时颇为无奈。
“他有案底的,一喝多酒就打人闹事,兜里没几个子,赔不起钱。我劝你们后续也别跟他浪费时间要赔偿了。”
余正央听得满肚子火,抬手给了何建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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